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桂兰,今年四十二,在县城开了家早餐店,卖包子稀饭胡辣汤,干了快八年了。我男人叫赵德柱,六年前出车祸走的,那时候闺女才六岁,现在都上初中了。这六年,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店,一个人拉扯闺女,一个人过年过节,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没滋没味,可也离不了。
我公公姓赵,叫赵老栓,今年六十八,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婆婆前年没的,肺气肿,走的时候我在跟前伺候了半个月。公公这人话不多,老实巴交的,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德柱走了以后,他隔三差五给我打个电话,问闺女学习咋样,问我店里生意咋样,问完了就说“那挂了吧,电话费贵”。我说爸电话费能几个钱?他说“那也贵”。
上个月,公公忽然给我打电话,说县里农机站有个老同事聚会,他要去一趟,当天回不去,问我能不能在家住一宿。我说爸你说啥呢,这不就是你家吗?你来住,我给你收拾屋子。他说“那行,我住一宿就走,不麻烦你”。我说麻烦啥,你来吧。
那天下午,公公坐长途车到了县城,我去车站接的他。他穿件灰夹克,拎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两瓶自家酿的柿子醋,一兜子新摘的花椒,还有一包晒干的黄花菜。我说爸你拿这些干啥,这儿啥都有。他说“自家出的,不花钱”。
晚上我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鸡蛋、醋溜白菜、花生米。公公从蛇皮袋子里掏出一瓶白酒,说“这是你妈活着的时候泡的枸杞酒,还有两瓶,我搁家里没人喝,今儿带来咱俩喝点”。我说爸我喝不了酒,你自个儿喝。他说“那你陪我坐着,我一个人喝没意思”。
我就坐他对面,给他倒酒。他喝了两杯,话就多起来了。说德柱小时候咋淘气,上树掏鸟蛋摔下来把胳膊摔折了,他背着跑了五里地去卫生所。说德柱考上中专那年,全村就他一个,他高兴得请了半个村的人吃饭。说德柱头一回带我回家,我穿着件红棉袄,站院门口不敢进去,他出来接我,说“桂兰你别怕,我爸不凶”。
我听着听着,鼻子有点酸。
公公喝到第四杯,舌头有点大了。他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桂兰,爸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爸你说啥呢?”
他说:“德柱走了六年了,你才三十六守的寡。这六年你一个人拉扯孩子,一个人开店,爸没帮上你啥忙。爸心里头有愧。”
我说爸你别这么说,你隔三差五打电话问我们娘俩,咋叫没帮忙?他说:“打电话顶啥用?我要是年轻十岁,我就来县城帮你搬货理货,让你少受点累。可我六十八了,搬不动了。”
我说爸你身体好好的就行,不用你搬货。
他又喝了一杯,眼泪下来了:“桂兰,爸有个事一直想跟你说。你今年四十二,还年轻,要是碰上合适的,你就往前走一步。爸不拦你。德柱走了,你守了六年,够了。你不能守一辈子。”
我坐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接着说:“可有一条,你往前走一步,得把闺女带上。那是我赵家的骨血,你别扔下她。爸不是跟你抢孩子,爸是怕你嫁了人,人家不待见闺女,你夹在中间为难。你要是碰上那种人,你就别嫁。爸养着你们娘俩。”
我眼泪唰就下来了。我说爸你别说了,我没打算嫁人。
他说:“你现在不打算,将来兴许就打算了。爸今儿喝多了,说话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爸就是想让你知道,爸不拦你。你这些年,够对得起德柱了。”
说完他趴在桌上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把他扶到客卧床上,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德柱啊”,又打上呼噜了。
我坐客厅沙发上,半天没动窝。桌上那瓶枸杞酒还剩小半瓶,公公的酒杯里还有一口没喝完。我拿起来抿了一口,辣得我直咧嘴,可咽下去以后肚子里热乎乎的。
我想起德柱走的那年,公公从老家赶来,在殡仪馆里没哭,一直绷着,帮着张罗后事。等火化完了,他蹲在殡仪馆门口抽了根烟,抽完了站起来跟我说:“桂兰,往后有啥难处,跟爸说。”我说行。他说:“爸没本事,帮不了你大忙,可爸能给你看孩子。”我说爸你回去吧,我能行。
这六年,他没帮我看过孩子,因为他身体不好,种地都费劲。可他每个月给我打一回电话,每回都问闺女学习咋样。闺女考了第一,他高兴得在村里逢人就说“我孙女考第一了”。闺女感冒了,他第二天就坐长途车送一兜子鸡蛋来,说“给孙女补补”。我说爸你不用跑,他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今天早上公公起来,看见我在厨房做早饭,搓着手说:“桂兰,昨晚我喝多了,没胡说八道吧?”
我说没有,你净说好话。
他说:“那就好。我喝多了爱胡咧咧,你别当真。”
我把粥端他跟前,说:“爸,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当真了。”
他端着粥碗,愣了半天,低头喝了一口,说:“那行,那你就记着,爸不拦你。”
我坐他对面,说:“爸,我不往前走。至少现在不走。闺女还小,店也得看着。等闺女考上大学了再说。”
他点点头:“行,你自个儿拿主意。”
吃完了早饭,他拎着蛇皮袋子要走,我说爸你住两天呗。他说不住了,地里该浇水了。我送他去车站,临上车他把蛇皮袋子往我手里一塞:“里头还有两瓶醋,你留着吃。”
我拎着蛇皮袋子回家,打开一看,两瓶柿子醋底下压着个信封,里头是一沓钱,旧的,十块二十块的,数了数,三千。信封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给孙女念书用。”
我攥着那个信封,坐店里半天没动。三千块钱,他种一亩地一年挣不了几百,这得攒多少年?
我给他打电话,他接了,我说爸你咋给我搁钱?他说:“不多,你收着。爸这辈子没本事,就攒了这点。你别嫌少。”
我说爸我不嫌少,我给你存着,等闺女考上大学,我跟她说,这是爷爷给她的。
他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说:“那行,那你给她存着。挂了吧,电话费贵。”
挂了电话,我把那个信封搁在保险柜最里头,跟房本搁一块儿。
我公公赵老栓,六十八了,种了一辈子地,没给我帮过大忙。可他昨晚喝多了说的那些话,我记一辈子。他说“你往前走一步,得把闺女带上”。他说“爸不拦你”。他说“你够对得起德柱了”。
这老头,嘴上笨,心里啥都明白。
昨晚上他喝多了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给他盖被子的时候,他攥着我的手不撒开,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声“德柱”。我站那儿,等他睡沉了才把手抽出来。关灯的时候我寻思,德柱要是还在,看见他爹这样,准得说:“爸,你少喝点,回头又让我媳妇伺候你。”
可德柱不在了。伺候公公的事,就得我来。他喝多了,我给他脱鞋盖被子。他醒了,我给他煮粥。他走了,我送他去车站。他留了钱,我给他存着。
这日子,就这么过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