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岁这年,我把日子过成了一条直线。夜里两点睡,早上七点起不来;白天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反锁,谁敲门都不应。车棚角落那片地方,是我跟物业说好的便民点,夜里亮一盏灯,修电动车。
四年前跟王建国合伙开汽修店,执照写的是我的名,他把店里八万周转金卷走,留下三万货款。这笔账我认,两年还到不足一万。
父亲走了五年,母亲走了两年,女儿小雨跟着前妻在外地,微信隔月回一句。我不觉得自己亏,就是懒得跟人打交道。
那天早上七点二十,我刚躺下,楼上竹竿敲栏杆,被角滴下的水打在窗台上。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听见脚步声下楼,门缝里塞进来两个热玉米,何秀兰在门外喊:“小周,玉米趁热,别老吃泡面。”
我没应声。等脚步声上去,我把玉米搁在桌上,把门反锁。玉米皮在地上留了半张,她弯腰捡走了。楼道里静了一会儿,她的脚步在四楼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上。
何秀兰七十四,退休挡车工,老伴陈师傅走了五年,儿子陈斌在南方。她爱在楼道平台晒被子,爱在我窗根底下种葱,爱往人门缝塞东西。
我住一楼,她住五楼,这两年她塞过煮花生、腌萝卜,我都原样搁着。她总念叨陈师傅那本蓝皮笔记本里的话,说什么太阳月亮没收你一分钱,我听着像噪音。桌上那两个玉米,我一个也没吃,第二天早上起来,皮干了,粒也瘪了。
第三天下午,我刚起,门口停着一辆轮椅。何秀兰站在车棚口,说赵师傅的刹车不灵,人腿脚不好,出事就麻烦。我说没空。她说:“都推到这儿了,你顺手。”
我蹲下去,把旧线剪断,换上新的,手上那点活还没丢。赵师傅来取,试了两圈,非要给三十,我收二十。他推着车在楼下跟人说“三号楼小周会修”,第二天孙阿姨推来三轮,第三天有人问会不会焊晾衣架。何秀兰挨户替我张罗,我嘴上嫌她多事,工具却没再往屋里收。
她把那本蓝皮笔记本拿给我看,边角卷得像被人反复揣过。她说自己也看不懂,就记住几句。我翻了翻,字写得密,有几页夹着旧粮票。
她指着一行念:“太阳月亮没收你一分钱,承认你存在。”我说:“那您让太阳给我交房租。”她把本子收回去,说:“你别嫌它难听,它不哄人。”
那天晚上我没把本子还给她,搁在工具箱上,夜里修到两点,顺手翻了两页。
又过了几天,物业在车棚贴出通知:便民服务点要登记,每月二百,一次交三个月,七天为期,不交清走。我蹲在摊前算:手里三千二,欠老彭的尾款这个月该还一千五,剩下的一千七要撑到月底。
交六百,就得紧两个月。头两天我去劳务市场蹲着,也跑过一晚代驾,回来倒头睡到下午,第二天没再出门。第七天上午,我去物业交钱,数了三遍。
老李说:“你这摊子其实挺方便大家的。”我没接话。回来把工具重新摆了一遍,台钳上的灰擦得干干净净。
交完钱我给老彭转了一千五,只留言“这个月的”。他回了个“收到”,没多问。何秀兰在楼上晾衣服,隔着栏杆往下看,没下楼,也没提钱的事。
晚上我把那本蓝皮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新大千要相助相成,两个以上的东西,才能形成三的闭环。我不懂什么新大千,只知道这六百块交出去,摊子保住了,往后每个月的日子,得从这摊活里抠。
又过了几天,何秀兰下楼,在最后两级台阶上停住,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她说眼睛越来越花,社区医院说是白内障,得去市里做,当天能回,但要有人陪着签字、接回家。
她问我礼拜四有没有空。我说:“我看看。”她说:“忙就算了,我再想办法。”她上楼的脚步比往常慢。
当晚十点多,我听见她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说:“不用不用,妈自己去就行,你上班要紧,妈认得路。”挂了电话,她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把门口的垃圾袋拎下楼。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她正扶着栏杆往下挪。我说:“礼拜四我送你去。”她愣了一下,说:“那耽误你出摊。”我说:“一天不出摊饿不死。”她从兜里摸出折好的单子,说时间写在上面。
礼拜四一早,天还没亮透,我骑车带她去医院。挂号、测视力、交费,她都跟在我后面。签知情同意书,“与患者关系”那一栏我停了停,写下“邻居”。
她凑过来瞅了一眼,说:“写这个就行?”我说:“嗯。”散瞳后她坐在走廊等,说眼前白花花一片,抓着我袖子不放。手术二十分钟,出来她戴着眼罩,我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胳膊上,一步一步往外挪。公交上她睡着了,手一直攥着我的袖口。
到她家五楼门口,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要塞给我,说这是她儿子给的红包,她没动。我没接,说:“下回换药叫我。”她把纸收回去,说第二天蒸了包子,端两个下来。
我说:“别端,我自己下去拿。”这是两年里我头一回主动说“下去”。下楼时我才觉出胳膊酸,袖口上还留着她手心的汗。
一周后,她在楼道里喊我,声音比往常亮:“中午上来吃面。”我说:“知道了。”她又补一句:“别忘了。”我抬手摆了一下。窗根底下那几棵葱,我浇透,水顺着砖缝流。
回摊上,有人推来一辆不走的电动车,说师傅你给看看。我说:“放这儿吧。”台钳上的灰,我又擦了一遍。
中午我上楼吃面,顺手把蓝皮本子带上去还她。她接过去,翻到夹粮票的那一页,说陈师傅当年在车间里也爱念叨这些。我没接话,把面吃完,碗搁进水池,下楼。她在门口喊:“下回换药是礼拜二。”我说:“知道了。”
王建国那八万,到今天也没下落。欠老彭的尾款按月还着,这个月的一千五已经转过去。小雨的微信还是隔月回一句,这回说天冷了,让我多穿点。
我回了个“嗯”。门不再反锁,夜里修到两点,早上七点多也能睡着。太阳照到车棚边上,落在脚边的扳子上,没收我一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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