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皇宫里那个让皇后磕头、让马融下跪、让邓太后拜师的女人。她叫班昭。
班昭是班固的妹妹,哥哥写《汉书》没写完就死了,她接过笔,亲手完成《天文志》和八表。 她写了一本书叫《女诫》,被后世骂了一千八百年,钉在“封建女德鼻祖”的耻辱柱上,但她真正做过的事,是把中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汉书》从一堆散乱的稿纸里一个字一个字拼回来,还顺手算清了天上的星星。
她不是妃子,她是老师,她是东汉皇宫里唯一一个能让两个时代都低头的影子。
一、她的家族,是整个东汉最贵的文化血脉
班昭,字惠班,父亲班彪,西汉末年最顶尖的史学家,续《史记》写《后传》数十篇,开了《汉书》的头。
长兄班固,写完了《汉书》主体十二纪、七十列传,是中国断代史的开山鼻祖。
次兄班超,投笔从笔,在西域驻守三十一年,把整个西域从匈奴手里重新搬回汉朝。
再往上数一代,她有一位曾姑祖母叫班婕妤,汉成帝宠妃,班家三代女人,一个写诗,一个修史,一个守边,一个守德,全中国找不到第二家。
《后汉书·列女传》原:“世叔早卒,有节行法度。”班昭十四岁嫁给同郡曹世叔,不久丈夫就死了。她没有改嫁,一个人在曹家守了四十多年。
期间她做了两件事:一是把班家留下的所有经史读完;二是把自己的孩子养大。
班昭在《女诫》序里写自己“年十有四,执箕帚于曹氏,于今四十余载矣。战战兢兢,常惧黜辱,以增父母之羞”,这不是文学创作,是一个守了四十年寡的女人在临终前写给女儿的家书。
二、她不但写史书,还通晓天文、数学、历算
公元92年,窦宪案发,班固被牵连下狱,死在狱中。他耗了一辈子写的《汉书》没写完。
汉和帝下一道诏书,让班昭进洛阳东观藏书阁,《后汉书·列女传》原文:“踵而成之”。东观是什么地方?是东汉的国家图书馆兼史馆。
一个寡妇,奉诏入东观,把父亲和哥哥留下的散乱稿纸一个字一个字整理、校核、补写,最后完成《汉书》全书。中国第一位修成完整正史的女性,这件事在史学史上只有她一个人做到了。
很多人以为《汉书》是文史作品,你翻开《天文志》看看,里面写的是日行轨迹、月行九道、二十八宿坐标、历法推演、日月食周期。
这些东西,需要天文学、数学、历算三样硬功夫。当代数学史家李迪把班昭列入中国历代科技人物名录,明确其核心学科为“天算学”。
她补写的不是几个字,是天上跑的那些星星,全东汉朝堂上能干这件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她是其中之一。
汉和帝听说了她的学问,多次召她入宫,《后汉书·列女传》:“令皇后诸贵人师事焉,号曰大家”。“大家”的,“家”在这里读gū。“大家”是汉代对顶级学者、尤其是女性导师的最高尊称。
邓绥入宫后也从她学经书、兼天文、算数。班昭不只是邓绥的老师,她是整个东汉皇宫里唯一一个能让皇后、贵人、皇太后排着队磕头叫“老师”的人。
三、马融跪在她书房外,听她讲《汉书》,一封上书,让哥哥活着回到了玉门关
《后汉书·列女传》记载:“同郡马融伏于阁下,从昭受读”,意思是马融跪在东观藏书阁外,跟着班昭受读。
马融是谁?东汉经学第一人,郑玄的老师,后世儒学史绕不开的大山。他竟然跪在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书房外面听课。
马融后来还奉诏“继昭成之”,接替班昭的工作,《汉书》的传承,从班家传到马家,班昭是那个中转站。
班超在西域守了三十一年,七十岁了,头发白尽,左手不听使唤,上书皇帝求归,原话是那句让所有中国人心碎的话“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
这封上书的执笔者,是班昭。汉和帝读到这封信,“帝感其言”,召班超回朝。班超回到洛阳,一个月就去世了。班昭这封上书,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归乡请”之一。
“生入玉门关”这五个字,也成了整个班家在西域三十一年的墓志铭。
四、她的一次远行,写在《东征赋》里,她的《女诫》,是写给自己女儿的。
班昭一生几乎没有离开过洛阳。永初元年前后,她大约五十几岁,随着儿子曹成赴任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从洛阳出发东行,这是她一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长途远行。
这一路她写下《东征赋》,收在《昭明文选》里,是班昭传世作品中文学成就最高的一篇。原文有这么几句:“遵通衢之荡荡兮,出郭门而寤远。历七邑而观览兮,遭巩、洛之濅淫。”走出洛阳外郭门,才恍然想起路原来这么远;一路走过七个县邑,看到巩县、洛阳之间的水泽起伏。
一个守了四十年家、坐了几十年东观藏书阁的女人,五十几岁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写下的不是欢喜,是清冷。她笔下的中原大地,是学者眼里的地理坐标,也是一个老太太罕见的一次张望。
《女诫》七篇: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和叔妹。创作时间:公元110年到112年,班昭大约六十一到六十三岁。她写的时候儿子曹成已经封关内侯,官至齐相,家里不缺钱不缺地位。
女儿们都要出嫁了,她怕她们不懂婆家的规矩,丢班家的人。这是她写给自己女儿的家书,不是写給全天下女性的道德枷锁。
《女诫》开篇“卑弱第一”,后世骂了一千八百年。但你看原文,她不是在说“女人天生低人一等”,她是在说“你生在这个世道,男人比女人强,这是事实,你改变不了,你只能学会在这个事实里活下去”。
她写“专心正色,耳无涂听,目无邪视”,是在告诉女儿:在豪门、在皇宫、在复杂的男人堆里,怎么保全自己。这不是女德,这是生存智慧,只是被后世扭曲成了枷锁。
《女诫》原本只是家书,但流传开以后,被层层改造。宋代朱熹刊刻单行本,剥离了宇宙观的部分,只留礼教规条。明代陈鉴编《东汉文鉴》大幅删改原文,剔除核心思想。清代王相把它收入《女四书》,层层加码,把“教女儿怎么活”改成了“教女儿怎么跪”。班昭原本写的“教女”,变成了后世扭曲的“驯女”。她如果还活着,也会被气死。
永初之后不久,班昭去世,年七十馀。《后汉书》原文:“皇太后素服举哀,使者监护丧事。”
邓绥为自己的老师素服举哀,派使者监护丧事,这是东汉女学者能得到的最高哀荣。
〔字幕预告〕
下一集:东汉末·蔡文姬:东汉的最后一个才女,遇到了三国的第一个奸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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