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播主在一段视频中讲他能够从《怀素小草千字文》中看出禅意,这句看似合理的话,细思起来不免令人哑然失笑。
怀素是僧人不假,但是他是得道高僧吗?他出名是以书法而非佛学,一个“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的形象怎么看都与高僧无缘,甚至与禅毫不相关,试问那些看出禅意的人,真的单纯从书法的角度出发的吗?
请把这个形象与“禅”放在一处想一想。禅讲的是静观、内敛、一念不生;而绝叫、纵横、满壁风动,是情绪的喷发与身体的亢奋。二者之间,恐怕连一条暗线都牵不上,更谈不上同一种心性。
更何况,怀素一生交游干谒,奔走于公卿之门,饮酒食肉,落笔如飞。这样的做派在唐代僧人里并不罕见,却也正说明:他的精神底色是名士的,不是禅和的。这一点,唐人写得更清楚。
于是问题就回到那句“看出禅意”上。观者究竟是从哪一笔、哪一画里看出了禅?是线条的简淡,还是结字的疏朗,还是墨色的枯润?若说不出具体处,那句话便只是一顶帽子。
更可能的实情是:他们先看见了“怀素是个和尚”,然后才在纸上找禅。身份先行,笔墨随后;结论早已备好,证据只是被派去补手续的人。这不是审美,这是论证,是带着答案找证据。
这便是本文要说的第一层:一些人的书法审美,永远无法屏蔽作者的身份。眼睛看着字,心里想着人;字只是引子,人早已替字说完了话。于是笔墨的高低退到其次,人情的亲疏反倒成了尺子。
不妨做一个简单的替换实验。同样一本《千字文》,若署怀素,便被读出禅意;若署鲜于枢,是不是就要读出“文意”、读出士大夫的闲雅?同一笔墨,换一个名字,味道立刻不同。
再往下换:若是秦桧写的呢?恐怕立刻有人能从点画的峭拔里看出“邪气”,从结体的紧敛里看出“奸”。作品未变,评价翻覆,只因署名换了三个字。名字在这里,几乎就是判决。
这种联想并非孤例,它几乎是一种集体习惯。赵孟頫的字到今天还有人说“软塌塌”,说他“媚”、说他“熟”。可若只看线条的圆润与法度的精严,这些词未必是贬义,非要读出一丝轻贱才罢。
傅山早年“极不喜赵子昂”,理由是“薄其人遂恶其书”——明明白白地承认,是因人废书。晚年他却改口,说赵字未必不佳,可见当初的恶,恶在人不在字。
一个人前后两副眼光,字还是那些字,评价却掉了个头。这说明什么?说明所谓“风格”,很多时候不是从纸上读出来的,而是从史书里搬过来的,或者从口碑传闻里借来的。
书法并非与人全然无关。笔迹里有性情,有学养,有时代的空气,这些都是真的。但性情不等于德行,学养不等于身份,空气更不等于罪名。分不清这三层,谈人便容易谈成判词。
问题出在“倒推”这两个字上。先认定某人高洁,于是他的每一处松懈都成了“散淡”,每一处犹豫都成了“含蓄”;先认定某人卑劣,于是同样的松懈成了“苟且”,同样的犹豫成了“怯懦”。
这样的评价方式,说到底是虚伪的。它披着审美的外衣,做的却是道德审判的活;它不谈中锋侧锋,不谈使转提按,只谈气节与人格,仿佛书法是一份品行鉴定书的附录,只要盖章,不必验货。
虚伪的第一重,是暴露了无知。真正懂书的人,看一件作品,先看用笔是否沉着,结字是否稳妥,行气是否贯通,章法是否呼吸有致;说不出这些,就只能谈“气韵”“禅意”这类不必负责的词。
“禅意”正是这类词的典型。它弹性极大,几乎无法证伪:清淡可以说是禅,枯寂可以说是禅,连潦草也可以说是禅。一句“有禅意”,既能显得高深,又不必落到具体的笔墨上。
虚伪的第二重,是暴露了狭隘。它把艺术缩成道德的注脚,把千年书史读成品行排行榜。于是颜真卿因忠义而被推为“字如其人”的典范,蔡京因奸佞而被从“宋四家”里除名。
蔡京的字写得并不坏,这是行内旧话。可一旦人品有亏,字便要被逐出队伍,连“苏黄米蔡”的“蔡”也要被换成蔡襄。艺术史在这里做了一次道德换人,做得理直气壮,也做得悄无声息。
后果之一,是许多作品得不到公正的评价。好字因恶人而蒙尘,劣字因贤者而虚高;临习者对着虚高之作揣摩半生,学到的只是名声的影子,而不是笔法的实情。这笔账,最后算在千年书史上。
后果之二,是对作者产生歧义。人被简化成一个标签,作品被简化成标签的注解;久而久之,我们记住的不再是某个书家解决了什么问题,而是他站在道德的哪一边,仿佛书史只是一场站队。
董其昌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他的书法在明清两代影响极大,清淡生秀,讲究用笔的“生”与“拙”,也确实带着他论文时的那点禅悦气息。这些都是可以从纸上验证的,不必靠人品担保。
可传他晚年纵容子弟家奴横行乡里,侵占田产,欺压百姓,终于激起万历四十四年的“民抄董宦”,宅第被焚,声名扫地。这桩公案至今没有定谳。
于是两种读法打了百年。推崇董字的人坚持认为那场民变是政敌与仇家的构陷;采信此事的人,则从他的字里读出“狂傲”“刻薄”,读出纸上的一股戾气,字于是成了供词。
两边其实共用一套逻辑:都由人推字,再由字证人,循环往复,越证越像。至于董书究竟在笔法上承了谁、变了谁,反倒没人耐心去说了。笔法的谱系,就这样让位给了道德的谱系。
如果能够屏蔽作者的身份,单独面对一件作品,那才是对书法最真实、也最诚实的评价。不是不谈人,而是不让人替字先开口,先让笔墨自己把话说完,再谈其他。
书法批评的尊严,就在这一问里。肯把作者请出去,让笔墨自己说话,才谈得上公正;否则我们评的从来不是书法,而是我们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个人,以及那套愿意相信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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