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刘桂兰一筷子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进女婿碗里，嘴里的骂声就没停过。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碗里堆成小山的肉，突然来了一句：“你瞅你那肚子，咋还有脸吃肉呢？”
我筷子停在半空。
“一天天的，干啥啥不成，吃啥啥没够。”她拿筷子点了点我，又点了点自己女儿，最后把那块最大的肉直接塞进我嘴里，“妈呀，这是肚子吗？这都是妈妈的爱呀！”
全场都笑了。我也跟着笑，笑到腮帮子酸，低头扒了一口饭，把那股子堵在胸口的东西连米带肉一起咽下去。
我叫老于，丈母娘刘桂兰嘴上的“好女婿”。可我进门这天，离我岳母指着我鼻子让我走已经过了四十多分钟。她说的那些话还刻在脑子里：“多大岁数了还要人家再给你买电脑，大几千块，啥家庭啊？天天就知道乱造钱。”
旁边的亲戚接了一句“太不像话了”，冷冷地扫过来，一群人哄堂大笑。我震惊地看过去，那是我媳妇洋洋。她朝我挤挤眼，嘴角挂着没憋住的笑。
洋洋跟我结婚三年，我们搬进刘桂兰家这栋老楼的时候，是两年前。准确说，是从之前租的房子搬出来的。
那会儿我创业赔了本，投资的店黄了，房东上门，欠了三个月房租。洋洋不敢跟她妈提，可也没地方去，只收拾了两个箱子，拨通了娘家电话：“妈，我们回来住一阵子。”
刘桂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啧，赶紧来，饭给你们留着呢。”
那一住，就是一年半。
万事开头难，开头难的不是适应，是饭桌上的话。第一顿晚饭，刘桂兰做了一桌子菜，正中央是一盆红烧肉。她一面往我碗里夹，一面嘴上不停：“哎哟，你说这小年轻，电视剧里天天演‘上门女婿’‘靠另一半养着的’，我们老于可不一样，他是吃硬饭的，牙口好着呢。”我没敢回嘴，埋头吃肉，心里那根弦绷得紧：“妈，我最近减肥，吃青菜就行。”
“减啥减？我给你炖的肉不香？你平时在家在单位都不敢吃肉，到了这儿你还装啥？”她说着又给我夹了一大块，“我这炖的比你媳妇炖的好吃，大女婿才这么馋。洋洋她炖的那叫啥？一点味儿都没有。”洋洋低头，脸埋进碗里。
刘桂兰突然朝我面前那碗饭努努嘴：“晚上在家蹭着吃紫菜，孩子都快成小白兔了，净吃青菜。到这儿来可劲儿造肉，回家别又装客气。”
饭桌上哄堂大笑，笑声透过没关严的窗户往外飘。我笑不出来，只知道肉真香——跟在家吃的白水煮鸡胸肉简直是两回事。
我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眼泪差点没绷住，只能说：“这肉真好吃，妈，比你女儿做的好吃多了，我以后天天来。”
刘桂兰大笑：“你天天来，她不得打断你腿？”她朝洋洋扬了扬下巴，“听见没？女婿说在家不敢吃肉，只敢说减肥，多吃点青菜——你亏待我女婿！”
洋洋作势要打我，我还没躲，刘桂兰一巴掌拍过来，我捂住胳膊，满桌子人笑得东倒西歪。
那天晚上，洋洋跟我提那台电脑的事。吃完饭洗了澡，我在屋里擦头发，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张收据，是之前买电脑的：“你别心疼那钱，妈就是嘴上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你乱造钱。其实她心里明白，那台电脑你是拿来接活儿用的，你存了半年钱。”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口的是：那天刘桂兰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当代不着调的年轻人，败家玩意儿”，可我第二天开工，电脑安静摆在桌上，电源线都插好了。桌上压了一张便签：“电脑是工具，不是玩具。妈给你留着。别跟洋洋说。”
接下来的日子，是刘桂兰每天变着法儿的“表演”。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择菜，择到一半站在厨房大声喊：“哎！我女婿爱吃香菜，来，给你切点。”我还没应，她又马上改口：“哟，你还在家呢？我还以为你出门搬砖去了呢。”日子就在这种一冷一热里过着。
这天，我刚从市场买菜回来，一进门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我藏在书房柜子里那本没看完的小说。洋洋在旁边泡茶，脸上带着客套的笑。我没多想，换了鞋笑：“有客人啊。”
客厅安静下来。那男人看了我一眼，目光又转向刘桂兰。刘桂兰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说话，最后才憋出一句：“小李回来啦。”
那人站起来，叫了一句：“桂兰，那我先走了。”
他走后，刘桂兰站在阳台抽烟，从下午抽到傍晚。我开始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夜里洋洋躺在我身边，小声说：“那是我妈年轻时候的对象。她这辈子跟我爸没领证，年轻时候那个人嫌她脾气不好，走了。三十年了。”她翻了个身，“他说他一直记得我妈当年炖的那碗红烧肉。”
第二天一早，刘桂兰推开门，把一碗红烧肉放在我面前：“趁热吃。”我低头看那碗肉，香气扑鼻。
刘桂兰在旁边坐下：“你小子，昨天那事，不准往外说，知道不？我不爱听那些闲话。”
我点头：“妈，你把肉给那人送去没？”
刘桂兰愣了一下：“怎么送？都一把年纪了。”
我想了想：“他说他记得你炖的肉。”
那天下午四点，刘桂兰提着一个保温桶出了门，路上反复自言自语：“这肉炖了三小时，比平时多放了冰糖。”
晚上回来，她一脸不高兴：“说不好吃，说不如当年了。”然后走进厨房，把锅铲重重一放，“哼，瞎说。”
我忍不住笑了。刘桂兰听见笑声，转身瞪我一眼：“笑啥笑？你老婆天天让你洗碗，你洗不洗？去，把碗洗了。”
“多少钱？”我笑。
“一百。”
我去洗碗了。
刘桂兰的酒瓶子空了，她坐在客厅的破沙发上，倒了两个杯底的残酒，一杯推到我面前，开口说：“你刚来那天，我想赶你走——没本事、又瘦、说话还结巴。当初洋洋说选你，我气得一个月没理她。”
她喝了一口，咬住话头，半天才接上，“但昨晚上我看见你蹲在那儿，给洋洋修那个破柜门，边修边念‘这家里没个男人是不行’的时候，我就想，这人能处。”
我愣住，没接话。
她抬手虚虚指了指我：“以后啊，少往外跑，多在家吃饭。肉管够，电脑也用着。别当我是外人。”我嗓子发紧，低头喝掉那半杯酒：“妈，你也不容易。”
她笑了，骂了一句：“少来这套，去，把碗洗了，这一百块你挣得容易？”我端着碗走进厨房，水声哗哗响，热气扑在脸上。身后是刘桂兰压低的声音，在对她女儿说：“这女婿能要。妈给你把关了，他心善。”
那天晚上，我洗碗洗得很慢，来来去去洗了三遍碗，又擦了一遍灶台。等我出来，刘桂兰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放着什么老剧，没人看。
洋洋走过来，从背后抱了我一下，小声说：“老于，咱妈说要把那台电脑的钱退给你。”
我站住了，听见她继续说：“她说，她不知道你买电脑是为了接私活，她以为你玩游戏。她说以后你想买啥就买啥，妈给你兜底。”
我没说话，只看见茶几上压着厚厚一沓钱，上面放着一张纸条，写着：“拿去用。别告诉我。”我一眼认出那是刘桂兰的字迹，这笔迹我见过一次，上次写的是那张电脑便签。
那沓钱我没拿，但那张便条我揣进了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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