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编译
导语：
中期选举之后，数据中心正在美国成为新的“邻避设施”。
当算力需求一路狂飙，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开始追问：暴涨的电费、被抽走的地下水、悄悄签下的保密协议，凭什么由社区来买单？刚刚落幕的 2026 年中期选举，把这个问题推上了政治议程的中心。
本文编译自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e）2026 年 11 月 4 日刊发的文章《2026 年美国中期选举，将如何改写数据中心政策？》（How the 2026 midterms could reshape data center policy）。作者为布鲁金斯学会技术创新中心主任、治理研究项目高级研究员妮科尔·特纳·李（Nicol Turner Lee）以及治理研究项目高级研究员、道格拉斯·狄龙政府研究讲席研究员达雷尔·M.韦斯特（Darrell M. West）文章略有删改，仅供读者思考。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中期选举和数据中心政策
2026 年 10 月 21 日，美国新泽西州凯尼尔沃思，市政大楼外聚集着抗议的人群。
他们反对的是 CoreWeave 在附近兴建的人工智能数据中心：一个投资 18 亿美元、已经开工、预计 2027 年初全面投入运营的项目。
这样的场景，正在美国各地反复上演。今年中期选举中民主党的大胜，很可能让这种不满正式转化为政策。
国会主要委员会的领导层即将更替，许多州和地方的政治生态也已生变，政策辩论的风向随之扭转——数据中心的建设和运营，将面临前所未有的严格审视。
选举本身已经给出了信号。全国数十个市县就是否禁止数据中心建设、是否大幅收紧土地用途限制举行了公投，许多地方的限制措施获得了超过四分之三选民的支持。
新的一年里，摆在政策制定者桌上的工具并不少：在许可制度改革中设置更高门槛、扩大暂停建设的范围、强化《电力用户保护法》、推动在联邦土地上建设数据中心、限制“符合规划即可开发”、强制披露人工智能失控事件、取消销售税豁免、征收特别消费税、叫停保密协议、加强社区参与，以及诉讼和政治行动。
这些变化叠加起来，足以改写数据中心基础设施乃至整个科技行业所处的政策环境。
▲ 2026 年 10 月 21 日，新泽西州肯尼尔沃思市市政大楼外，民众参加了一场针对CoreWeave AI 数据中心的抗议活动。（图源/ Getty Images)
从“提速”到“踩刹车”
一批来自两党的参议员正在力推一项法案，希望加快能源和基础设施项目的审查。特朗普总统也顺势承诺，将减少对风能和太阳能的打压。过去两年，他的政府叫停了多个海上风电项目，削减了新能源补贴，同时鼓励石油和天然气生产。
按照原定议程，众议院可能在 11 月就该法案表决。但选举之后，是否还有足够的票数支持“加快环境审查、压缩当地社区参与空间”，已经成了未知数。
民主党人可能更愿意等到本党议员宣誓就职、接掌重要委员会之后再行动；一些议员则根本不相信特朗普会兑现承诺，认为应当向总统争取更多条件。
值得注意的是，部分共和党人同样可能不愿支持许可改革，尤其是在几位公开力挺数据中心的本党议员败选之后。
他们的主张或许彻底相反：数据中心建设应该放慢，而不是提速。
▲ 民主党胜选各州占全美数据中心规划产能比例，德州占 26.7%
（图源/高盛)
暂停令则是另一股力量。随着反对声浪上升，一些州和地方政府已宣布暂停或暂缓数据中心建设，以便评估这类设施对能源、水资源和土地的真实需求。
地方官员的诉求很明确：开发商必须承担项目所需的全部能源成本，本已缺水的地区不能被压上超出供水能力的负担。
这些措施原本是权宜之计，为的是给长期政策争取时间。但接下来，效仿者可能越来越多，暂停期限也可能一再延长。
多位民主党人在竞选期间猛烈抨击共和党人为数据中心提供税收优惠，而随着许多共和党人在 2026 年选举中落败，开发商今后面对的政治环境只会更加严峻。
地方领导人也迟早要回答一个问题：暂停期结束之后，到底实行什么政策？
电费与土地：谁来为算力买单
特朗普曾发布行政令，要求数据中心开发商自行承担拟建项目新增的能源成本，而不是转嫁到普通消费者的账单上。
但其中许多要求只具自愿性质，且仅适用于未来项目，已经运营或已获地方批准的项目不在其列。
还有人担心，联邦在这一领域立法，会挤占州政府在能源使用和土地利用上的自主权限——这些事务，过去大多由州和地方说了算。
中期选举后的政治格局，可能推动相关要求从“自愿遵守”走向“强制执行”。大多数美国人对数据中心心存疑虑，尤其在意其惊人的能源消耗。
今后任何新的电力用户保护法案，都可能提出比过去一年更严格的要求：科技公司不仅要为新增能源成本买单，还可能要为基础设施升级、电网现代化，或者两者同时付钱。
无论采取哪种做法，都会抬高建设和运营成本，直接冲击相关企业的商业模式。
面对地方层面的抵制，特朗普政府还想了另一条出路：在联邦所有的土地上建数据中心。
政府官员已在亚利桑那、俄勒冈、犹他、内华达等州推动相关计划。内华达州的方案包括 Townsite 数据中心，拟使用美国土地管理局拥有的 88.5 英亩土地，这一计划甚至成了该州州长选举的重要议题。
考虑到西部各州大量土地由联邦政府管理，类似的提议很可能在各地引发激烈争议。
在联邦政府看来，这条路的好处显而易见：无须地方批准，也无须申请地方施工许可，项目只需获得土地管理局等联邦机构点头——而政府正推动这些机构加快建设进程。
然而，在当地社区眼中，这无异于公然绕过地方管辖权，只会进一步激怒那些不愿让数据中心落户家门口的居民。
把决定权交还给社区
一些地方正在收紧所谓的“依权开发”（by-right development）：过去只要项目符合现行土地用途规定，开发商便可直接推进，无须另行个案审批。
弗吉尼亚州威廉王子县的转变颇具代表性。该县于 9 月投票决定，90 天过渡期结束后，不再自动批准数据中心项目——理由是县里已经聚集了足够多的数据中心，县监事会必须有机会逐一审查提案、投票定夺。
弗吉尼亚州议会也否决了一项允许州政府机构绕过地方土地用途和许可要求的条款。
该条款原本打算禁止地方政府针对某些开发项目增设限制，或采用特别例外审批、附条件使用许可等程序，目的是加快审批、防止地方政府用新增要求“卡”住项目，但最终被议员们否决。
反对者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自动批准机制会削弱地方权力、绕过社区团体，取消那些保障公民参与的程序性安排。
而近期各州和地方接连出台的暂停令，则意味着另一件事：今后的数据中心开发能不能推进，社区的态度将至关重要。
从前期规划到项目投用，召开社区会议将被更正式地纳入州和市政决策流程；在某些地方，社区甚至可能直接决定是否受理建设申请。
就在最近，作为数据中心开发重镇的弗吉尼亚州劳登县，针对新建和规划中的项目提出了特别例外审批要求，启动以公开听证会形式进行的社区审查。
可以预见，会有更多社区重新审视当地的土地用途规定，让居民真正参与到选址审查与审批中来。
▲ （图源/ 维基百科)
账，要重新算
税收优惠曾是数据中心招商引资的常规武器。
许多州对数据中心购置设备免征销售税，既为促进经济发展，也让数据中心享受与制造业和工业设备同等的待遇。
但随着公众对科技企业税收减免的质疑日增，一些地方正提议取消这些豁免。主张“经济优先”和主张“税负公平”的两派，势必围绕此事激烈交锋。
更激进的方案也在酝酿。俄勒冈州民主党参议员罗恩·怀登宣布，拟对数据中心服务的营业总收入征收特别消费税，征税范围覆盖数据处理、云服务和人工智能等业务，所得收入将用于向因数字技术而失业的劳动者发放救济。
怀登尚未公布税率，但明确表示提案只针对用电功率达到或超过 25 兆瓦的大型数据中心。企业高管已明确表示反对，声称这项税收会扼杀创新、限制经济增长。
比税更伤信任的，是保密协议。正如我们去年所指出的，数据中心开发商与地方官员广泛签订保密协议，加剧了公众的反感，也让人怀疑项目背后存在让内部人士获利的私下交易。
这种不信任正在产生实际后果：几家大型科技公司已宣布，在数据中心建设中不再使用保密协议。这可能促使更多企业跟进，以重建公众信任，提高大型开发项目的透明度。
与此同时，围绕数据中心的争论正在汇入更大范围的人工智能安全讨论。近来，人工智能智能体擅自行动、执行未经授权操作的新闻频频出现，而公众之所以能得知这些潜在的不当行为，目前仍完全依赖相关方的自愿披露。
在公众普遍担忧人工智能对就业、人身安全和网络安全之影响的背景下，政策制定者很可能推动强制披露人工智能失控事件，并重新讨论联邦法律是否应优先于州法适用。
更严格的信息披露，能为决策者提供更扎实的数据，帮助他们判断问题的规模，集中应对最紧要的风险。
结语：当抗争走向法庭和票箱
过去，科技公司和社交媒体企业自认法律责任有限，因为 1996 年《通信规范法》中的“第 230 条”，为某些网络活动提供了免受诉讼追责的保护。
这条规定一度被认为限制了原告就用户行为起诉平台。其基本逻辑是，互联网平台不是出版者，不应为用户发布的内容负责。
但近年来，律师们找到了新路径：利用侵权法和消费者保护规则，追究平台因产品功能伤害用户而应承担的责任。
在加利福尼亚州的一起案件中，Meta 和 YouTube 因算法推荐、无限滚动等平台设计功能损害儿童安全而被处以巨额罚款，原告认为这些功能容易致瘾，会伤害青少年。
▲ （图源/ 维基百科)
在新墨西哥州，Meta 因就某些功能误导消费者、导致年幼儿童遭到侵害，被罚 3.75 亿美元；另一起案件则针对与 2018 年剑桥分析公司滥用数据事件相关的隐私侵权，裁定该平台赔付 250 亿美元。
针对数据中心的法律与政治行动，也开始利用这种变化。在俄亥俄州洛兰县，居民正与地方官员抗争，反对为在农业用地上建设新数据中心而调整土地用途。
在美国南部，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就 SpaceXAI 的一座数据中心提起诉讼，指控该公司在田纳西州孟菲斯市郊使用燃气轮机，违反《清洁空气法》，危及周边居民的健康与安全。
当然，提起诉讼的不只是居民和非营利组织。在俄亥俄州厄巴纳市，一家数据中心开发商反过来起诉了市政府：双方原本就一个项目密切合作，但随着反对声浪上升，市政府发布暂停令叫停了开发。该公司称，市政府的行为使其投资蒙受损失，而且项目被否决的“理由与该市自身的土地用途法规并不相符”。
争议仍在持续，未来几年，诉讼和政治行动大概率不会停歇。美国各地的行动组织者已经诉诸公投、竞选公职和街头抗议，试图放缓乃至阻止数据中心开发。
本月，俄亥俄州十多个社区通过了禁止建设数据中心或大幅收紧土地用途限制的措施，支持票往往超过 75%；佛罗里达、伊利诺伊、威斯康星等地，也出现了类似的高票通过结果。
这一切都在说明同一件事：在可预见的未来，科技开发商仍将面对一个复杂且日益不友好的政策环境。
编译：邵逸飞
编务：邵逸飞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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