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5岁守寡5年,公公来县城出差住我家,那晚他喝多了就睡着
一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揉面。
手上沾着面粉,我下意识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楼道灯昏黄,公公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另一只手拖着一个老旧的拉杆箱。他比上次见又瘦了一圈,灰蓝色的夹克衫显得空荡荡的,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还是直的。
我拉开门。
"爸。"
"哎。"他应了一声,把编织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像是怕我看见他手上的老茧,"我到了。没打扰你吧?"
"说什么呢,进来。"
他弯腰换鞋,动作很慢,像是膝盖不太好。我注意到他带的那双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发亮,鞋面洗得泛白,但干干净净。
"路上顺利吗?"我把门带上,接过他手里的编织袋。沉甸甸的,里面是自家种的红薯和花生。
"顺利,大巴三个小时,不颠。"他直起腰,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我丈夫王建军的遗像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房子还是这样,没变。"
我没接话,转身往厨房走。"你先坐,我面揉一半,马上好。"
"别忙别忙,我自己来就行。"他跟在后面,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我45岁,守寡5年。
这五年里,公公第一次来县城找我。
他住在乡下,离县城一百二十里地,坐大巴要三个小时。他今年七十三了,一个人守着老宅子和两亩薄田。婆婆走得早,十年前就走了。我丈夫王建军是他们的独子,五年前的一场车祸把人带走了,留下我和一个刚上初中的女儿小雨。
那之后,公公几乎没来过县城。逢年过节,我带着小雨回去看他,住一晚就走。他从不主动打电话,偶尔我打过去,他总说"挺好的,别惦记",然后就把电话递给小雨,爷孙俩说几句就挂了。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来,是怕给我添麻烦。
但这次不一样。他打电话来说单位组织老职工去县城开座谈会,顺便要在县城住两晚,问我方不方便。我听完想都没想就说方便,让他一定来家里住。
他说好,又说别麻烦,随便弄点就行。
我说行。
其实我心里清楚,他所谓的"单位座谈会"多半是乡里那种老年活动中心搞的联谊,但他愿意用这个理由来我家,说明他心里还是想来的,只是拉不下脸。
我太了解这个老头了。
二
晚饭我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白菜、煎豆腐、西红柿炒蛋,汤是紫菜蛋花汤。公公坐在餐桌旁,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看了又看,放进了我碗里。
"你吃,你吃。我牙口不好,嚼不动。"
"爸,我专门炖烂的,你尝尝。"
他这才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咬。吃着吃着,他忽然说:"建军以前最爱吃这个。"
我筷子顿了一下。
"嗯,他总说你做的红烧肉比饭店的好。"
公公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小雨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喊"爷爷",扑过去抱了他一下。公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打开,是几颗水果糖。小雨已经十五了,早就不吃这种糖了,但还是接过去说了谢谢。
饭后小雨回房间写作业。我收拾碗筷,公公抢着要洗碗,我拦住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洗碗,忽然说:"你一个人,这些年不容易。"
我手上动作没停。"还行,习惯了。"
"小雨学习怎么样?"
"年级前十,挺争气的。"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建军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我关了水龙头,擦手,没接这句话。
有些话,说多了都是眼泪。
三
晚上九点多,公公说他有点头晕。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是不是路上累了?"
"可能吧,坐车坐久了。"他揉着太阳穴,脸色确实不太好。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又翻出家里备的降压药,让他先吃一片。他接过药片,就着水吞下去,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说好些了。
"爸,你那座谈会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在县招待所。"
"我明天送你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还要上班。"
我在超市做收银组长,早上八点上班。
"没事,我请假。"
"别请假别请假,不值当的。"他摆手,语气很坚决。
我也就没再坚持。
十点钟,我给公公铺好客房的床。被子是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说:"挺好的,比宾馆强。"
我笑了笑。"你早点休息,有事叫我。"
"好。"
我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房子是和王建军一起买的,两室一厅。他走后,我和小雨住主卧,客房一直空着。偶尔有亲戚来住一晚,但大多数时候,那间房就像个摆设。
今天公公来了,那间房才有了人气。
我想起他进门时看遗像的那个眼神。很快移开,但那一瞬间的东西我看见了。那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照片时的表情,里面有太多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四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做早饭。煎了鸡蛋,热了牛奶,蒸了馒头。七点十分,公公从客房出来,已经洗漱完毕,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爸,吃早饭。"
"我自己来就行。"他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块鸡蛋进去。
"今天感觉怎么样?还头晕吗?"
"好多了,睡一觉就好了。"他咬了一口馒头,嚼得很慢。
小雨也起来了,吃了两口就背着书包出门上学。走之前跟爷爷说了再见。
公公吃完早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给你的。"
我拿起来,没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爸,你这是干什么?"
"我的一点心意。你一个人养孩子不容易,这钱你拿着。"
"我不缺钱。"我把信封推回去。
"拿着。"他语气硬了,"建军不在了,我就是他。这钱你拿着,给小雨买点学习资料。"
我鼻子一酸。"爸——"
"别说了,拿着。"
我拗不过他,只好收下。后来我偷偷数了,三千块。他一个月的退休金才一千八。
八点钟我出门上班。公公说他自己去招待所,不用我送。我叮嘱了他路线,把家门钥匙给了他一把,说中午不回来吃饭,让他自己热昨天的剩菜。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换鞋。"路上慢点。"
"知道了。"
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像一棵树,瘦瘦的,但根扎得很深。
五
中午我在超市吃了工作餐。下午两点多,手机响了,是公公的号码。
"爸?"
"我……我没事。"他声音有点含糊。
"你在哪儿?"
"招待所旁边那个饭店……他们非让我喝……"
我心里一紧。"你喝了多少?"
"就两杯……白酒……"他说话已经开始打飘了。
我放下手里的活,跟组长请了假,打车直奔招待所。到了地方,问了前台,说老年座谈会的活动已经结束了,中午聚餐安排在隔壁的金穗饭店。
我赶到金穗饭店,推开包间的门。
一屋子老头老太太,桌上杯盘狼藉。公公坐在靠墙的位置,脸通红,眼神已经不太聚焦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举着杯子劝酒,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他儿媳妇。"我走过去,站在公公身边,"爸,走吧,咱们回家。"
公公抬头看我,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来了?"
"嗯,来了。咱们回家。"
旁边那老头说:"哎,还没喝完呢,再坐会儿。"
"不了,他身体不好,不能喝酒,我带他回去。"我语气很平静,但态度很明确。
公公被我扶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我稳稳地撑住他。他个子高,年轻时候一米七八,现在佝偻了,但骨架还在。我架着他往外走,他半边身子压在我肩上,沉甸甸的。
出了饭店,外面的风吹过来,他打了个激灵,清醒了一点。
"我没喝多少。"他嘟囔。
"我知道。"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把他扶上车。
回到家,他瘫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我给他倒了杯蜂蜜水,他喝了两口,说要躺一会儿。我扶他去客房,他倒在床上,鞋都没脱就睡着了。
我蹲下来,帮他把鞋脱掉,盖上被子。他呼吸沉重,带着酒气,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稳。
我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老人,七十三岁了,一个人住在乡下,种两亩地,领一千八的退休金,省吃俭用攒下三千块塞给我。今天在饭局上被人劝酒,明明不能喝,却不知道怎么拒绝。
他这辈子就是这样。老实、要面子、不会说不。
王建军也是这样的性子。
我想起王建军活着的时候,每次家里来客人,他也是坐在角落里,别人敬酒他就喝,从来不知道推辞。我骂过他很多次,他说"人家一片好意,怎么好意思拒绝"。
公公和他,一模一样。
六
下午四点多,公公醒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我坐在客厅里叠衣服,愣了一下。
"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鞋被脱了,被子盖得好好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你见笑了。"
"说什么呢。"我继续叠衣服,"喝多了睡一觉就好了。"
他下床,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中午那帮老伙计,非拉着喝。我推了几次,他们说我以前在厂里是劳模,今天必须喝一杯。我……我没好意思再推。"
"没事,我知道。"
"你别怪我。"
"我没怪你。"
他点了点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糙,指关节粗大。他年轻时候在县里的农机厂当车工,后来厂子倒闭了,他回村里种地,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爸,你下午那个座谈会怎么样?"
"挺好的,见了几个老同事。"他顿了顿,"有个老李,以前跟我一个车间的,他儿子在省城,把他接走了。他跟我说,让我也去县城跟你们一起住。"
我没说话。
"我说不习惯,住不惯。"
"你如果想来,可以来。"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不了,我在村里住惯了。有地种,有菜园子,每天有事干,挺好的。"
他停了一下,又说:"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吃饭,不香。"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爸,你要是觉得闷,就常来县城住住。小雨也惦记你。"
"好。"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七
晚上我做了面条。公公吃了小半碗,说胃里还翻。我给他泡了杯热茶,他捧着杯子,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外面的夜景。
县城的夜不算繁华,但路灯亮着,远处有商场的大屏幕在闪。
"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说。
"什么?"
"县城。以前建军带我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多楼。"
我走过去,靠在阳台门框上。"是啊,变化挺大的。"
"建军那时候说,等小雨考上大学,带我去北京看看。"他声音很低,"他答应过我的。"
我喉咙发紧。
王建军确实说过。小雨十岁那年,一家人去县城玩,路过旅行社的橱窗,里面贴着北京天安门的海报。小雨指着说想去,王建军说好,等她考上大学,全家一起去。
后来他没等到那一天。
"爸,等小雨考大学,我陪你去北京。"
他转过头看我,眼里有东西在闪。"你……"
"我说真的。小雨要是考去北京,咱们一起去看她。"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转回头去看外面的夜景。过了很久,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建军这辈子,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咬着嘴唇,硬生生咽回去。
"爸,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他声音哑了,"他走了以后,我怕你改嫁,怕小雨跟了别人。可你没走,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我……我对不起你。"
"爸!"我声音大了一点。
他愣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你从来没对不起我。建军走了,你就是我爸。这辈子都是。"
他低头看着我,眼圈红了。这个七十三岁的老人,一辈子没掉过几次眼泪,此刻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面坨了,我去给你再下一碗。"
"不用了,我不饿。"
"那喝口水。"
我转身进厨房,打开水龙头,让凉水冲在手背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赶紧擦掉,怕他看见。
八
第二天是公公在县城的最后一天。
座谈会已经结束了,他下午坐大巴回去。上午我请了半天假,陪他在县城转了转。
我们去了人民公园。他年轻时候来过一次,那时候公园还没现在这么大。他指着湖边说:"以前这儿是个水坑,现在修得跟画似的。"
小雨周末不上学,也跟着一起。爷孙俩在湖边喂鱼,小雨把面包屑扔进水里,公公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
中午我们在公园门口的小饭馆吃了饭。公公点了一盘饺子,说想吃县城的饺子。他吃了十五个,放下筷子,说饱了。
"爸,再吃点。"
"够了,年纪大了,吃不多。"
下午两点,我送他去汽车站。他背着那个编织袋,拉杆箱我帮他拖着。进站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我。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银手镯,老式的,有些年头了。
"这是你妈留下的。"他说,"她走的时候交代我,等你有了儿媳妇,就传给她。建军结婚的时候我给了你,你一直没戴。现在……你留着吧。"
我看着那对手镯,银子已经氧化发黑,但花纹还清晰。这是婆婆的遗物,当年结婚时她亲手给我戴上的,后来我收起来了,因为公公说"先收着,等有了孙子媳妇再传下去"。
原来他一直记着。
"爸,这个太贵重了——"
"不贵重,就是个念想。"他打断我,"你留着,等小雨长大了,再传给她。"
我攥着手镯,点了点头。
"回去吧,天热,别站了。"他转身往候车厅走。
"爸!"
他停下来,回头。
"你……常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笑意。"好。"
他转身走了,背影瘦削,但走得稳当。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他慢慢消失在人群里,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开。
九
公公走后,家里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我上班,小雨上学,周末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日子像一条安静的河,不急不慢地流着。
但有些东西变了。
公公走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一个快递,打开一看,是一袋花生和一袋红薯,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自己种的,放心吃。爸。"
我拿着纸条,看了好几遍。那字迹我太熟悉了,王建军的字就是跟他学的,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我把花生和红薯收进厨房,红薯一个个都挑过,没有坏的。花生晒得干干的,剥开一颗,又脆又香。
从那以后,每隔一两个月,公公就会寄点东西过来。有时候是花生,有时候是红薯,有时候是自家腌的咸菜。每次都附一张纸条,字不多,但每次都有。
"天冷了,加衣服。"
"小雨期中考试了吧?考得好不好?"
"我身体好,别惦记。"
"花生是新收的,香。"
我每次收到都给他回电话。电话里他话不多,问问我和小雨的情况,然后就说"好,那就好",然后挂电话。
但我知道他高兴。
十
转机出现在第二年春天。
公公来电话,说他种的菜园子被人承包了,村里搞土地流转,他那一亩三分地也包出去了。一年能拿两千多块钱的租金。
"那挺好的,你少干点活。"
"嗯,是不用种地了。"他停了一下,"就是……闲得慌。"
我听出了他的意思。
"爸,你要是愿意,就来县城住吧。小雨马上中考了,需要人照顾。我上班忙,顾不上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再想想。"
"不急,你想好了跟我说。"
过了半个月,他打来电话。"我收拾收拾,过几天过去。"
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好!我给你收拾房间。"
"别收拾了,我就住几天试试。"
"行,试试。"
他来的那天,带了三个编织袋,里面全是他的东西。我帮他收拾客房,他把东西一件件摆好,像是在布置自己的小天地。
他住了下来。
刚开始确实不习惯。他早上五点就起床,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怕吵到我和小雨。我告诉他不用在意,他还是蹑手蹑脚的。他不会用燃气灶,第一次做饭差点把锅烧干。他不会用洗衣机,把衣服塞进去不知道按哪个键。
但这些都慢慢好了。
他学会了用燃气灶,每天早起给我和小雨做早饭。他会用洗衣机了,还学会了用微波炉。他甚至学会了用手机视频通话,每天跟村里的老伙计们"见面"。
小雨中考前三个月,公公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煮粥,煮鸡蛋,切水果。小雨说爷爷煮的粥比我的好喝,我笑着骂她没良心。
六月,小雨中考。成绩出来,考了全县第三,被市重点高中录取。
公公高兴得喝了酒,就着花生米喝了两杯白酒,脸红红的,说:"建军要是知道了,得高兴成什么样。"
我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他知道了。"
十一
公公在县城住了一年,越来越像个城里人了。
他学会了坐公交车,知道哪路车到菜市场,哪路车到公园。他跟小区门口的保安混熟了,每天下午去门卫室跟人家下象棋。他甚至学会了用手机支付,去菜市场买菜不用带现金了。
但他还是那个他。
省吃俭用,一件衣服穿好几年。我给他买了件新夹克,他舍不得穿,说"这件还能穿"。我给他零花钱,他不要,说"我有退休金,够花"。我偷偷往他枕头底下塞钱,他发现后又塞回我钱包里。
我们像两代人之间的拉锯战,谁也不肯退让。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公公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他坐在床上,戴着老花镜,在缝什么东西。我推门进去,他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的东西藏起来。
"爸,你缝什么呢?"
"没……没什么。"
我走过去,看见他手里是一件旧毛衣,袖口开线了,他在用针线缝。那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男人的手笔。
"给我吧,我明天拿去织补店。"
"不用,我自己能缝。"
"你缝的跟狗啃的似的。"
他瞪了我一眼,但还是把毛衣递给我了。
第二天我把毛衣拿去织补店,老板娘看了看说这毛衣太旧了,不值得补。我坚持要补,她只好接了。
拿回来给公公,他穿上,摸了摸袖口,说:"挺好的。"
那件毛衣是王建军生前穿过的。
十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公公在县城住了两年,小雨上了高中,住校,周末才回来。家里就剩我和公公两个人。
我们形成了一种默契。早上我出门上班,他买菜做饭。下午我去上班,他下棋、散步、看电视。晚上我回来,他做好饭,我们边吃边聊。他聊村里的事,我聊超市的事。偶尔聊到王建军,两个人都不说话,低头扒饭。
小雨周末回来,家里才热闹一些。爷孙俩下象棋,小雨赢了就笑,输了就赖皮。公公宠她,每次都让她赢。
第三年冬天,公公病了一场。
半夜他起床上厕所,摔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我听见响声跑过去,他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满头大汗。
我打120,送他去医院。医生说是骨质疏松,老年人常见的问题,需要卧床休养三个月。
那三个月是我最难熬的日子。
公公躺在床上,不能动。我白天上班,中午赶回来给他做饭,晚上回来照顾他。给他擦身、翻身、喂饭。他不好意思,说让我请个护工,我说不用。
"你是我爸,我照顾你天经地义。"
他眼圈红了,没说话。
那三个月,我瘦了十斤。但公公恢复得不错,三个月后拄着拐杖能下地了。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主要是营养跟上了,心情也好。
公公说:"你比亲闺女还亲。"
我说:"那当然,我比你亲闺女还好看。"
他笑了。
十三
第五年,小雨高考。
她考了六百二十分,被北京一所大学录取。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公公把通知书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建军要是知道了……"他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我递给他纸巾。"他知道了。"
八月底,我请了年假,陪小雨去北京报到。公公没去,他说腿脚不便,不去了。但我知道他是舍不得路费。
我在北京待了三天,帮小雨收拾宿舍,买生活用品。临走那天,小雨在车站抱着我哭了。我拍着她的背说:"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
回到县城,公公站在小区门口等我们。看见我下车,他迎上来,第一句话是:"小雨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宿舍挺好的,室友也不错。"
他点了点头,松了一口气。
"你没去北京,遗憾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遗憾。小雨在北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十四
小雨走后,家里又只剩我和公公。
她不在,房子显得空荡荡的。公公的话更少了,每天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外面发呆。我知道他想小雨,但他不说。
我给他买了个智能手机,教他用微信视频。第一次跟小雨视频通话,他手忙脚乱的,对着屏幕不知道往哪儿看。小雨在屏幕那头喊"爷爷",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满脸褶子。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七点,准时视频。小雨跟他说学校的事,他听着,偶尔插两句。有时候小雨忙,没打过来,他就坐在沙发上等,一直等到九点,才肯去睡觉。
我看着他等电话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十五
第七年,公公八十大寿。
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订了蛋糕,买了新衣服,还联系了公公在乡下的几个老伙计,请他们来县城一起热闹热闹。
生日那天,来了七八个人。都是七八十岁的老头,坐了一桌,喝酒聊天,回忆年轻时候的事。公公喝了两杯白酒,脸红红的,精神头特别好。
小雨从北京打来视频电话,唱了生日歌,还发了红包。公公不会收红包,我帮他点的,点完他问:"这钱能取出来吗?"
我说能,他高兴得像个孩子。
晚上送走客人,我给公公煮了一碗长寿面。他坐在餐桌旁,看着那碗面,忽然说:"我这辈子,值了。"
"说什么呢,你才八十,还能活二十年。"
"二十年?那我得活到一百?"
"怎么,不想活那么久?"
"想,怎么不想。"他低头吃面,吃着吃着,声音闷闷的,"就是怕到时候你嫌我烦。"
"嫌你烦?我巴不得你长命百岁呢。"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光。
"爸,生日快乐。"
"嗯。"他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但嘴角一直翘着。
十六
日子就这样过着。
公公八十一了,身体还算硬朗。每天早起散步,买菜,做饭。我升了超市的部门主管,工资涨了,日子比以前宽裕了。
小雨大三了,谈了个男朋友,北京本地的,学计算机的。她发照片给我看,小伙子挺精神。公公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说:"看着挺老实。"
我说:"比王建军还老实。"
他瞪我一眼。"建军哪老实了?他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断过胳膊。"
我笑了。
有时候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一人一杯茶。他讲年轻时候的事,讲农机厂的岁月,讲婆婆还在时的日子。我听着,偶尔插一句。
他说:"你比我亲闺女还亲。"
我说:"那当然,我比亲闺女还好看。"
他笑了,我也笑了。
夜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味。县城的夜安静而温暖,万家灯火里,有一盏是我们家的。
公公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茶杯端在手里,已经睡着了。
我轻轻拿过他手里的茶杯,给他盖上毯子。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眉头舒展。
月光洒在他脸上,银白色的头发像落了一层霜。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这个老人。
他来我家住下的那个晚上,喝多了就睡着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卸下所有防备的样子。从那以后,他一点一点地走进了我的生活,走进了我的家,走进了我的心里。
他不是我的父亲,但他比很多父亲都更像父亲。
王建军走了,但他留给我最珍贵的礼物,不是这间房子,不是那些回忆,而是这个老人。
我轻轻关上阳台的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明天早上,他还会五点半起来,给我煮粥。
而我,会假装刚醒,去厨房"帮忙"。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也是这个家最温暖的仪式。
十七
日子像阳台上的那盆绿萝,不声不响地爬满了整个防盗网。公公八十二岁那年秋天,小雨研究生毕业,留在了北京的一家研究所工作。她打电话回来说单位分了集体宿舍,条件不错,让我们放心。公公听完,在电话这头一个劲儿地说“好,好,安稳就好”,可放下电话,他却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以前小雨在的时候,他每天还有个盼头,等周末,等视频。现在小雨彻底在那边安了家,回来的次数更少了。家里就剩我们两个老家伙,白天我上班,他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有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公公没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忙活,也没在阳台坐着。我推开他的房门,看见他正戴着老花镜,趴在床上摆弄一个旧相册。听见我进来,他慌忙想把相册合上,但我已经看见了——最上面那张,是王建军穿着高中校服的照片,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
“爸,吃饭没?”我装作没看见,转身去厨房。
“吃了,剩饭热了热。”他的声音从房间里闷闷地传出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拉着公公去了县里新开的老年活动中心。那是栋三层小楼,有棋牌室、书画室,还有个小礼堂。我给他办了张会员卡,指着里面一群正在下棋的老头说:“你看,那个穿蓝衣服的,好像以前在农机厂干过?你去看看认不认识。”
公公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像个被领进新学校的孩子。我推了他一把,他才慢吞吞地走过去。没过十分钟,我就听见里面传来爽朗的笑声,公公居然跟那个蓝衣服老头勾肩搭背起来,原来真是他当年的师兄。
从那以后,公公每天上午都去活动中心报到。他学会了用那里的电茶炉,还跟人学会了用智能手机看短视频。有天他神秘兮兮地拉着我,给我看一个做红烧肉的教程,说:“人家这个做法比你强,放啤酒,下次我试试。”
我笑着说:“行,您老好好学,学成了我尝尝。”
十八
公公八十三岁那年,身体开始走下坡路。先是耳朵背了,得对着他大声喊才能听见。后来膝盖的老毛病又犯了,走几步路就疼得冒汗。老年活动中心去不了了,他又回到了每天在家等日头的日子。
小雨在北京稳定下来后,开始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她通过同事、朋友,前后给我介绍了两个。第一个是退休教师,见面聊了聊,人家嫌我话少,我没看上人家。第二个是丧偶的工程师,人挺精神,就是太讲究,吃饭的时候挑剔菜咸了淡了,我听着心里不舒服,第二次就没再约。
公公知道后,背着我偷偷给小雨打了电话,让她别瞎操心。小雨在电话里跟我抱怨:“爷爷说你要是愿意找,他帮你把关,你要是不找,他陪你过一辈子。妈,爷爷对你可真好。”
我拿着电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天晚上,我给公公端洗脚水的时候,他坐在小板凳上,把脚伸进盆里,忽然说:“你要是想找,就找。别为了我耽误自己。”
我蹲在地上,给他搓着脚后跟厚厚的茧子,没抬头。“我没想找。一个人过惯了,清净。”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苦了你了。”
“不苦。”我说,“你陪着我,我陪着你,挺好的。”
十九
变故发生在公公八十四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公公倒在厨房地上,旁边是打碎的酱油瓶。我吓得魂飞魄散,冲过去扶他,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想说话却说不出来。我打120把他送进医院,医生说是轻微脑梗,幸亏发现得早,没留下什么后遗症,但以后得格外注意,不能再摔着碰着。
那次之后,公公的身子骨明显不如从前了。他变得有些胆小,走路要扶着墙,上厕所都要喊我一声。我请了长假在家照顾他,给他擦身、喂饭、喂药。他不好意思,总说:“让我死了一了百了,别拖累你。”
我每次都骂他:“说什么晦气话!你答应过陪我过一辈子的,不许反悔。”
他就不说话了,眼圈红红的。
小雨要请假回来照顾,被我拦住了。我跟她说:“你安心工作,爷爷有我呢。你回来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其实我是怕她看见爷爷那个样子,心里难受。小雨在电话那头哭,我硬着心肠说:“哭什么,你爷爷命硬着呢,阎王爷不敢收他。”
公公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回家后,我把他床上的铺盖搬到了客厅的沙发上,方便夜里起来照看。他在沙发上躺了几天,不习惯,说腰酸背痛。我说:“你那客房离卫生间太远,夜里起夜不安全。就在这儿,我听着动静。”
那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公公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看见他正坐在床上,借着台灯的光,在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我推门进去,他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枕头底下藏。
“爸,你又缝什么呢?”我走过去,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件东西——是王建军的一件旧衬衫。领口磨破了,他正在用同色的线缝补。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仔细多了。
“这件衬衫,建军穿过好多年,我一直留着。”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衬衫的布料,“我怕你扔了,就拿出来缝缝,留个念想。”
我鼻子一酸,在他身边坐下来。“爸,我不扔。你缝吧,缝好了我给你收起来。”
他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缝补。昏黄的灯光下,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我看着他颤抖的手指捏着细小的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爸,你教我缝吧。”我伸出手,“我学学,以后你的衣服破了,我给你缝。”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针递给我,手把手地教我怎么穿线,怎么打结,怎么下针。我的手比他稳,学得也快,不一会儿就缝出了一道整齐的针脚。
“比我行。”他看着我缝的,笑了。
“那当然,你闺女聪明。”我故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二十
公公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精神头还行。他不能出门了,就每天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听收音机。我给他买了一个大喇叭的收音机,能收到很多戏曲频道,他最爱听京剧,尤其是《空城计》和《借东风》。
有天我下班回来,听见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公公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嘴里跟着哼。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安详的样子,忽然觉得,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小雨工作忙,不能经常回来,但每周都会打两次视频电话。公公每次都抢着接,跟小雨聊几句,就催她去忙。挂了电话,他总是坐在沙发上发呆,我知道他想孙女,但他从来不说。
有天晚上,公公忽然跟我说:“我想回老家看看。”
我一愣。“回老家?现在天冷,你身体又不好……”
“就回去住几天,看看老房子,看看你妈的坟。”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执拗,“我这把老骨头,说不定哪天就散了,趁还能动,回去一趟。”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等天暖和点,我陪你回去。”
他笑了,笑得像个小孩子。
二十一
第二年春天,我请了年假,带着公公回了趟乡下。
老家的房子还在,虽然有些破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公公站在院子里,摸着那棵老槐树,眼泪就下来了。他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走,每到一个地方,就跟我讲一段往事。这是建军小时候睡觉的房间,那是他跟婆婆吃饭的堂屋,灶台上的大铁锅还是老样子,只是再也不会冒出饭菜的香气了。
他带我去了婆婆的坟地。坟前长满了青草,公公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拔掉。他拔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神圣的事情。拔完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酒,倒在地上。
“老伴儿,我带儿媳妇来看你了。”他蹲在坟前,声音沙哑,“你放心,她把我照顾得很好。咱们建军没娶错人。”
我站在他身后,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老房子里。公公睡在堂屋的床上,我睡在旁边的客房。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公公的房间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我悄悄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他正坐在床上,对着墙上的遗像说话。
“建军,爸来看你了。你妈也在。你们在那边,别惦记我们。小雨在北京挺好的,你媳妇……她把我照顾得比亲闺女还好。爸这辈子,值了。”
他声音哽咽,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站在门外,捂着嘴,无声地哭着。
第二天,我们回了县城。公公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像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二十二
公公八十五岁生日那天,小雨从北京回来了。她带了男朋友,一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看着挺老实。公公拉着人家问长问短,从家庭情况问到工作收入,问得那小伙子满头大汗。小雨在旁边直瞪眼,我笑着把她拉到一边。
“爷爷这是喜欢你男朋友,才这么问。”我说。
“他比查户口还严。”小雨嘟着嘴,但眼里全是笑意。
公公拉着小伙子喝了酒,喝得满脸通红,拉着人家的手说:“我们小雨从小被我惯坏了,你要是敢欺负她,我……我虽然打不动了,但我儿媳妇能打。”
我笑着骂他:“爸,您这胳膊肘往外拐呢?”
公公嘿嘿笑着,又喝了一杯。
那天晚上,小雨和男朋友住在了宾馆。我帮公公洗了脚,扶他躺下。他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
“啥事,爸?”
“今天高兴。”他看着我,眼神有些浑浊,但很亮,“建军有后了,小雨也找了个好人家。我……我没什么牵挂了。”
“说什么呢,你还得等着喝小雨的喜酒呢。”
“等着,我等着。”他松开我的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二十三
公公的身体时好时坏,但总体在走下坡路。他越来越瘦,脸上的肉都凹下去了,但精神头好的时候,还能跟我拌几句嘴。我升了超市的副店长,工作更忙了,但每天中午都会打电话回家,问他吃饭了没,身体怎么样。
有天中午,我打电话回去,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心里一紧,赶紧请假回家。推开门,发现公公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我冲过去,手伸到他鼻子底下,还有气,但很微弱。我赶紧打120,送他去了医院。
医生说是脑梗复发,这次比上次严重,可能醒不过来了。我守在病床前,看着插满管子的公公,眼泪止不住地流。小雨连夜从北京赶回来,在病床前哭成了泪人。
公公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一直没醒。医生说做好心理准备,但我不信。我每天给他擦身、翻身、按摩,跟他说话。我说小雨的婚事定下来了,明年五一结婚。我说超市要开分店了,我要当店长了。我说家里那盆绿萝长得太快了,都爬到天花板了。
我说了很多,他都没反应。
第十六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给他擦脸。毛巾擦过他的眼角时,我看见一滴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渗进了鬓角的白发里。
我的手停住了。
“爸?”我轻声喊。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动了。
我赶紧按了呼叫铃,医生过来检查,说有苏醒的迹象,让我们继续观察。
那天晚上,公公真的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微弱的声音:“你……瘦了。”
我握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二十四
公公醒过来后,身体慢慢恢复了一些,但再也不能下床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清醒的时候,就拉着我的手,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小雨的婚礼定在五一。公公坚持要参加,他说:“我孙女的婚礼,我爬也要爬去。”
我拗不过他,就用轮椅推着他去了婚礼现场。他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衣服,虽然瘦得撑不起来,但精神头很好。小雨穿着婚纱来敬茶,他拉着小雨的手,把一张银行卡塞给她。
“这是爷爷攒的,给你当嫁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小雨哭着接过了卡。
婚礼上,公公坐在轮椅上,看着小雨和那个小伙子交换戒指,笑得满脸都是褶子。他转头看着我,用眼神示意我推他出去透透气。
我推着他来到酒店的后花园。春天的阳光暖暖的,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爸,今天高兴吗?”
“高兴。”他点了点头,“建军要是看见了,得多高兴。”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爸,谢谢你来我家住下。那晚你喝多了睡着,我以为你就是来住两天。没想到,你住成了我的家人。”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傻孩子。”
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爸,小雨结婚了,以后就剩咱俩了。”
“嗯。”他看着远处的天空,阳光在他的白发上跳跃,“就剩咱俩了。”
我推着他,慢慢走在花园的小径上。春风吹过,带着花香。远处传来婚礼进行曲的旋律,欢快而温暖。
公公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我知道,无论未来还有多少日子,我们都会这样,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去。
就像他来县城住下的那个晚上,喝多了就睡着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终于又完整了。
不是因为多了一个人,而是因为,我们终于学会了怎么去爱,怎么去被爱,怎么在失去之后,重新找到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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