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兰记得那天早上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她蹲在院子里给三个娃洗尿布,手背上的肥皂水还没干透,胃里就翻上来一股酸水,酸得她眼前发花,差点一头栽进洗衣盆里。
她扶着盆沿站起来,缓了好一会儿。院子角落那棵芒果树底下,三个一模一样的小脑袋凑在一起玩泥巴,老大周天佑揪着老二的耳朵,老二周天赐嗷嗷叫唤着去拽老三的裤衩,老三周天保墩墩实实往地上一坐,抓了一把稀泥就往嘴里送。
陈秀兰喊了一嗓子,三个小东西齐刷刷抬头,六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脸上糊得只剩眼白和鼻孔是干净的。她叹了口气,走过去把老三嘴里的泥抠出来,老三不乐意,张嘴就嚎,老大老二也跟着起哄,院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隔壁张婶探出墙头喊,秀兰啊,你家那三胞胎又闹腾啦。陈秀兰抹了把汗说,婶子你帮我瞅一眼,我去趟茅房。
她没去茅房。她进了堂屋,拉开抽屉翻出上个月在镇上卫生院买的验孕棒。这东西她买了有一阵了,一直没敢用,上个月月经没来,她以为是带三个娃累的,拖了十来天,心里越来越没底,今早那阵酸水一翻,她晓得躲不过去了。
两条红杠。
陈秀兰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根塑料棒,脑子里嗡嗡响。堂屋正墙上贴着周家祖宗牌位,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她盯着牌位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周家的祖宗哎,你们倒是给个话,这娃我是留还是不留。
没人给她回话。
她男人周大勇在镇上跑货车,给建材市场拉水泥黄沙,一个月挣四千出头。三胞胎吃奶粉那阵子,家里穷得连猪油都舍不得多放一勺,陈秀兰的奶水不够三个娃吃,一罐奶粉三天的功夫就见底,一个月光奶粉钱就得两千多。后来娃大了能吃米糊糊了,她才算喘过来一口气,去年刚把亲戚朋友那儿借的钱还清,她想着总算能攒下几个了,结果又怀上了。
周大勇晚上回来的时候,陈秀兰已经想好了咋说,她把三个娃哄睡着,又把饭菜热在锅里,自己坐在桌边等。周大勇推门进来,满身的水泥灰,头发眉毛都是白的,跟从面缸里捞出来似的,他洗完脸坐下扒饭,陈秀兰给他倒了杯酒,他抬头看她一眼说,有事。
陈秀兰说,我怀上了。
周大勇筷子停在半空,腮帮子还鼓着饭,眼睛瞪得溜圆,他嚼了半天才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第一句话就是,别要了。
陈秀兰说,我还没说要不要,你就说别要了。
周大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秀兰你算算账,三个儿子,一个上幼儿园一个月八百,三个就是两千四,再过两年上小学,虽说义务教育不交学费,书本费杂费餐费校服费,哪样不要钱。我这车跑一趟才挣几个,老板还拖欠运费,上个月的钱到现在没结清。你肚子里再揣一个,万一又是个儿子,咱家四个儿子,我拿啥养。
陈秀兰说,万一是个闺女呢。
周大勇说,万一是个儿子呢,四个儿子,长大了要盖房要娶媳妇,一人一座宅子,我盖到死也盖不完。秀兰你听我的,趁月份小赶紧做了,受罪小。
陈秀兰没吭声,她心里其实也明白周大勇说得在理,可那两条红杠攥在手里,她总觉得肚子里那团肉跟三个娃小时候一样,会踢她会翻身会伸懒腰。她跟周大勇说,你容我想两天。
周大勇说,想归想,别拖过半个月,拖大了受罪的是你。
那几天陈秀兰跟丢了魂似的,给娃做饭把盐当糖放,去菜园子拔草把韭菜当杂草薅了半畦,晚上睡觉翻来覆去把周大勇挤得掉下床一回。三个娃倒是一点没察觉,该打打该闹闹,老三还学会告状了,跑过来指着老大老二说,妈妈,哥哥打。陈秀兰问他哪个哥哥打的,老三指着两个一起说,都打。
第四天早上,陈秀兰去镇上赶集买菜,路过卫生院门口,脚底下跟灌了铅似的走不动道。她在门口站了半天,看着那些挺着肚子的女人进进出出,有的满脸喜气,有的愁眉苦脸。她想起怀三胞胎那会儿,B超单子上三个豆芽菜排成一排,周大勇拿着单子手直哆嗦,说秀兰你真是块好地,一撒种就长三棵苗。那时候他多高兴啊,逢人就显摆,我媳妇给我生了三个带把的,周家祖坟冒青烟了。
这才两年功夫,青烟变浓烟了。
陈秀兰转身回了家。周大勇晚上回来问她,你想好没有。她说没想好。周大勇急眼了,你有啥没想好的,咱家啥条件你不清楚。陈秀兰说,我清楚,可我一闭眼就看见一个白白净净的闺女喊我妈。周大勇说,那是你做梦。陈秀兰说,做梦也行,你让我做完这个梦。
俩人僵了半个月。周大勇开始甩脸子,回来不跟陈秀兰说话,闷头吃饭闷头睡觉。三个娃倒是会看眼色,老大天佑拽着老二老三说,爸爸生气,咱们别闹。三个小东西排着队去给周大勇捶腿,周大勇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了。
转折出在一个下雨天。周大勇跑车回来,半路上为了躲一只窜出来的野狗,货车侧翻到路边的排水沟里。人没事,就是胳膊蹭破一大块皮,车上的水泥有十几袋泡了水,老板扣了他五百块钱。周大勇回到家脸色铁青,陈秀兰给他上药,他一把推开她说,这日子没法过了,三个儿子养不起,再来一个,你是想把我往绝路上逼。
陈秀兰手一抖,碘伏瓶子掉地上摔碎了。她看着满地碎玻璃和棕黄色的药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三个娃挤在门口不敢进来,老大天佑小声说,妈妈哭了。老二天赐说,爸爸坏。老三天保直接冲进来抱住陈秀兰的腿,仰着脸说,妈妈不哭,打爸爸。
周大勇看着三个儿子,一屁股坐到地上,拿拳头捶自己脑袋。他说秀兰我不是冲你,我是恨我自己没本事,挣不来钱还朝你发火,我算啥男人。
那天晚上俩人抱头哭了一场,把三个娃都吓傻了。老大领着老二老三在里屋床上排排坐,老三问,爸爸妈妈咋了。老大说,大人有事,你别管。老二说,是不是不要我们了。老大说,瞎说,妈妈不会不要我们。
哭完了,周大勇说,要不这样,咱去镇上医院做个B超,要真是个闺女,咱就生,我砸锅卖铁也养。要是个儿子,咱就……他说到这儿卡住了。陈秀兰说,要是个儿子呢。周大勇咬着牙说,那就听天由命,我认了。
陈秀兰说,你认了,我也认了,是儿是女都是咱的种,你要是不想要,我自己养。
周大勇急了,我啥时候说不要了,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吗。
俩人商量到后半夜,决定第二天去镇上做B超。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陈秀兰见红了。
周大勇脸都白了,开着邻居家的三轮摩托突突突往镇卫生院赶。陈秀兰躺在车斗里,颠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她捂着肚子想,娃啊你可别走,妈还没想好呢。
到了卫生院一查,先兆流产。医生问保不保,周大勇嘴比脑子快,保,保,大夫你给用最好的药。陈秀兰躺在病床上瞪他,你不是不要吗。周大勇搓着手说,这不是见红了嘛,见红说明娃想活,娃想活咱不能不要。
陈秀兰气得直翻白眼,敢情你是让娃自己争取来的。
保胎保了一个星期,陈秀兰回家躺着,啥活也不能干。三个娃全扔给周大勇,周大勇跑车回来还得做饭洗衣服给娃洗澡,忙得脚打后脑勺。老大天佑偷偷跟老二说,妈妈肚子里有小弟弟了。老二说,你咋知道是小弟弟。老大说,爸爸说的,爸爸说再来一个弟弟他就不活了。老二问,啥叫不活了。老大说,就是累死。
陈秀兰躺在床上听见了,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流。
肚子里的娃保住了,可周大勇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他嘴上不说了,行动上却开始犯别扭。以前跑车回来还给三个娃捎根棒棒糖,现在回来往床上一瘫,喊他吃饭都得喊三遍。陈秀兰心里明白,他这是憋着气呢,当时说保胎的是他,现在后悔的也是他。
陈秀兰也赌气。你不跟我说话,我也不跟你说话,看谁熬得过谁。俩人白天各忙各的,晚上背对背睡觉,中间能再躺下一个人。三个娃倒是机灵,看出爹妈不对劲,晚上吃完饭老大天佑领着弟弟们把碗筷收进灶房,老二天赐拿抹布擦桌子,老三天保端着小板凳往陈秀兰脚边一放,仰着脸说,妈妈坐。陈秀兰鼻子一酸,把三个娃搂在怀里说,妈没事。
周大勇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这一幕,烟头烫了手才回过神来。
真正爆发是在一个月后。陈秀兰怀孕快四个月了,肚子开始显怀,干活儿也吃力。那天周大勇从镇上回来,脸色比平时还沉,陈秀兰问他咋了,他闷了半天说,老板把运费结了,扣了八百,说上回翻车泡水的损失得我担一半。陈秀兰说,那不是赔了五百了吗。周大勇说,老板说五百是修车的,八百是水泥钱。
陈秀兰算了算,这个月等于白干。她看着堂屋里三个娃追鸡撵狗满院子跑,大的哭小的叫,鸡飞狗跳,突然觉得喘不上气来。她说大勇,要不这娃真别要了。
周大勇猛地抬头看她,你说啥。
陈秀兰说,我说别要了,你说得对,咱养不起。
周大勇不吭声。陈秀兰说,明天我去卫生院问问,四个月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做。
周大勇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了两脚说,你少说屁话。四个月了你去卫生院,大夫都不敢给你做,你当是拔根萝卜呢。
陈秀兰说,那你说咋办。
周大勇说,生。穷就穷养,人家吃奶粉咱喝米汤,人家穿新衣裳咱捡旧的,我就不信三个都养大了,差这一个。
陈秀兰说你少在这儿充好汉,回头娃生下来你天天甩脸子,我受够了。
俩人在院子里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张婶从隔壁跑过来劝架,三个娃围在边上哭。老大天佑突然冲周大勇喊,爸爸你别骂妈妈了,我不吃棒棒糖了,我的糖都给小弟弟吃。老二天赐跟着喊,我也不要新书包了。老三天保不知道发生了啥,跟着哥哥喊,我也不要,我啥也不要。
周大勇愣在那儿,三个儿子站成一排,脸上泪还没干,眼睛瞪得溜圆看着他。他突然想起三胞胎刚生下来那会儿,三个小耗子似的躺在保温箱里,他趴在玻璃上看了一宿,心里又怕又喜。怕的是养不活,喜的是三个带把的,周家一下子添了三个男丁。那时候他啥也没有,借了一屁股债,不也熬过来了。
他把三个娃搂过来,蹲下身子跟他们平齐说,爸爸不骂妈妈了,爸爸刚才犯浑。老大天佑擦擦眼泪说,那你还生小弟弟不。周大勇说,生,你妈生几个咱家养几个。老二天赐说,要是小妹妹呢。周大勇说,小妹妹更好,爸爸就稀罕闺女。
陈秀兰站在一边抹眼泪,嘴上骂着周大勇你个没准头的,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石头落了地,日子还得过。周大勇嘴上答应了,可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他开始跑夜车,白天在建材市场等活儿,晚上给人拉砂石料,一宿跑两三趟,挣个百八十的。陈秀兰心疼他,说你悠着点,别把命搭进去。周大勇说,搭进去也得先给你们娘儿几个挣够了再搭。
陈秀兰也没闲着。她托张婶帮忙看着三个娃,自己去镇上领了些串珠子的手工活回来做,一串挣两毛钱,一天串一百来串,挣个二十来块。晚上三个娃睡了,她就在灯底下串珠子,串得手指头全是针眼。周大勇半夜回来见她还在串,夺过去扔到一边,你不要眼睛了。陈秀兰又捡回来,说,一天二十块,够给娃买斤肉。
就这么熬了两个月。陈秀兰的肚子六个月了,B超做出来还是个儿子。周大勇拿到单子的时候正在吃面,看了一眼,把碗放下,出去转了一圈。陈秀兰心里七上八下,她晓得周大勇盼闺女,上回做B超她没舍得问,这回大夫主动说了,是个小子。四个儿子,想想都头皮发麻。
周大勇转了十来分钟回来,坐下把面扒拉完了,抹抹嘴说,四个就四个吧,以后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咱家直接一个班。
陈秀兰说,你想得倒远。
周大勇说,不想远不行啊,我现在得开始琢磨给他们盖房娶媳妇的事了。
话虽这么说,可陈秀兰看得出来,周大勇心里还是压着事儿。他开始算账,夜里睡不着拿手机翻来覆去算,四个儿子从幼儿园到大学要花多少钱,将来一人一套宅基地要多少钱。算完了更睡不着,第二天眼圈乌青去跑车。
陈秀兰有时候半夜醒来,看他坐在床沿上抽烟,背影弓着,像老了十岁。她心里也难受,可又不知道咋劝。说你别愁了?那是假话。说日子会好的?她自己都不信。
真正的坎儿还在后头。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陈秀兰摔了一跤。那天下午她去菜园子摘豆角,踩着湿泥地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地上,当时就疼得站不起来。她坐在地上喊人,张婶跑过来一看,赶紧叫了隔壁有车的刘老四,把人往镇卫生院送。
镇卫生院一看情况不对,说可能胎盘早剥,得赶紧送县医院。刘老四又开着面包车往县里跑,路上陈秀兰疼得满头汗,抓着车门把手直哼哼,嘴里念叨着,娃你挺住,妈对不住你。
到了县医院直接推进手术室,紧急剖腹产。孩子抱出来是个小子,四斤八两,小得跟猫崽似的,哭起来嘤嘤的,气若游丝。陈秀兰麻药还没过劲,迷迷糊糊听见大夫说,早产儿得进保温箱,先去交五千押金。
周大勇接到电话从镇上赶到县医院的时候,陈秀兰已经做完手术推回病房了,孩子在新生儿科保温箱里。护士让他去交钱,他掏出手机一看余额,三千二。他蹲在缴费窗口前面,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秀兰醒过来问的第一句话是,娃咋样。周大勇说,在保温箱里,挺好。陈秀兰问,钱够不。周大勇说,够。陈秀兰闭上眼说,你骗我。周大勇没吭声。
陈秀兰说,你给张婶打电话,让她帮我把抽屉里那张卡拿过来,里头有八千,我串珠子攒的。周大勇说,你咋攒的。陈秀兰说,一天二十,攒了快一年了,本想给三个大的交幼儿园学费的,先给老四用。
周大勇拿着卡去交钱,回来坐在病床边上,攥着陈秀兰的手不说话。陈秀兰问他咋了,他说,秀兰,我对不住你。陈秀兰说,你又说屁话。周大勇说,你串珠子串得手指头全是针眼,我看见了,我没吭声。我以为你就是打发时间,没想到你攒了这么多。我天天说挣钱挣钱,挣来挣去不够交押金的。
陈秀兰说,你少在这儿煽情,赶紧给娃起个名。
老四的名字是周大勇起的,叫周天佑,跟老大重了。陈秀兰说,你咋想的,老大叫天佑。周大勇说,那老大改名,叫周天赐。陈秀兰说,老二是天赐。周大勇说,那老二叫周天保。陈秀兰说,老三是天保。周大勇挠头说,那就老大天赐,老二天保,老三天佑,老四天佑二号。
陈秀兰气得伤口疼,说你滚出去。最后还是张婶来送饭的时候给起了个名,叫周天来,说天上掉下来的,来都来了,好好养着吧。
周天来在保温箱里住了十二天,花了九千多。周大勇把货车抵押了,借了五千高利贷。陈秀兰出院的时候,怀里抱着老四,后头跟着三个大的,家里欠着一屁股债,堂屋的米缸见了底,油壶也倒不出几滴油了。
那天晚上,三个大的挤在里屋睡,老四在陈秀兰怀里吃奶,周大勇坐在院子里抽闷烟。陈秀兰隔着窗户喊他,你进来,外头凉。周大勇说,我坐会儿。陈秀兰说,你是不是又琢磨不要老四了。
周大勇说,我现在琢磨啥都晚了。
陈秀兰说,那你想咋办。
周大勇说,我想去昆明跑车,那边活儿多,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就是得离家,十天半个月回来一趟。你一个人带四个娃,行不行。
陈秀兰说,不行也得行,你去了好歹有钱,在家没钱还得看你甩脸子。
周大勇第二天就走了。走之前把高利贷的条子压在枕头底下,跟陈秀兰说,这钱你别管,我来还。又把三个大的叫过来,说爸爸去昆明挣钱,你们在家听妈妈话,谁要是不听话,回来我收拾谁。老大天赐说,爸爸你放心吧,我看着弟弟们。周大勇摸摸他的脑袋,背着个蛇皮袋子出了门,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陈秀兰抱着老四站在院门口,三个小的扒着门框,五个人齐刷刷望着他。他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大步流星地走了。
周大勇走了以后,陈秀兰的日子过得跟打仗似的。早上五点起来给三个大的做饭,送幼儿园,回来喂老四,洗尿布,做手工活,中午随便扒拉两口,下午接娃,做饭,洗澡,哄睡,等四个都躺下了,她再串珠子串到十一二点。
有时候半夜老四醒了要吃奶,她抱着娃坐在床上,听着外头野猫叫唤,心里空落落的。周大勇头一个月还天天打电话,后来变成三天一个,再后来一个星期都未必有一个。陈秀兰问他咋了,他说活儿多,天天跑到夜里十二点。陈秀兰说,那你注意身体。周大勇说,嗯。俩人就没话了。
陈秀兰不是没想过,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她有时候看着四个儿子,老大天赐六岁,老三天佑五岁,老二天保五岁,老四周天来刚满月,四个小子往院子里一站,跟楼梯似的。她心里也发愁,将来这四个东西长大了,得吃多少粮食,得穿多少衣裳,得娶四个媳妇。可愁归愁,她看着四个小脑袋凑在一起抢一块饼干,又觉得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转折发生在老四满百天那天。周大勇从昆明回来了,黑了瘦了,胡子拉碴的,拎着个大编织袋,里头装了一堆便宜玩具。三个大的扑上去翻袋子,周大勇把老四从陈秀兰怀里接过去,举起来看了看说,这小子长得像我。陈秀兰说,你儿子不像你像谁。周大勇从兜里掏出一沓钱,一万二,往陈秀兰手里一塞说,高利贷还了,剩下的给娃交学费。
陈秀兰攥着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上却说,你省着点花,别回头又出去借钱。周大勇说,秀兰,我在昆明认识个老板,搞物流的,他说我跑车跑得好,想让我帮他管几台车,一个月给六千底薪加提成。我想着,把你和娃都接过去,昆明那边有打工子弟学校,学费比咱镇上还便宜。
陈秀兰愣了一下,去昆明?
周大勇说,嗯,我问了,租个城中村的房子,一个月八百,两间,够住。你去了也别闲着,找个超市理货的活儿,一个月两千来块,比你在家串珠子强。四个娃白天上学,老四送托儿所,咱俩一块挣钱,总比你一个人在家扛着强。
陈秀兰说,那家里的地呢,房子呢。
周大勇说,地租给张婶家种,房子先空着,反正破破烂烂的也不怕人偷。
陈秀兰看着院子里追鸡撵狗的三个大的,又看了看怀里吃奶的老四,想了想说,那得把张婶家的鸡还回去,咱家那三只老母鸡带上,到昆明下蛋给娃吃。
周大勇笑了,说,行,带上。
搬到昆明是那年开春的事。周大勇先过去租好了房子,回来接人。一家六口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三个大的在车上吐了两回,老四哭了一路,陈秀兰晕车晕得脸发绿,只有周大勇精神抖擞,到了站还帮着扛行李。
城中村的房子在一条窄巷子里,两间平房带个小厨房,厕所是公用的,在巷子尽头。陈秀兰看了看,说,比咱家猪圈强点。周大勇说,你别嫌乎,等攒了钱咱换个好的。陈秀兰说,我没嫌乎,我是说猪圈漏雨,这儿不漏。
三个大的进了城看啥都新鲜,老大天赐趴在窗户上看外头的电动车,老二天保蹲在地上研究抽水马桶,老三天佑把厨房的煤气灶开关拧来拧去,差点把周大勇的眉毛燎了。陈秀兰把三个东西摁在床上,一人给了一巴掌,说,再乱动把你们扔大街上要饭。
安顿下来以后,周大勇去物流公司上班,陈秀兰在附近超市找了个理货的活儿,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下午三点到十一点,她挑的早班,下了班正好接娃。老大天赐和老三天佑进了打工子弟小学,老二天保年龄不够,先送托儿所跟老四作伴。
日子紧巴巴地过起来了。昆明消费比镇上高,一碗米线都要八块,陈秀兰舍不得在外头吃,天天带饭,头天晚上的剩菜剩饭装一盒,中午在超市微波炉里热热。周大勇跑物流有时候到半夜,回来蹑手蹑脚怕吵醒娃,陈秀兰给他留盏灯,锅里温着饭菜,他自己扒拉两口倒头就睡。
头半年最难。三个大的在学校被人欺负,说他们说话土,叫他们乡巴佬。老大天赐跟人打了一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老师叫家长。陈秀兰请了半天假去学校,赔了二百块钱医药费,回来把天赐揍了一顿。天赐梗着脖子说,他们骂我妈是村姑。陈秀兰手举在半空落不下去,最后把天赐搂过来说,妈就是村姑,妈不偷不抢靠双手吃饭,不丢人。天赐说,那他们骂人。陈秀兰说,下回别打架,你告诉老师。天赐说,老师不管。陈秀兰没话说了。
晚上周大勇回来,陈秀兰跟他说了这事。周大勇闷头抽了根烟说,明天我去学校找那帮小兔崽子。陈秀兰说,你别去,你去了显得咱家没素质。周大勇说,那咋办。陈秀兰说,我想想。
她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去超市上班的时候问领班,超市招不招夜班理货,领班说招,就是累,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一个月多给八百。陈秀兰说,我干。
她开始上夜班。白天在家带老四,下午接三个大的放学,做饭洗衣服辅导作业,晚上十点等周大勇回来交接,她骑着电动车去超市,干到早上六点,回家给四个娃做早饭送上学,然后补觉到下午。一天睡四五个钟头,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
周大勇不干了,说你不要命了。陈秀兰说,我要钱不要命。周大勇说,那也不能这么干。陈秀兰说,我想好了,咱俩这么熬三年,攒个首付出来,在昆明边上买个二手小房子,哪怕五六十平呢,四个娃好歹有个正经地方住,不用挤这破平房。周大勇说,你疯了,昆明的房子再便宜也得四五十万。陈秀兰说,所以得趁娃还小赶紧攒,等四个都上学了,学费都交不起。
周大勇没话说了。他也开始想办法多挣钱,除了物流公司的活儿,晚上还接私活帮人拉货,有时候一宿跑三四趟。
就这么熬了两年。陈秀兰瘦了二十斤,周大勇头发白了一半,可银行卡里的数真攒到八万多了。两口子开始看房子,看来看去在城郊看中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五十八平,两室一厅,总价四十二万。首付十万,还差两万。
陈秀兰说,我再加俩月夜班。周大勇说,不行,你血都快抽干了。陈秀兰说,那咋办。周大勇说,我找老板预支点工资。陈秀兰说,你张得开嘴。周大勇说,为了娃有啥张不开的。
他去找物流老板预支了两万,老板倒是痛快,说大勇你这人实在,钱你拿着,慢慢从工资里扣。周大勇攥着钱回家,陈秀兰正在给老四喂饭,老四周天来两岁了,胖墩墩的,拿着勺子往自己脑袋上扣。陈秀兰说,你回来了。周大勇说,钱凑够了,明天去交定金。陈秀兰手一抖,饭碗差点扣地上,真的。周大勇说,真的。
那天晚上四个娃睡了以后,陈秀兰和周大勇坐在厨房地上,面前摊着一堆零钱和存折,一张一张数。数完了陈秀兰说,咱俩真行。周大勇说,嗯。陈秀兰说,你说咱俩当初要是真把老四做了,现在是不是轻松多了。周大勇说,那现在床上躺的是啥。陈秀兰想了想说,也是。
周大勇说,秀兰,我跟你说个事儿。陈秀兰说,你说。周大勇说,当初在镇上卫生院,大夫说见红保胎那回,我其实心里想的是,娃要是自己走了,正好。陈秀兰说,我知道。周大勇说,你咋知道。陈秀兰说,你那人藏不住事儿,脸上全写着呢。周大勇说,那你咋还跟我过。陈秀兰说,因为你后来跑前跑后交钱保胎,脸都不要了。
周大勇嘿嘿笑了,说,我那是心疼钱,保胎花了三百多呢。陈秀兰给了他一巴掌,说,滚。
房子定下来那天,一家六口去看了。五十八平,两间卧室,大的那间摆两张上下铺,四个小子挤一屋。小的那间两口子住。客厅窄得摆不下沙发,放个小饭桌就转不开身。可陈秀兰站在阳台上,看着外头能晒着太阳,楼下有个小广场能遛娃,高兴得直抹眼泪。三个大的在空房子里追着跑,老四跟在后头爬,嘴里喊着哥哥等我。
周大勇说,这房子比咱老家那破院强不。陈秀兰说,强。周大勇说,那以后就在这儿扎根了。陈秀兰说,扎吧,反正四个儿子,跑也跑不动了。
搬进新房子是那年秋天的事。说是新房子,其实是别人住了十几年的二手房,墙皮掉渣,地板革翘边,厨房的油烟机一开机跟拖拉机似的响。可陈秀兰不在乎,她买了桶涂料把墙刷了一遍,又去二手市场淘了个旧沙发,套上自己缝的罩子,摆客厅里还挺像那么回事。
四个儿子在新家兴奋得不行,老大天赐和老三天佑抢上铺,老二天保和老四周天来抢下铺,抢完了又抢被子的颜色,闹到晚上十一点不睡觉。周大勇吼了一嗓子,四个小东西才消停。陈秀兰在厨房煮面,听见里屋没动静了,过去一看,四个小子横七竖八躺床上,老大搂着老四,老三压在老二身上,全睡着了。
日子刚消停没俩月,周大勇出事了。那天晚上他跑私活拉一车建材去呈贡,半路上为了躲一辆逆行的电动车,连车带人翻进路边的绿化带。人倒是没大事,胳膊骨折,肋骨裂了两根,脸上蹭掉一层皮。陈秀兰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上夜班,扔下手里的一箱方便面就往医院跑。
到了医院,周大勇胳膊打着石膏躺在急诊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在跟护士贫嘴,说护士你轻点擦,我这张脸还得留着哄媳妇呢。陈秀兰冲过去照他脑袋就是一巴掌,说,哄个屁,你差点把命哄没了。周大勇龇牙咧嘴说,媳妇你轻点,我肋骨裂了。陈秀兰又心疼又气,坐在床边抹眼泪。
这一伤,物流公司的活儿干不了了,私活更别想。老板来医院看了看,拎了箱牛奶,说了几句好好养着,临走塞了两千块钱,说这月工资照发,下月就不好说了。陈秀兰送走老板,回来跟周大勇说,你听见没,下月没工资了。周大勇说,听见了。陈秀兰说,那你别愁,超市给我涨了两百,我再跟领班说说多排几个班。周大勇说,你一个人养六口?陈秀兰说,咋的,不行啊,你当初不也一个人养过五口。
周大勇出院以后在家养伤,陈秀兰白天黑夜连轴转。早上六点起来给四个娃做早饭送上学,回来给周大勇换药做饭,下午接娃做饭洗澡,晚上十点去超市干到天亮,回来睡到中午起来给周大勇做午饭,再接着忙活。这么转了半个月,她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周大勇看不下去了。他胳膊上打着石膏不能跑车,就在家学着做饭洗衣服。头一回煮米饭放了两倍的水,煮成一锅粥,四个娃说爸爸做的饭像猪食。周大勇说,猪食你们也得吃,你妈累成啥样了你们还挑。老大天赐带头把粥喝了,剩下三个跟着喝完了。周大勇又学炒菜,油溅到石膏上擦不掉,弄了个塑料袋套着炒,炒出来的青菜半生不熟,四个娃照样吃完了。
陈秀兰晚上回来,看见周大勇用一只手晾衣服,晾得歪歪扭扭,阳台上一排衣裳跟扭秧歌似的。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周大勇回头说,看啥,没见过独臂大侠。陈秀兰说,见过,没见过这么丑的。周大勇说,嫌丑你晾。陈秀兰过去把衣裳重新晾了一遍,嘴里念叨着,你这晾法,衣裳干了都是歪的。周大勇说,那正好,穿身上自带造型。
俩人笑了一阵。笑完了周大勇说,秀兰,我养伤这俩月,家里靠你了。陈秀兰说,废话。周大勇说,等我好了,我多跑几趟补回来。陈秀兰说,你先把胳膊养好再说,别回头胳膊没好利索又去逞能,落下毛病一辈子的事儿。周大勇说,嗯。
周大勇养伤养了三个月,这三个月家里全靠陈秀兰一个人撑着。超市的活儿从早班调到夜班又调回早班,领班看她实在辛苦,给她涨到两千八,还让她把老四带到超市托儿点,一个月交三百块钱托管费,省得她来回跑。陈秀兰感激得不行,干活更卖力了,理货理得又快又齐整,领班说等年底给她报个优秀员工,发五百块钱奖金。
年底的时候周大勇胳膊好利索了,回去找物流老板,老板说岗位有人顶了,你要想干就还跑车,但是底薪降到四千。周大勇咬咬牙说,四千就四千。他又开始跑车,这回跑得更拼,白天晚上连着干,有时候一整天不着家。陈秀兰说你悠着点,别又翻沟里。周大勇说,翻一回就够够的了,不能翻第二回。
转过年来,老大天赐上三年级了,老三天佑二年级,老二天保也上了一年级,老四周天来四岁,送幼儿园小班。四个娃一学期的费用加起来小一万,陈秀兰算了算,光靠周大勇跑车和她超市理货,攒不下钱。她寻思着得想别的办法。
有天她在超市理货的时候看见货架上摆的云南特产,鲜花饼、菌子酱、腊排骨,她突然想了个主意。她跟领班说,咱超市能不能进点本地土特产,我认识老家那边做火腿的,东西好还便宜。领班说,你拿样品来看看。陈秀兰给张婶打电话,让她帮忙收点老家的土猪火腿,又托人找了做菌子油的作坊。样品拿来往超市货架上一摆,没几天就卖光了。领班说,秀兰你挺有生意头脑啊。陈秀兰说,啥头脑不头脑的,就是想多挣点。
她开始兼职跑业务,回老家收火腿菌子,往昆明各个小超市推销。头几个月跑断腿磨破嘴,人家一听你是个人推销的连门都不让进。陈秀兰也不恼,一家一家跑,把样品往柜台上一放,说你先尝尝,好吃你再进货,不好吃算我的。尝过的人十个有八个会要货,她的路子慢慢打开了,一个月能多挣两三千。
周大勇看她折腾得风生水起,说要不我辞职跟你干吧。陈秀兰说,你拉倒吧,你连自己袜子都找不着,还做生意。周大勇说,我找袜子干啥,我有媳妇。陈秀兰说,滚。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往前走了三年。四个儿子跟拔节似的长,老大天赐都上初中了,个头窜到一米七,比陈秀兰还高半头。老三天佑和老二天保上了小学五年级,老四周天来也上了一年级。四个小子往客厅里一站,能把五十八平的房子塞得满满当当。
陈秀兰的土特产生意越做越顺,从跑单帮发展成给五六家超市供货,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周大勇还在跑物流,工资涨到六千多,两口子加起来月入过万,在昆明不算多,可养四个儿子勉强够了。陈秀兰有时候算算账,觉得日子总算看见亮了。
可孩子大了,事儿也多了。
老大天赐初二那年,班主任打电话叫家长,说天赐在学校早恋,跟隔壁班一个女生手拉手被教导主任逮着了。陈秀兰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超市送货,三轮车停在路边,她蹲在马路牙子上听老师训了十分钟。老师说,周天赐妈妈,你们家四个儿子,你得管紧点,老大要是管不住,底下三个有样学样。陈秀兰说,老师你说得对,我回去收拾他。
晚上天赐回来,陈秀兰把四个儿子叫到客厅排排站,她坐在旧沙发上审案。天赐低着头不说话,老二天保幸灾乐祸地笑,老三天佑一脸看热闹的表情,老四周天来啥也不懂,跟着傻乐。陈秀兰说,周天赐你说说咋回事。天赐说,就拉了个手。陈秀兰说,拉手干啥。天赐说,她手冷。陈秀兰气乐了,你妈我手冷的时候你咋不给我捂捂。天赐说,你手冷你找我爸。
周大勇在旁边看报纸,报纸举得高高的,肩膀一抖一抖的。陈秀兰踹他一脚说,你管不管。周大勇放下报纸说,天赐,爸跟你说,拉手可以,别耽误学习,别让老师找家长,最重要一条,别给你妈气着,你妈气出毛病来咱家就乱套了。天赐说,爸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周大勇说,那你说咋说。天赐说,你应该说儿子你眼光不错,那女生学习挺好,你俩一块考重点高中。
陈秀兰和周大勇对视一眼。周大勇说,这小子随谁。陈秀兰说,随你,脸皮厚。
早恋的事儿没闹大,天赐跟那女生互相督促着学习,期末考俩人双双进了年级前五十。陈秀兰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真正让她头疼的是老二天保。天保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学习不上不下,在学校也不惹事,可就是干啥都没劲。陈秀兰问他将来想干啥,天保说,不知道。陈秀兰说,你总得有个想法。天保说,没想法。陈秀兰气得跟周大勇说,老二随谁,闷得跟个葫芦似的。周大勇说,随我呗,我小时候也闷。陈秀兰说,你闷啥闷,你闷你还追我追得满村跑。周大勇说,那是后来开窍了。
天保的闷让陈秀兰一直提着心。初二那年天保迷上了打游戏,放学不回家,钻网吧里打到晚上十点。陈秀兰找了三回,最后一回在网吧揪着天保耳朵拎回家,天保也不反抗,蔫头耷脑跟着走,到家往床上一躺,跟个死鱼似的。陈秀兰说,你到底想咋样。天保说,我不想咋样。陈秀兰说,你不想学习你总得干点啥。天保说,我啥也不想干。
陈秀兰坐在床边哭了。天保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陈秀兰说,天保,妈知道你不是坏孩子,你就是心里没劲儿。可你得自己找劲儿,你四个兄弟,爸妈管你们吃管你们穿,管不了你们一辈子。天保闷了半天说,妈你别哭了,我不去网吧了。陈秀兰说,那你干啥。天保说,我帮你看店吧。
陈秀兰的土特产摊子从一个货架发展成一个小仓库,她租了城中村一间临街的铺面,前头卖货后头堆货。天保放学就去店里帮忙理货搬箱子,干得还挺起劲。陈秀兰说,你不好好学习将来就干这个。天保说,干这个咋了,你干这个把咱家都养活了。陈秀兰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三天佑是个机灵鬼,学习成绩中不溜,可嘴甜会来事,在班里当了个生活委员,管收班费发作业本,老师喜欢他,同学也跟他好。陈秀兰说,老三将来适合干销售。天佑说,妈,我想当老板。陈秀兰说,当老板得先有本钱。天佑说,我先给你打工攒本钱。陈秀兰说,行,一天给你二十。天佑说,妈你抠死算了。
老四周天来最小,全家宠着,有点娇气。爱吃零食不爱吃饭,瘦得跟猴似的。陈秀兰追着喂饭喂到六岁,周大勇说你再这么惯下去老四废了。陈秀兰说,那你管。周大勇把老四拉到跟前说,天来,从今天起自己吃饭,不吃就饿着。老四瘪着嘴哭,哭也不给吃。饿了两顿,第三顿自己端着碗扒得比谁都快。陈秀兰心疼得直抽抽,周大勇说,你看,这不挺好。
天赐上高中那年,家里出了件大事。
陈秀兰的土特产铺子被人举报了,说卖的三无产品吃坏了肚子。工商来查,查封了半仓库的货,还罚了两万块钱。陈秀兰傻眼了,她那些火腿菌子都是从老家农户手里收的,哪来的生产日期保质期。她跑了一个月工商局,腿都跑细了,最后找了个明白人问了才知道,得办食品经营许可证,货得有正规包装和标签。罚款交完了,许可证办下来了,可客户跑了一大半,生意一下子冷下来。
那阵子陈秀兰急得嘴上起泡,整宿整宿睡不着。周大勇说,要不别干了,我跑车养你们。陈秀兰说,你养个屁,四个儿子张嘴等着吃饭,光靠你跑车喝西北风。周大勇说,那咋整。陈秀兰说,从头来呗。
她把存货清点了,能退的退,不能退的送人,铺面转租出去一半,自己留个小角落重新干。这回她不光卖火腿菌子,还卖老家那边的手工米线、腌菜、豆豉,都是她回村一家一家尝过的。她又学着在微信上卖,拍照发朋友圈,让天赐教她拍短视频。天赐说妈你行不行啊,你这普通话烫嘴。陈秀兰说,你妈普通话不好咋了,你妈东西好。
天赐嘴上嫌弃,晚上下了晚自习还是帮陈秀兰剪视频、写文案。他给陈秀兰注册了个账号叫四个儿子的妈,第一条视频拍的是陈秀兰在仓库里搬火腿,满头大汗对着镜头说,家人们,这是咱们老家土猪火腿,切开看看里头啥样。一刀下去油汪汪的,评论区有人说看着就香,有人问咋卖。陈秀兰回评论回到半夜十二点,第二天一早接到十几个订单。
生意慢慢又起来了。陈秀兰这回长了记性,货品全部正规包装,标签一样不少。她还拉了张婶入伙,张婶在老家负责收货打包,按件给工钱。张婶在电话里说,秀兰,托你的福,我一个月能挣两千多。陈秀兰说,婶子你好好干,回头我给你发年终奖。
日子刚好过点,老三天佑出事了。天佑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家胳膊打脱臼了。陈秀兰接到电话就往学校跑,到了政教处一看,天佑站在墙角,脸上被抓了三道血印子,另一个男生坐椅子上龇牙咧嘴,胳膊吊着。老师说你儿子先动的手,把人家胳膊卸了。陈秀兰上去先给了天佑一巴掌,说,你长本事了,会卸人胳膊了。天佑说,他骂我四弟。
陈秀兰愣了一下。旁边那个男生说,我就说了一句你弟是捡来的,他就打我。陈秀兰问天佑,他说啥了。天佑说,他说周天来是捡来的,不是亲生的。陈秀兰说,就这?天佑说,他还说咱家四个儿子是超生游击队,穷得叮当响还生。
陈秀兰站在政教处里,看着天佑脸上的血印子,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她跟老师说,医药费我们出,该道歉道歉,但是老师我得说一句,那孩子说的话太难听了,换我我也打。老师说,家长你别添乱。陈秀兰说,我不添乱,我赔钱,我孩子我也回去教育,但是话我得说清楚。
赔了八百块钱医药费,又买了箱牛奶让天佑给人家送去。天佑梗着脖子不去,周大勇说,你不去我去。天佑这才拎着牛奶去了,到人家跟前鞠了个躬说,对不起,我不该卸你胳膊。那男生家长倒也没再闹,说算了算了,都是孩子。
回家路上天佑问陈秀兰,妈,我弟真是捡来的吗。陈秀兰说,捡你个头,你弟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没看你俩越长越像。天佑说,那他骂人。陈秀兰说,骂人不对,打人也不对,下回再有人骂你弟,你告老师。天佑说,老师不管。陈秀兰说,那你就告诉妈,妈去骂他。
天佑嘿嘿笑了,说妈你骂人厉害不。陈秀兰说,你妈在菜市场跟人砍价砍了二十年,骂人不带脏字都能把人骂哭。天佑说,那下回我试试告老师,老师不管我再告你。
陈秀兰摸摸他脑袋说,行。
老四周天来上四年级那年,有天放学回家问陈秀兰,妈,我是捡来的吗。陈秀兰正在厨房炒菜,铲子咣当掉锅里了。她转过身问,谁跟你说的。天来说,同学说的,说我们家四个儿子,我是最小的,肯定是捡的。陈秀兰蹲下来跟天来平齐,看着他的眼睛说,天来,你不是捡的,你是妈亲生的,你生下来才四斤八两,在保温箱里住了十二天,妈天天去看你,护士都说你像只小猫。天来说,那为啥他们说是捡的。陈秀兰说,因为他们不懂,你明天带他们来咱家,妈给他们看看你小时候照片。
天来第二天真带了两个同学回家,陈秀兰翻出相册给那两个小孩看天来在保温箱里的照片,又给他们一人塞了块鲜花饼。两个小孩吃完饼说,阿姨你家真香。陈秀兰说,香吧,下回再来玩。天来在旁边挺着胸脯,一脸得意。
晚上周大勇回来,陈秀兰跟他说了这事。周大勇说,谁再瞎说我找他家去。陈秀兰说,你拉倒吧,你那臭脾气去了还不够打架的。周大勇说,那咋办。陈秀兰说,我已经摆平了,俩小屁孩一人一块鲜花饼就收买了。
周大勇说,秀兰,你说咱家四个儿子,将来长大了会不会怨咱。陈秀兰说,怨啥。周大勇说,怨咱没本事,没给他们攒下家底。陈秀兰想了想说,怨就怨呗,咱尽力了。咱把他们养大成人,供他们读书,教他们做人,剩下的看他们自己。周大勇说,也是。
说是这么说,可陈秀兰心里也犯嘀咕。她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算账,四个儿子将来上大学得多少钱,娶媳妇得多少钱。算完了更睡不着,爬起来在客厅里转圈,转累了倒头再睡。
天赐高考那年,陈秀兰把铺子交给天保盯着,自己在家专门给天赐做饭。天赐说妈你不用这么紧张,你越紧张我越慌。陈秀兰说,我没紧张,我就是想给你补补脑子。天赐说,你天天给我吃核桃炖猪脑,我脑子没补着,补成猪脑子了。陈秀兰说,那换换,明天给你炖鱼头。
高考出分那天,天赐查了分,超一本线四十多分。陈秀兰抱着天赐嚎了一嗓子,周大勇在边上说,行了行了,别把孩子勒坏了。天赐说,妈你松点,我喘不上气了。陈秀兰松开手,擦了把眼泪说,报志愿报啥。天赐说,我想报师范,将来当老师。陈秀兰说,当老师好,稳定。周大勇说,当老师挣钱少。陈秀兰踹他一脚说,你懂个屁,老师有寒暑假,回头你孙子孙女有人看。
天赐上了云南师范大学,每个周末回家,帮着陈秀兰拍视频剪片子,还教陈秀兰怎么弄直播。陈秀兰头一回直播的时候紧张得话都不会说了,对着镜头愣了半天说,家人们,我不会说,你们自己看吧,然后闷头切了二十分钟火腿。结果那天卖了一百多单,评论区全是这阿姨实在,我看饿了。
天赐在大学里谈了个女朋友,带回家吃饭。陈秀兰做了一桌子菜,四个儿子加上周大勇加上天赐女朋友,六个人挤在小饭桌上,胳膊肘碰胳膊肘。天赐女朋友说,阿姨你家真热闹。陈秀兰说,热闹啥,天天跟打仗似的。天赐女朋友说,我妈就生我一个,我从小就想有个哥哥。老四周天来嘴快,说,那你跟我哥结婚,一下子多四个弟弟。天赐给了他一巴掌,说,吃你的饭。
陈秀兰和周大勇对视一眼,都笑了。
天赐毕业那年考上了教师编,分到昆明郊县一所中学教语文。陈秀兰高兴得给张婶打电话报喜,张婶在电话那头说,秀兰你家祖坟真是冒青烟了,一个当老师,底下三个小的也有指望了。陈秀兰说,婶子你嘴开过光,借你吉言。
天保没考上高中,初中毕业死活不念了。陈秀兰急得嘴上起泡,天保说,妈我不念了,我看店。陈秀兰说,看店有啥出息。天保说,你开铺子挣钱供我们四个,咋没出息。陈秀兰说不过她,周大勇说,让他干吧,不行再说。
天保跟着陈秀兰干了两年,还真干出点名堂。他把铺子的账管得清清楚楚,又学着在网上找客户,把陈秀兰的土特产卖到了省外。天保跟陈秀兰说,妈,我想单干。陈秀兰说,单干啥。天保说,我注册个公司,你当法人,我当经理,咱把规模做大。陈秀兰说,你才十八,当啥经理。天保说,我十八咋了,你十八的时候都跟我爸好了。陈秀兰说,你管我。
说是说,陈秀兰还是让天保去折腾了。天保跑去工商局注册了个个体户,名字叫周记土特产,又缠着天赐帮他弄了网店。头一年不挣钱,第二年慢慢起来了,一个月能走三四千单。天保跟陈秀兰说,妈,明年我给你开工资。陈秀兰说,你先把本钱还我。天保说,本钱是我攒的压岁钱。陈秀兰说,你压岁钱不也是我发出去的。
天佑上了个五年制大专,学市场营销,在学校里倒腾手机卡和零食,让老师逮了三回。陈秀兰被叫到学校,老师说你儿子脑子活,就是不用在正道上。陈秀兰说,老师你帮我管严点,该骂骂该打打。老师说,我们不打学生。陈秀兰说,那你就骂,骂不管用你告我。
天佑毕业以后跑去一家房产中介卖房子,头个月一单没开,第二个月开了三单,第三个月成了公司销冠。陈秀兰说,还真让你爸说对了,你适合干销售。天佑说,妈,我将来自己开中介公司。陈秀兰说,你先把欠我的手机卡钱还了。天佑说,妈你咋记这么清。
老四周天来最小,学习一般,可心眼好。班里有个同学家里穷,午饭天天吃馒头咸菜,天来就跟陈秀兰说,妈你多做一份饭我带给同学。陈秀兰问清楚情况,直接把那孩子接到家里吃了半个月饭,直到学校给那孩子办了贫困生补助。周大勇说,老四这随你。陈秀兰说,随我啥。周大勇说,心软。
四个儿子就这么一个个往大里长。陈秀兰的铺子从天保接手以后越做越大,搬了个大点的仓库,雇了四五个人打包发货。陈秀兰退居二线,只负责回老家收货把关质量。周大勇还在跑物流,不过岁数大了跑得少了,一个月跑个十来趟,剩下的时间在家做饭。他练了几年厨艺,现在做红烧肉比陈秀兰做得好吃。
日子好像总算顺当了。可陈秀兰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天赐工作第一年,过年回家给全家一人包了个红包。给陈秀兰和周大勇一人两千,三个弟弟一人五百。老四周天来说,大哥你抠门,你当老师有寒暑假还有补课费。天赐说,你少来,我一个月到手五千多,给你五百是情分。陈秀兰在旁边听着,突然插了一句,天赐,妈问你个事儿。
天赐说,你说。陈秀兰说,当年妈怀你的时候,你爸不想要你,你知道不。天赐说,知道,你跟我说过。陈秀兰说,你怨不怨。天赐说,怨啥。陈秀兰说,怨你爸。天赐说,不怨,那会儿家里穷,换我我也发愁。
陈秀兰说,那你怨妈不。天赐说,怨你啥。陈秀兰说,怨妈没本事,让你们跟着受穷。天赐放下筷子说,妈,你这话说的,你看我们家现在,有房有铺子有四个大学生,谁家比得上。陈秀兰说,老三天佑是大专。天赐说,大专也是大学。
陈秀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四个儿子都在家,老四周天来喊了一嗓子,妈哭了。三个小的呼啦围过来,天保说,妈你咋了,是不是天赐气你了。天赐说,我冤不冤。天佑说,大哥你让妈打一顿出出气。陈秀兰擦了把脸说,都滚,我就是高兴。
周大勇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一家子挤成一团,说,又咋了。陈秀兰说,没事,吃饭。
那年冬天,陈秀兰回了趟老家。张婶的儿子结婚,请她回去吃酒。周大勇跑车没空,四个儿子各有各的事,陈秀兰自己坐大巴回去的。
村子变了不少,水泥路修到家门口,路灯也装上了,可陈秀兰家那老院子还是破破烂烂的,墙皮掉了大半,院里的芒果树倒是还活着,枝杈伸到墙外头去了。陈秀兰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张婶过来拉她,说进屋坐。
吃酒的时候碰见不少老邻居,都拉着陈秀兰问长问短。有人问,秀兰你在昆明混咋样。陈秀兰说,还行,开了个小铺子。有人说,你家四个儿子都大了,你算是熬出头了。陈秀兰说,早呢,还有三个没娶媳妇。一桌人都笑,说你家四个儿子四套房,你家大勇得跑断腿。陈秀兰说,跑就跑呗,谁让他当初不想要,现在活该。
晚上住在张婶家,张婶跟她唠嗑。张婶说,秀兰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怀老四的时候,大勇死活不要,你俩闹到卫生院去了。陈秀兰说,咋不记得。张婶说,那会儿我就跟你说,留着,孩子是福。你看现在,老四多好一个娃,学习不咋样,可仁义,上回我上昆明看病,老四陪我跑了一天医院。
陈秀兰说,婶子,其实那会儿我自己也动摇过。张婶说,谁不动摇,换我我也动摇。可动摇归动摇,你俩到底没做。陈秀兰说,那会儿见红了,大勇嘴上说不要,到了卫生院比谁都急,大夫说保胎,他嘴比脑子快,保保保。
张婶说,所以说嘛,夫妻俩过日子,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有时候两码事。
陈秀兰在老家住了三天,去镇上卫生院转了转。卫生院翻修过了,当年那个B超室还在,门牌换了新的。陈秀兰站在走廊里看了半天,有个小护士过来问她找谁,她说我不找谁,我以前在这儿做过检查。小护士哦了一声走了。
陈秀兰想起那年躺在B超床上,大夫说是个小子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一下。她跟周大勇说又是儿子,周大勇嘴上说四个就四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当时想,完了,这辈子算是拴在四个光头身上了。
可现在想想,要不是那四个光头,她哪来的劲儿开铺子挣钱,哪来的劲儿跟周大勇从老家折腾到昆明。周大勇说得对,四个儿子就是四台发动机,逼着你往前跑,跑不动也得跑。
从老家回来,陈秀兰跟周大勇说,我想把老家的院子翻修一下。周大勇说,翻它干啥,又没人住。陈秀兰说,过年回去住,总不能老住张婶家。周大勇说,那得多少钱。陈秀兰说,我算过了,简单修修,换个瓦,刷个墙,花不了两万。周大勇说,行,你定。
转过年来开春,老院子动工翻修。天保出了五千,说算他给爹妈修养老房的。天赐出了五千,天佑出了三千,老四还在上学,出了五百压岁钱。陈秀兰拿着四个儿子凑的钱,站在院子里掉眼泪。周大勇说,你看你,修房子是好事你哭啥。陈秀兰说,我高兴,我四个儿子凑钱给我修房子,我能不高兴。
房子修好那天,陈秀兰拍了条视频发到账号上,标题写的是当年不想要的四小子,凑钱给爹妈修老家房子。视频火了,点赞好几万,评论区吵成一团。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这妈真不容易,也有人问当年为啥不想要。陈秀兰挑了一条回:因为穷。现在不穷了,所以想要了。
有个评论陈秀兰看了很久,那个人说,阿姨我家也是三个儿子,我现在怀老四,我老公天天跟我吵,看了你的视频,我想再跟我老公谈谈。陈秀兰回复她:谈吧,好好谈,谈不拢就先留着,孩子自己会带粮食来。
周大勇看了这条回复,问陈秀兰,孩子自己会带粮食来,这话你信啊。陈秀兰说,信不信的,当初老四要是没来,咱家现在啥样。周大勇想了想说,可能还在镇上跑车,一个月挣四千,攒不下钱。陈秀兰说,那不就得了。
这年夏天,老四周天来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天来蔫头耷脑回家,说没考上重点高中,差十五分。陈秀兰说,差十五分就上普通高中呗,你哥天佑当年连普通高中都没考上。天来梗着脖子说,那我复读。陈秀兰说,复读啥,你又不是那块料。天来说,妈你咋知道我不是那块料。陈秀兰说,你哥天赐考上大学那年你还在玩泥巴,你老二哥初三那年好歹还考了三百多分,你考了多少。天来说,二百八。陈秀兰说,那不就得了。
天来哭了。陈秀兰说,哭啥,你妈我小学没毕业,你爸初中没念完,咱家照样过日子。你学习不行,你想想你干啥行。天来说,我喜欢做饭。陈秀兰愣了一下,说,做饭?天来说,嗯,我看爸做饭我就想学,我暑假在家自己偷偷炒菜,爸那本菜谱我翻烂了。
陈秀兰跟周大勇说了。周大勇说,让他去学厨师呗,我认识一个开饭馆的,正好招学徒。陈秀兰说,学厨师苦。周大勇说,哪个行当不苦。陈秀兰说,也是。
天来去了周大勇朋友的饭馆当学徒,头一个月手上烫了七八个泡,回家也不吭声,自己拿针挑了接着干。陈秀兰心疼,天来说,妈,这比念书有意思。陈秀兰说,你念书要是有这劲头,重点高中随便考。天来说,那不一样,书是死的是活的。陈秀兰说,你才活了几年,还分死的活的。
天来在饭馆干了半年,师傅说他手巧肯学,让他在后厨掌勺了。天来头一回炒菜回家给全家吃,炒了个宫保鸡丁,周大勇尝了一口说,比我炒得好。陈秀兰尝了一口,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天来说,妈你倒是点评点评。陈秀兰说,点评啥,再来一碗饭。
四个儿子就这么都有了着落。天赐当老师,天保做生意,天佑卖房子,天来学厨师。陈秀兰跟周大勇说,你看咱家,老师也有了,老板也有了,销售也有了,厨子也有了,就差个医生和律师。周大勇说,你要求还挺高。陈秀兰说,不高不高,回头让天赐生个孙子考医学院,天佑生个孙女考法学院,正好补齐。
周大勇说,你这算盘打得我在昆明都听见了。
过年的时候四个儿子都回家,天赐带了女朋友,天保带了女朋友,天佑也带了个姑娘,天来还小没带。五十八平的房子挤得转不开身,客厅地上铺了褥子睡人,厨房里陈秀兰和周大勇并排站着做饭,胳膊碰胳膊。天赐女朋友悄悄问天赐,你家过年一直这么挤吗。天赐说,这算宽敞的,我小时候我们四个跟我爸妈挤一间屋。女朋友说,那得多热闹。天赐说,热闹是热闹,就是早上抢厕所费劲。
年夜饭天来掌勺,做了十二个菜。一家人围着饭桌挤得胳膊碰胳膊,老四周天来举着饮料说,我提一杯,祝爸妈身体健康。天赐说,你提杯词能不能换换,年年这句。天来说,那换啥。天赐说,祝咱家明年再添三套房。天保说,大哥你飘了。天佑说,大哥你现在是人民教师,注意点形象。
陈秀兰看着四个儿子吵吵嚷嚷,跟周大勇碰了一下杯。周大勇说,想啥呢。陈秀兰说,我想起当年你在卫生院说别要了,我说容我想两天。周大勇说,那两天你干啥了。陈秀兰说,我啥也没干,就是哭。周大勇说,那后来咋又留下老四了。陈秀兰说,因为见红了,你说保保保。周大勇说,我那是吓的。陈秀兰说,你吓的,我也吓的,吓完了就留下了。
周大勇喝了口酒说,秀兰,这些年你受苦了。陈秀兰说,你也是。周大勇说,我当初要是死活不要老四,现在家里啥样。陈秀兰说,四个儿子变三个,少一间屋。周大勇说,也是。陈秀兰说,你后悔不。周大勇说,后悔啥。陈秀兰说,后悔没坚持不要。周大勇说,我要真坚持不要,你不得跟我离婚。陈秀兰说,那肯定离。周大勇说,那我不亏了。
俩人都笑了。笑着笑着陈秀兰说,大勇,其实当年在卫生院,大夫说保胎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你要敢说个不字,我扭头就走,娃我自己生自己养。周大勇说,我知道,你那人憋不住事儿,脸上全写着呢。陈秀兰说,那你咋还保了。周大勇说,因为我看见你哭了。
陈秀兰鼻子一酸,没再说话。周大勇给她碗里夹了块鱼肉说,吃鱼吃鱼,大过年的别掉眼泪。
年后开春,陈秀兰的账号粉丝过了十万。天保说,妈你现在是网红了,得注意形象。陈秀兰说,我啥形象,我就是个卖火腿的。天保说,你卖火腿卖出十万粉丝,人家卖火腿的找你带货,你接不接。陈秀兰说,接啊,有钱为啥不挣。天保说,那得看质量,质量不行砸招牌。陈秀兰说,你妈干这行十几年了,哪家东西好哪家东西孬我比清楚。
她开始接一些老家的农产品推广,帮老乡卖菌子卖蜂蜜卖腊肉,抽一成佣金。头一个月挣了八千多,比铺子挣得还多。天保说,妈你这叫KOL变现。陈秀兰说,啥叫KOL。天保说,关键意见领袖。陈秀兰说,你别跟你妈拽洋词,你就说挣多少。天保说,你挣八千。陈秀兰说,那还行。
挣了钱陈秀兰就想花。她跟周大勇商量,想换个大点的房子。五十八平住了七八年了,四个儿子都大了,过年回来挤得转不开身。周大勇说,换呗,咱攒了多少了。陈秀兰算了算,这些年攒了二十多万,够换个九十来平的二手房。周大勇说,那就换,我跑车这些年攒了八万,添上。
俩人开始看房。这回看的是个老小区的三楼,九十二平,三室一厅,总价九十万。首付三十万,贷款六十万,月供三千多。陈秀兰算了算,铺子和账号加起来一个月挣一万多,周大勇跑车挣五六千,还了月供还剩一万出头,够花。她说,就这套。周大勇说,你定。
搬家那天,四个儿子全回来了。天赐请了假,天保把仓库的活儿推了,天佑从房产中介翘了半天班,天来跟饭馆师傅请了假。四个小子加上周大勇,五条汉子搬了一整天,把旧家具一趟一趟从五十八平搬到九十二平。陈秀兰在新房子里做饭,锅碗瓢盆还没拆箱,她拿电饭锅煮了一锅面,五个人蹲在地上吃。
天赐说,妈,这房子宽敞。陈秀兰说,宽敞吧,以后你带媳妇回来有地方住。天赐说,我还没结婚呢。陈秀兰说,快了。
天保说,妈,我明年想开个分店。陈秀兰说,开呗。天保说,你给我投点。陈秀兰说,投多少。天保说,五万。陈秀兰说,你先把上回借的两万还我。天保说,妈你咋记这么清。陈秀兰说,你妈脑子好使。
天佑说,妈,我下个月升店长。陈秀兰说,升店长涨多少工资。天佑说,底薪加两千,提成另算。陈秀兰说,那过年红包多包点。天佑说,妈你就惦记红包。
天来说,妈,我师傅说让我明年上灶。陈秀兰说,上灶啥意思。天来说,就是掌勺大厨。陈秀兰说,那是不是得给你涨工资。天来说,那肯定。陈秀兰说,涨了工资交伙食费。天来说,妈你钻钱眼里了。
周大勇说,你们别跟你妈说钱,你妈现在看见钱眼睛放光。陈秀兰说,废话,没钱你养四个儿子试试。
吃完面,陈秀兰站在新家阳台上看外头。楼下是个小公园,有老头老太太遛弯,有小孩追着跑。周大勇过来站她旁边说,想啥呢。陈秀兰说,想当年在老家院子里洗尿布那会儿。周大勇说,那会儿咋了。陈秀兰说,那会儿我觉得日子没个头,三个娃天天哭,肚子里又揣一个,你天天甩脸子。周大勇说,我现在不甩了。陈秀兰说,你现在是不敢甩了,你甩一个试试,四个儿子站我这边。
周大勇说,秀兰,你说咱俩这辈子算不算成功。陈秀兰说,啥叫成功。周大勇说,把四个儿子养大,有房有饭吃,算不算。陈秀兰想了想说,算吧。周大勇说,那还有啥遗憾的。陈秀兰说,遗憾啊,遗憾当年在镇上卫生院没多问大夫一句,到底是男是女,害得我白紧张好几个月。周大勇说,你拉倒吧,那会儿B超单子上都写着呢,你自己不看。陈秀兰说,我不认字。
周大勇笑了,说,我信你个鬼,你串珠子记账记得门清,跟我说不认字。
陈秀兰也笑了。阳台上风挺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周大勇伸手给她捋了捋,陈秀兰说,老不正经的,孩子都在里头呢。周大勇说,里头看不见。
俩人站阳台上吹了会儿风,陈秀兰说,大勇,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周大勇说,你说。陈秀兰说,我想把老家那院子再翻修大点,盖个二层小楼,将来咱俩老了回去住,种点菜养几只鸡。周大勇说,那得多少钱。陈秀兰说,我算过了,二十万打底。周大勇说,你哪来二十万。陈秀兰说,我攒的,不告诉你。周大勇说,你又背着我攒私房钱。陈秀兰说,啥叫私房钱,那叫养老钱。
周大勇说,行,你攒吧,我不问。陈秀兰说,那你是同意了。周大勇说,我不同意有用吗。陈秀兰说,没用。
那年秋天,天赐结婚了。媳妇就是大学谈的那个,姓林,叫林小满,在昆明一所小学当老师。婚礼在昆明办的,不大,摆了十桌,主要是双方亲戚和几个要好的朋友。陈秀兰穿了件红旗袍,头发盘起来,脸上抹了粉,照镜子照了半天,问周大勇好看不。周大勇说,好看,跟当年娶你那天一样好看。陈秀兰说,你拉倒吧,当年娶我那天你喝得跟烂泥似的,看啥都好看。
婚礼上四个儿子站一排,天赐穿西装,天保穿休闲装,天佑穿夹克,天来穿厨师服。天来说妈我穿这个行不。陈秀兰说,行,正好给咱家饭店打广告。天来说,咱家没饭店。陈秀兰说,现在没有,将来你开。
天赐在台上讲话,说感谢爸妈把他们四个养大,特别感谢他妈,说他妈是世界上最能扛事儿的女人。陈秀兰在台下抹眼泪,周大勇给她递纸巾说,你哭啥。陈秀兰说,我高兴。周大勇说,高兴就笑。陈秀兰说,我笑着呢。
天赐讲完了,天保被推上台说两句。天保嘴笨,憋了半天说,大哥你结婚了我挺高兴,就是以后过年少个人跟我抢厕所。台下哄堂大笑。天赐说,你等着,我生了儿子抱回去跟你抢。
天佑上台说,我祝大哥大嫂早生贵子,最好生个闺女,咱家四兄弟就缺个女孩。天来在台下喊,生闺女我给她做好吃的。
林小满在台上笑,说你们家真热闹。天赐说,热闹吧,嫁过来你就知道了。
婚礼散了以后,陈秀兰和周大勇坐在酒店门口台阶上歇脚。陈秀兰说,大勇,咱俩当公婆了。周大勇说,嗯。陈秀兰说,过两年再生个孙子,咱俩就当爷爷奶奶了。周大勇说,嗯。陈秀兰说,你咋光嗯。周大勇说,我算账呢。陈秀兰说,算啥账。周大勇说,天赐结婚花了八万,下面还有三个,一个八万就是二十四万,我得跑多少趟车才挣得出来。陈秀兰说,你愁啥,天保天佑自己能挣,天来还小,再说还有我呢。周大勇说,你挣的也是钱。陈秀兰说,那不就得了,咱俩一块挣,四个儿子一块结,结完了咱就回老家养老。
周大勇说,行,听你的。
转过年林小满怀孕了。陈秀兰高兴得天天打电话问想吃啥,林小满说妈你别忙了,我啥也不想吃。陈秀兰说,那不行,你不想吃娃得吃。她隔三差五往天赐家送吃的,火腿炖鸡、菌子排骨汤、腊肉炒饭,换着花样做。天赐说妈你歇歇吧,小满才三个月。陈秀兰说,三个月咋了,三个月正长脑子呢,得吃好。
林小满生了个闺女。陈秀兰在产房外头听见护士说是个女孩,当场就蹦起来了。周大勇说,你淡定。陈秀兰说,我淡定不了,我有孙女了。天保在旁边说,妈你当初生我们四个的时候咋没这么高兴。陈秀兰说,你懂啥,物以稀为贵。
孙女取名周念安,小名叫安安。陈秀兰天天抱着不撒手,天赐说妈你放下吧,孩子要睡觉。陈秀兰说,她睡她的,我抱我的。天赐说,你抱着她睡不着。陈秀兰说,睡得着,我唱摇篮曲。天赐说,你唱那摇篮曲调都是歪的。
安安满月那天,陈秀兰在账号上发了条视频,标题写的是生了四个儿子,终于抱上孙女了。视频里她抱着安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背景音是天保在喊妈你把安安给我抱会儿。评论区有人说阿姨你重女轻男。陈秀兰回复:四个儿子腻了,换个口味。
周大勇看了视频说,你把咱家事儿全抖搂出去了。陈秀兰说,怕啥,咱家又没见不得人的事儿。周大勇说,那倒也是。
安安一岁多的时候,陈秀兰做了个决定。她把昆明的铺子和账号都交给天保管,自己跟周大勇回了老家。
天保说,妈你走了我咋整。陈秀兰说,你咋整,你自己干这么多年了还用我教。天保说,那你不怕我把铺子干黄了。陈秀兰说,干黄了你就去给你哥当体育老师。天保说,我是那料吗。陈秀兰说,不是,所以你得好好干。
回老家之前陈秀兰把老院子翻修成了二层小楼,楼下客厅厨房,楼上四间卧室,一间给天赐一家,一间给天保,一间给天佑,一间给天来。陈秀兰说,一人一间,谁回来谁住,不打架。周大勇说,那咱俩住哪儿。陈秀兰说,咱俩住楼下,省得爬楼梯。
院子里的芒果树没砍,陈秀兰在树下摆了个石桌,夏天乘凉用。她又辟了块菜地,种了辣椒茄子西红柿,还搭了个鸡棚养了十只鸡。周大勇说,你养鸡干啥。陈秀兰说,下蛋给安安吃。周大勇说,安安在昆明。陈秀兰说,那就攒着,他们回来带走。
周大勇也不跑车了,在镇上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多,清闲。陈秀兰说,你这就算退休了。周大勇说,退啥休,挣点是点。陈秀兰说,那你挣的钱上交不。周大勇说,上交。陈秀兰说,那行,你挣吧。
日子慢下来了。陈秀兰早上起来喂鸡浇菜,上午去镇上赶集买菜,下午在家拍视频。她现在不卖货了,就拍些农村日常,摘菜做饭喂鸡,粉丝说她拍得接地气。天保有时候打电话来说,妈你视频里那个腌菜教程再拍一遍,客户问咋做。陈秀兰说,你让他们来老家,我手把手教。
安安两岁那年被天赐送回来住了俩月。陈秀兰天天领着安安在院子里玩,教她认鸡认菜认芒果树。安安指着鸡说,奶奶,鸡。陈秀兰说,对,鸡,下蛋的。安安说,蛋。陈秀兰说,对,蛋,奶奶给你煮蛋吃。安安说,吃蛋。陈秀兰说,好,吃蛋。
周大勇下班回来,安安扑过去喊爷爷。周大勇把她举起来转圈,安安咯咯笑。陈秀兰说,你悠着点,别闪着腰。周大勇说,我腰好着呢。
晚上安安睡了,陈秀兰和周大勇坐在院子里乘凉。芒果树上挂了几颗青果子,还没熟。陈秀兰说,大勇,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从昆明回来,说要接我们去城里。周大勇说,记得,那会儿老四刚百天。陈秀兰说,一转眼安安都两岁了。周大勇说,可不是。
陈秀兰说,你说咱俩这辈子,算不算圆满。周大勇说,啥叫圆满。陈秀兰说,四个儿子都大了,有工作有房子,孙女也有了,咱俩身体还行,能跑能跳。周大勇说,那算吧。陈秀兰说,那你还有啥遗憾不。周大勇想了想说,遗憾当年没让你多读点书,你要是多读点书,现在开公司肯定比我强。
陈秀兰说,我读那书干啥,我要是读多了书就不嫁你了。周大勇说,为啥。陈秀兰说,读多了书我就看不上你了。周大勇说,那你现在看得上我不。陈秀兰说,凑合吧。
周大勇嘿嘿笑了,说,秀兰,我跟你说个事儿。陈秀兰说,你说。周大勇说,当年在卫生院,大夫说保胎的时候,我嘴上说保保保,心里想的是这娃要是自己走了,我就不用发愁了。陈秀兰说,你说过了。周大勇说,我再说一遍,这些年我老想起这事儿,觉得对不住老四。陈秀兰说,那你跟老四说去。周大勇说,我说不出口。陈秀兰说,有啥说不出口的,老四又不是外人。
过年的时候天来回来,周大勇喝了二两酒,壮着胆子跟天来说了。天来听完说,爸,这事儿我妈早跟我说了。周大勇愣了,你妈啥时候说的。天来说,我上初中那会儿,妈说当年差点没要我,让我知道知道命是捡来的,得好好活。周大勇说,那你怨我不。天来说,不怨,妈说了,你那会儿是穷怕了。周大勇说,那你现在咋想的。天来说,我现在想的是,爸你得多给我点压岁钱,补偿补偿我。周大勇给了他一巴掌,说,滚。
今年开春,天保结婚了。媳妇是他店里的会计,姓杨,叫杨雪梅。陈秀兰说,你俩咋好上的。天保说,她算账算得快,我相中了。陈秀兰说,你相中人家算账快,人家相中你啥。天保说,相中我实在。陈秀兰说,你实在啥,你小学就会藏压岁钱。天保说,妈你咋啥都知道。
婚礼在老家办的,院子里摆了十桌。陈秀兰把四间卧室全收拾出来,亲戚朋友住不下就在院子里搭棚子。天来掌勺,做了二十个菜。天佑当司仪,嘴皮子溜得停不下来。天赐抱着安安在人群里转,安安抓着喜糖往嘴里塞。
陈秀兰和周大勇坐在主桌上,看着满院子的人。张婶过来敬酒,说秀兰你家真是兴旺,四个儿子个个出息。陈秀兰说,还行还行。张婶说,你当年还说不要老四,看看现在,老四多好。陈秀兰说,婶子你别提那茬了。张婶说,提提咋了,提提显得你伟大。陈秀兰说,我不伟大,我就是没舍得。
天保和新娘子来敬酒,陈秀兰喝了杯里的饮料。天保说,妈,我结婚了,你高兴不。陈秀兰说,高兴,你总算有人管了。天保说,那你以后别老骂我了。陈秀兰说,该骂还得骂。天保说,妈你真是。
婚礼散了以后,陈秀兰和周大勇收拾院子。周大勇扫地上的瓜子壳,陈秀兰收桌上的剩菜。周大勇说,累不累。陈秀兰说,累,比当年带四个娃还累。周大勇说,那咱早点歇着。陈秀兰说,歇啥,明天还得去镇上买菜,天保媳妇回门。
周大勇说,秀兰,你说咱家这四个儿子,娶了三个了,还剩老四。陈秀兰说,老四才多大,急啥。周大勇说,我不是急,我是想,等老四也结了婚,咱俩是不是就该歇歇了。陈秀兰说,歇啥,还得带孙子孙女呢。周大勇说,那得带到啥时候。陈秀兰说,带到带不动为止呗。
俩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保从屋里探出头来喊,妈,雪梅问你明早吃啥。陈秀兰说,吃米线。天保说,啥米线。陈秀兰说,你妈做啥你吃啥,挑啥。
天保缩回去了。周大勇说,你看,结了婚也还是个娃。陈秀兰说,在妈跟前,多大都是娃。
陈秀兰五十五岁生日那天,四个儿子都回来了。天赐一家三口,天保两口子,天佑带了女朋友,天来拎着个蛋糕。五十八平的昆明房子早卖了,现在住的是九十二平的,可人一多还是挤。天赐说,妈,咱去外头吃吧。陈秀兰说,外头吃贵,在家做。天来说,我掌勺。陈秀兰说,你歇着,今天妈做饭。
她做了八个菜,全是老家口味。火腿炖鸡、菌子炒肉、腊肉豌豆、酸菜鱼、凉拌米线、炸洋芋、炒菌子、清炒菜心。一桌人坐不下,小的们端着碗站着吃。安安坐在陈秀兰腿上,拿勺子自己舀米线吃,糊了一脸。
天佑说,妈,我下个月也结婚了。陈秀兰说,跟谁。天佑说,就上回带回来那个。陈秀兰说,那个姑娘啊,行,我看行。天佑说,那你也给我办婚礼。陈秀兰说,办,一人一场,公平。天保说,妈你钱够不。陈秀兰说,不够你添。天保说,我没钱。陈秀兰说,没钱你问啥。
天来说,妈,我也有对象了。陈秀兰说,谁。天来说,我们饭馆前台。陈秀兰说,前台干啥的。天来说,收银的。陈秀兰说,人咋样。天来说,人挺好,不嫌我胖。陈秀兰说,你胖啥,你那是壮。
周大勇说,行了行了,一个一个来,你妈过生日呢,别光说你们的事儿。天赐说,爸说得对,妈,生日快乐。一家人举杯,安安也举着她的塑料杯,说奶奶快乐。陈秀兰说,快乐快乐,都快乐。
吃完饭,天赐和天保帮忙收拾碗筷,天佑扫地,天来切水果。陈秀兰坐在沙发上,安安爬到她腿上,说奶奶讲故事。陈秀兰说,讲啥故事。安安说,讲爸爸小时候。陈秀兰说,你爸爸小时候可皮了,领着两个叔叔上树掏鸟蛋,掉下来摔个屁股蹲儿。安安咯咯笑,说爸爸皮。天赐在厨房喊,妈你别编排我。陈秀兰说,我编排你啥了,我这是纪实。
晚上人都散了,陈秀兰和周大勇坐在阳台上。楼下小广场的灯还亮着,有老太太跳广场舞。周大勇说,今天热闹不。陈秀兰说,热闹。周大勇说,比当年三个娃在院子里闹腾还热闹。陈秀兰说,那会儿是闹心,这会儿是开心。周大勇说,那会儿也开心,就是穷开心。陈秀兰说,穷开心也是开心。
周大勇说,秀兰,你记不记得当年在卫生院,大夫说是个小子,你啥反应。陈秀兰说,我啥反应,我心想完了,又是个光头。周大勇说,那现在呢。陈秀兰说,现在觉得光头也挺好,省洗发水。周大勇说,你嘴硬。陈秀兰说,我嘴硬啥,我要是不嘴硬,这些年早垮了。
俩人坐了一会儿,陈秀兰说,大勇,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周大勇说,你说。陈秀兰说,等天来也结了婚,咱俩去趟北京,看看天安门。周大勇说,咋想起去北京了。陈秀兰说,我年轻时候就想去,一直没空。周大勇说,行,去,坐飞机去。陈秀兰说,坐啥飞机,坐火车,卧铺。周大勇说,飞机快。陈秀兰说,快啥快,去早了天安门没开门。周大勇说,天安门啥时候都开门。陈秀兰说,那我不管,我就坐火车。
周大勇说,行,听你的,坐火车。
那年腊月,天来也结婚了。婚礼在老家院子里办的,天来掌勺,做了三十桌菜。陈秀兰和周大勇坐在主位上,四个儿子站一排,四个媳妇站一排,安安在底下跑来跑去捡糖吃。
张婶说,秀兰,你家这是满员了。陈秀兰说,满啥员,还没抱重孙子呢。张婶说,你还想抱重孙子。陈秀兰说,那可不,一个一个来。
周大勇在边上说,你拉倒吧,再抱重孙子咱俩就真老了。陈秀兰说,老就老呗,谁还不老。
晚上客散了,陈秀兰和周大勇坐在院子里数红包。天赐过来说,妈,你数清楚,别回头又记错账。陈秀兰说,你妈记性好着呢,你小时候欠我那五百块钱压岁钱还没还。天赐说,我啥时候欠你压岁钱了。陈秀兰说,你六岁那年拿了压岁钱去买炮仗,炸了邻居家草垛,我赔了人家五百。天赐说,妈你这记性用在正道上早发财了。
陈秀兰说,我现在不发财了嘛。天赐说,那是你儿子们挣的。陈秀兰说,你儿子们不是我养的。天赐说,行行行,你养的,你最厉害。
人都走了以后,陈秀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芒果树上光秃秃的,叶子掉光了,枝杈伸到墙外头去。她想起那年夏天蹲在院子里洗尿布,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玩泥巴,周大勇从镇上回来,满身水泥灰,跟她说,别要了。
她当时要是真别要了,现在院子里就没这么热闹了。
周大勇从屋里出来,给她披了件外套,说,站这儿干啥,不冷啊。陈秀兰说,不冷,我看星星呢。周大勇抬头看了看说,阴天,哪有星星。陈秀兰说,有,你看不着。
周大勇说,那你看见啥了。陈秀兰说,我看见四个小光头在院子里跑。周大勇说,那是你眼花了。陈秀兰说,眼花就眼花吧,反正我看见了。
俩人站了一会儿,陈秀兰说,大勇,你说老四生下来才四斤八两,跟个猫崽似的,现在长到一米八了,还当了厨师,你说神不神。周大勇说,神啥神,你喂得好。陈秀兰说,我喂啥了,我那时候奶不够,他吃米糊糊长大的。周大勇说,米糊糊也养人。
陈秀兰笑了,说,大勇,谢谢你。周大勇说,谢我啥。陈秀兰说,谢谢你当年没真把老四咋样。周大勇说,我哪敢,你不得跟我拼命。陈秀兰说,那倒是。
俩人在院子里站到后半夜,冻得直哆嗦才回屋。陈秀兰钻进被窝里说,大勇,明天杀只鸡,给安安炖汤。周大勇说,行。陈秀兰说,杀那只芦花鸡,不下蛋了。周大勇说,行。陈秀兰说,你咋光说行。周大勇说,你说啥都行。
陈秀兰翻了个身说,睡吧,明天还有一堆事儿呢。周大勇说,嗯,睡。
窗户外头,芒果树在风里晃了晃,掉下来一颗没熟的果子,砸在地上啪的一声。陈秀兰听见了,没动,闭着眼笑了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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