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文 | 鲍时华主任医师

诊室故事 | 27岁,早发性卵巢功能不全--当POI遇上免疫问题

——写给育龄女性的抗磷脂综合征深度科普

01 什么是“分类标准”?

它和“诊断标准”是一回事吗?

很多人听到“分类标准”这个词,会以为它就是“诊断标准”——符合就是病,不符合就不是病。其实不是。

2023年APS分类标准(Classification Criteria)是为科学研究服务的。它的目的,是让研究人员在做临床试验、写论文的时候,能用同一套标准来招募患者,保证大家研究的是“同一类病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分类标准通常会要求“严格”——宁可漏诊一些患者,也不能把不是这个病的人误纳进来,因为它追求的是“高特异性”。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拿着一套为研究设计的“严格标准”,去看门诊里千奇百怪的真实患者,中间自然就出现了距离。

02 抗磷脂综合征的分类标准,

经历了哪些演变?

抗磷脂综合征(APS)是1983年由Hughes医生首先描述的。此后分类标准经历了三次更新:

1999年·札幌标准:最早的国际共识,初步确立了临床标准和实验室标准的框架。

2006年·悉尼标准:这是目前临床上最常用的版本。它要求:必须同时满足至少一项临床标准(血栓形成或病理妊娠)和至少一项实验室标准(LA阳性、aCL中高滴度阳性、aβ2-GPI阳性),并且抗体需要间隔12周复查持续阳性。它的特异度很高(95%),但灵敏度只有85.3%——也就是说,有大约15%的真正患者,会因为不符合这个标准而被漏掉。

2023年·ACR/EULAR新标准:新标准采用加权评分系统,临床标准和实验室标准分别打分,总分≥3分+≥3分即可归类。它进一步提高了特异度(国际验证队列可达99%,中国人群验证为98.3%),但灵敏度进一步下降到81.8%(国际验证队列为84%)。

这意味着,新标准虽然更“精准”了,但也把更多患者挡在了诊断的门外。

03 分类标准和临床之间,

到底隔着多远?

看完前面的六个诊室故事,你可能已经发现了:临床真实的患者,和标准里写的“典型患者”,并不完全重合。主要存在以下几个“距离”:

距离1:抗体谱的距离——“标准

三项”外,还有“非典型抗磷脂抗体”

还记得【诊室故事四】里那位两次胎停、标准抗体全阴的姑娘吗?她的aPS/PT阳性,正是这个“距离”最典型的例子。

悉尼标准只认三种抗体:狼疮抗凝物(LA)、抗心磷脂抗体(aCL)、抗β2糖蛋白I抗体(aβ2-GPI)。但真实临床中,还有很多“非标准”抗体:抗磷脂酰丝氨酸/凝血酶原复合物抗体(aPS/PT)、抗磷脂酰乙醇胺抗体、抗膜联蛋白A5抗体等等。

文献报道,在“血清学阴性APS”患者中,至少可以检出一种非标准抗体的比例高达60.9%。如果我们只盯着标准三项,就会把这一大群患者漏掉。

距离2:临床表现距离——不是只

有“血栓或反复自然流产”才叫APS

还记得【诊室故事一】里那位产检一路“正常”的31岁准妈妈吗?她没有流产史、没有血栓史,FGR却悄然而至。还有【诊室故事五】的血小板减少、【诊室故事六】的卵巢功能不全、【诊室故事三】的反复着床失败——她们都没有“典型”的表现。

标准里写的临床表现是“血栓形成”和“病理妊娠”(反复流产、胎死宫内、子痫前期导致的早产)。但真实的APS,还可以表现为:

年轻女性的不明原因血小板减少【诊室故事五】;

早发性卵巢功能不全【诊室故事六】;

不孕、反复着床失败【诊室故事三】;

没有不良孕产史的FGR【诊室故事一】。

这些表现,标准里没有写,但临床中真实存在。

距离3:时间间隔的距离——一定

要等12周才能治疗吗?

还记得【诊室故事一】里那个令人心碎的21天吗?她第一次检测就是“三阳”高滴度阳性,而临床已经进展到胎死宫内的边缘。

悉尼标准要求抗体间隔至少12周复查两次阳性才能诊断。但临床中,有些患者第一次查出来就是“三阳”高滴度阳性,而且已经发生了严重的不良妊娠(比如早发型重度FGR、胎死宫内)。这时候,如果机械地等12周复查,可能就错过了最佳治疗窗口。

中国专家共识指出:96%的APS患者初检与12周后抗体类型保持一致;97.5%的“三阳”患者12周后仍维持“三阳”。当临床表现典型且单次即为“三阳”时,完全可以临床诊断、立即启动治疗。

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能为了等一个“确认”,眼睁睁看着患者失去孩子。

距离4:抗体谱距离——“标准三

项”之外,还有“非典型抗磷脂抗体”

还记得【诊室故事二】里那位36岁的患者吗?LA 1.49、aCL IgG 62.40、aβ2-GPI IgG 65.20——三项标准抗体同时阳性,再加上脑梗史、子痫史,她正是“高危风险谱”最典型的代表。

不是所有的抗体阳性,风险都一样。

高危风险谱:

持续性狼疮抗凝物(LA)阳性;

三项标准抗体均阳性(“三阳”);

持续高滴度IgG型aCL或aβ2-GPI(尤其是双高滴度IgG)。

中危风险谱:

单项标准抗体持续高滴度阳性(非三阳);

双阳性(LA阴性,但aCL和aβ2-GPI中高滴度阳性)。

低危风险谱:

单项标准抗体持续低滴度阳性;

仅IgM型抗体阳性(中低滴度);

一过性抗体阳性。

同样是“抗体阳性”,据国内外多中心队列研究,三阳高危患者的活产率可能只有30%左右,而单阳低危患者经过规范治疗后活产率可以超过80%。

分类标准只告诉你“是”或“不是”,但临床需要知道“有多严重”,才能决定治疗强度。

距离5:“无症状携带者”

要不要干预

还记得【诊室故事五】里那位血小板最低只有47×10⁹/L的姑娘,和【诊室故事六】里AMH 0.1的27岁女孩吗?她们都是“还没有出事”的抗体阳性者。

有一群患者,抗体阳性,但还没有发生过血栓,也没有发生过流产。她们可能只是因为不孕、血小板减少或者其他原因偶然发现抗体阳性。按照分类标准,她们还不是APS。那要不要治疗?

传统观点是“等待观察”——等出事了再治。但【诊室故事五】和【诊室故事六】告诉我们,提前干预可能帮她顺利怀孕生子。如果我们机械等待,她可能还要多受几年不孕的苦。

这就是“分类标准”和“临床决策”之间最大的距离:标准只关心“你是不是这个病”,而临床医生要关心的是“我现在能为你做什么”。

04 那我们该怎么办?

——站在患者这边理解标准

我一直告诉我的学生和进修医生:“医生治病,不是让我们站在标准这边看临床,而是让我们站在患者这边理解标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第一,分类标准是工具,不是枷锁。当一个患者的临床表现高度提示APS时,不要因为“标准不够”就放弃治疗。

第二,标准抗体阴性,不代表APS就被排除了。要想到非标准抗体的可能,想到非典型临床表现的可能。

第三,风险分层比“是不是”更重要。三阳高危患者要加强治疗,单阳低危患者不要过度治疗。

第四,治疗要个体化。有的患者需要低剂量阿司匹林+低分子肝素就够了,有的需要加羟氯喹、激素,难治性的还需要免疫球蛋白甚至生物制剂。

04 写给患者的话

如果你是一位反复流产、反复着床失败、FGR、子痫前期的患者,请一定记得和医生讨论一下:“我要不要查一下抗磷脂抗体?”

如果你查出来抗体阳性,也不要恐慌。不是所有的阳性都意味着一定会流产。医生会根据你的抗体类型、滴度、既往病史,帮你判断风险等级,制定合适的治疗方案。

如果你正在治疗中,请一定遵医嘱,不要自行停药、减药。【诊室故事三】的教训很深刻——孕12周停药,代价是胎盘早剥和一个1169克的早产儿。

如果你只是偶然发现抗体阳性,没有任何不良孕史,也不要过度焦虑。和医生好好讨论一下,评估你的风险等级,看看是需要预防性治疗,还是继续观察。

结语

抗磷脂综合征是一个“年轻”的疾病——从1983年被描述到现在,不过四十多年。我们对它的认识,还在不断深入。

分类标准会不断更新,新的抗体会被发现,新的治疗药物会出现。但无论标准怎么变,有一件事不会变: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患者,是一个个渴望做妈妈的女性。

标准告诉我们的是“大多数”,而临床面对的是“这一个”。

愿每一个被抗磷脂综合征困扰的妈妈,都能被及时识别、规范治疗,都能迎来一个健康的宝宝。愿分类标准和临床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本文为科普,不能替代临床诊疗,所有用药、监测方案请遵从你的主治医生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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