世界贸易组织（WTO）加入司司长、总干事代表押川舞香对第一财经表示，自己是中国入世和发展的见证者。
幼时，她随来华工作的父母在北京生活学习了数年，掌握了“地道”的中文发音，只是如今太久没使用而有些退化。
在以实习生的身份开启在WTO的职业生涯时，语言优势让她被指派协助中国入世工作组的工作，亲历了中国入世谈判过程。
今年正值中国入世25周年，第九届虹桥国际经济论坛“中国加入世贸组织25周年：开放、融合与发展”分论坛近日在国家会展中心（上海）举行。会后，就25年来，中国在WTO角色的经验与变化、经验与启示，当前入世谈判进展和核心挑战等问题，第一财经记者专访了押川舞香。
中国入世25周年
第一财经：今年是中国加入WTO的25周年，你在WTO也工作了差不多的年头。过去25年来，中国在WTO的角色和作用发生了哪些变化？
押川舞香：中国在25年前加入WTO，对中国自身和WTO而言，都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时刻。对我个人而言，这也具有特殊的意义，因为我在WTO的工作生涯起源于作为实习生，协助中国的入世工作组。当时世贸组织几乎没人会讲中文，而我会说一些。
如今，我担任世贸组织的加入司司长，负责20多个经济体的入世工作。亲眼见证了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过程，既令人深受鼓舞，也为我指导入世司开展相关工作提供了很好的借鉴。
过去25年间，中国在WTO中的角色和参与程度发生了显著变化。2001年，中国加入时，当务之急是落实一揽子入世承诺，并逐渐融入多边贸易体制。25年过去了，中国经济在世界经济中的比重变化显著，中国也积极参与到WTO的日常工作中，在改革讨论中提出了许多具有建设性的提案。
第一财经：中国当年入世谈判历时 15 年，是 WTO历史上漫长且复杂的案例之一。回顾中国入世至今的发展与成果，这给WTO以及世界怎样的经验与启示？
押川舞香：中国的入世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是充满曲折，其间历经15年谈判、38轮正式磋商，以及与各成员达成的44项双边市场准入协议。更重要的是在这些数字背后，中国所采取的行动，以及这些行动催生的举世瞩目的经济转型。
2000年至2025年间，中国实际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了7倍，而全球GDP仅翻了一番。同期，中国货物出口额增长了近12倍，进口额则增长了近7倍。如今，中国在全球制造业增加值产出中占比近30%，并贡献了全球GDP增长约三分之一。据新华社报道，中国现已成为16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最大贸易伙伴，并仍是全球约80个经济体的首要出口目的地。
这些数据有力地说明，以国内改革为支撑的贸易一体化能够为经济增长与发展带来巨大机遇。在加入WTO的推动下，经济一体化使中国受益匪浅，帮助数亿人摆脱贫困，并将中国打造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和最大的货物贸易国。这一非凡经济转型的故事仍在激励着那22个正处于加入进程中的经济体。
第一财经：当前共有22个经济体正在进行加入WTO的谈判。最新进展如何？
押川舞香：目前仍有约22个经济体处于申请加入WTO的过程中，一些较为积极，一些较为谨慎。另外，我们还在处理一些新的入世申请。
中国加入WTO前后历时15年，于1986年启动“复关”程序，耗时已经很久，而阿尔吉利亚早在1987年就启动了相关程序，但现在还在审议过程中。当前申请入世的22个经济体中，绝大多数都已参与这一进程很久，最长的甚至已达32年。当前申请入世的超半经济体刚刚走出冲突，从而能够集中精力推进改革或其他发展事项。
每年，我们都会确定优先入世经济体，这些经济体的加入方和WTO成员正积极参与谈判，推动磋商进程，努力达成最终协议。2026年，成员重点关注三个优先入市经济体：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简称“波黑”）、埃塞俄比亚和乌兹别克斯坦。
波黑在技术上最接近入世，只有少数几个问题有待解决；埃塞俄比亚和乌兹别克斯坦则在过去几年中表现更为积极，他们本身也是非常具有战略意义的经济体。埃塞俄比亚是非洲联盟中人口第二多的国家，也是增长最快的经济体之一。乌兹别克斯坦是中亚地区人口最多的国家，位处于连接亚洲各国的重要枢纽位置，历史上曾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
中亚地区的其他国家以及中东地区的伊朗也在积极参与入世。还有一些经济规模很大的经济体虽然尚未加入WTO，却在积极参与相关事务。
多边贸易体制经受考验
第一财经：中国当年是在多边贸易体制扩张期入世，如今全球多边贸易体制正遭遇“80年来最严重且持久的冲击”。在当下的贸易环境中，WTO成员身份的核心吸引力是什么？又面临怎样的挑战？
押川舞香：你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既然WTO正处于危机之中，为什么仍有一些国家愿意付出高昂代价、欣然加入呢？正如你所说的，即使是我这样资历最老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形势十分严峻。一些谈判代表总是会问：为什么WTO没有发挥作用？为什么我们必须加入你们？
但正如《世界贸易报告》所指出的，当前全球贸易体系正处于关键节点，面临着来自地缘政治局势紧张、供应链中断、单边主义举措等严峻挑战。数据显示，目前全球约11%的商品贸易正受到贸易限制性措施的影响，创下15年来的最高水平。
WTO各成员的确对现状并不满意，认为WTO未能跟上快速变化的全球经济形势，有必要进行改革，但WTO仍有一些领域运行良好。巩固运行良好的机制，修复存在缺陷的部分，并在数字贸易和绿色贸易等新领域确立新规则，这是WTO改革的目标。
对于2004年左右入世的柬埔寨、尼泊尔等最不发经济体而言，入世进程是发展经济、减少贫困的重要环节；对于利比亚、伊朗，以及刚结束冲突的叙利亚而言，也可以借用申请加入WTO的契机重建国内的法律与制度体系，推动经济复苏，并且吸引外国投资。同时，加入WTO也是改变外界观感的途径。当谈起索马里，你可能会想到海盗。但索马里正逐步摆脱“失败国家”的刻板印象，积极融入非洲大陆自由贸易区等区域一体化进程，因为他们意识到，需要发展企业与培养青年技能，需要以经贸促和平。
第一财经：数字贸易、绿色贸易、AI 相关贸易规则正在快速演进。这些新议题，是否正在重塑未来经济体的入世谈判清单？
押川舞香：WTO确实明确了贸易的未来在于服务、数字和绿色领域。WTO规则库中有《信息技术协定》和《贸易便利化协定》，关于电子商务谈判工作也在持续推进，有关“电子传输关税暂停征收令”或“电子商务协定（JSI）”的讨论经常出现在工作组会议上。各方会在涉及市场准入等议题的谈判中提出各自主张。在电子传输免征关税等新兴议题上，此前也存在激烈争论，最近的部长级会议上各成员未能（就延长该暂停令）达成一致，不过仍有部分成员达成共识。
不过，入世谈判并没有一套适用于所有成员的统一标准。具体的谈判议题与承诺事项，仍将取决于每个申请成员自身情况，比如最不发达经济体往往不被要求承担“超WTO”条款，还有世贸组织现有成员的关注重点。一些会员的确会担忧，入世过程会被用来把一些附带协议引入多边体系。对于现有成员而言，入世谈判一直以来都是尝试新方法的“试验田”，未来这些新议题的确会在入世谈判中占据越来越显著的位置。
第一财经：中国2011年发起的“中国项目”助力最不发达国家融入全球贸易。过去十多年来，这一项目对推动WTO“扩员”有怎样的作用？
押川舞香：我是最适合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我亲眼见证了“中国项目”的启动，目睹了随后15年的发展，也参与了该项目下一些规划的设计工作。这是一个非常有益的项目，如今入世过程对于最不发达经济体来说非常复杂，而这是首个聚焦入世、尤其是最不发达经济体的项目。这一项目的年度入世成员圆桌会议，每年会把新成员、正在谈判的申请加入方、WTO成员及秘书处代表聚在一起，共同探讨入世经验、挑战和好处。
此外，我还想提到勉强青年专业人士的“中国项目无障碍实习计划”培养项目，为期10个月，通常每年招收约5名学员与我共事，通常来自残障事业发展较好、且正处于加入相关国际组织关键阶段的国家或地区。这一为期10个月的项目目前已经培养超过50名青年专业人士，不少人后来进入国际组织、政府部门或国际金融机构工作，并在政策制定等领域发挥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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