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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19年冬,荆州。关羽率主力北上围攻樊城,后方空虚。东吴大将吕蒙率军西进,士兵全部扮作白衣商人,摇橹渡江,沿途将关羽设在江边的哨所一个个拔掉,哨兵来不及发出任何信号就成了俘虏。吕蒙大军兵临公安城下,守将傅士仁投降;再抵江陵,守将糜芳开城。关羽的退路和粮道全部落入吕蒙手中。前方关羽还在樊城与徐晃对峙,后方老家已经换了主人。不久后关羽败走麦城,被吴军擒杀。消息传到建业,孙权大喜过望,当即任命吕蒙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

但封赏的诏书还没送到吕蒙手上,他就病倒了。这一年他四十二岁。几个月后,吕蒙病逝。孙权悲痛欲绝,据《三国志》记载,他“为之降损”,缩减了自己的膳食和娱乐,以示哀悼。

一个出身贫寒、十五六岁就偷偷跟着姐夫上战场的莽撞少年,最终成了擒杀关羽、帮孙权拿下荆州的最大功臣。吕蒙的一生,是三国时代最极端的一次自我改造。

“不探虎穴,安得虎子”:一个不要命的少年

吕蒙字子明,汝南富陂人。他少年丧父,家境贫寒,十五六岁时偷偷跟着姐夫邓当的部队上了战场。邓当发现后大惊,呵斥他回去,吕蒙不听。邓当把这事告诉了吕蒙的母亲,母亲要罚他,吕蒙说了一句话:“贫贱难可居,脱误有功,富贵可致。且不探虎穴,安得虎子?”——穷日子过不下去了,万一立了功,富贵就到手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母亲听完,叹口气,没再拦他。

这件事定下了吕蒙一生的基调:他从来不掩饰自己对功名的渴望,也从来不吝惜拿命去换。邓当手下有个小吏看不起吕蒙,当面羞辱他,吕蒙拔刀就把人杀了。杀人之后他没有跑,主动去校尉袁雄那里自首。袁雄把他推荐给孙策,孙策召见之后觉得这人不一般,把他留在身边。一个十五六岁就敢杀人、敢自首、敢当面顶撞上司的少年,身上有一种极其罕见的狠劲。这种狠劲后来被他用在了两个地方:打硬仗,和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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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的“激将法”:一个武将为什么突然开始读书

吕蒙真正开始读书,是孙权逼出来的。孙权对吕蒙和蒋钦说:“卿今当涂掌事,宜学问以自开益。”你们现在掌权管事了,应该读点书,长点见识。吕蒙回了一句极其坦诚的话:“在军中常苦多务,恐不容复读书。”——军务太多,没时间读。孙权说了一段被后人反复引用的话:“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但当令涉猎见往事耳。卿言多务,孰若孤?孤少时历《诗》《书》《礼记》《左传》《国语》,惟不读《易》。至统事以来,省三史、诸家兵书,自以为大有所益。”——我难道要你成为经学博士吗?只是让你广泛涉猎、了解历史罢了。你说事多,比我还多吗?我年轻时就读过这些书,管事以来又读了三史和各家兵书,自以为大有好处。孙权还举了两个例子:光武帝刘秀“当兵马之务,手不释卷”,曹操“亦自谓老而好学”。你吕蒙为什么不能勉励自己?

吕蒙听完,“始就学,笃志不倦”。他开始读书了,而且读得极其投入。史载他“其所览见,旧儒不胜”——他读过的书,连那些老儒生都比不过。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武将,突然发愤读书,读到让读书人自愧不如的程度。

“士别三日”:鲁肃被一句话噎住

吕蒙读书之后的变化,最直观地体现在他和鲁肃的交往中。鲁肃接替周瑜驻守陆口,路过吕蒙的防区。鲁肃本来有点轻视吕蒙,觉得这人就是个打仗的武夫。酒席上吕蒙问鲁肃:你受重任驻守陆口,和关羽相邻,打算怎么应对突发情况?鲁肃随口应付了几句。吕蒙说:现在东吴和西蜀虽然名义上是盟友,但关羽是熊虎之将,怎么能不提前定好预案?他当场给鲁肃画了五条应对之策。鲁肃听完,大惊失色,“越席就之”,拍着吕蒙的背说了一句话:“吕子明,吾不知卿才略所及乃至于此也。”——我没想到你的才略到了这个地步。

鲁肃随后去拜见吕蒙的母亲,和吕蒙结为好友才离开。这就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由来。一个被同僚视为“吴下阿蒙”的武将,用读书把自己改造成了一个有战略眼光的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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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渡江:三国最成功的一次偷袭

吕蒙一生最大的功业,是拿下荆州。这一仗他准备了很久。关羽北上围樊城,吕蒙上书孙权,说自己病重,要回建业休养。关羽听说吕蒙走了,放松了对东吴的警惕,把后方守军调了一部分去樊城前线。吕蒙回到建业后,孙权问谁可以接替他,吕蒙推荐了陆逊。他给陆逊的定位极其精准:陆逊名气不大,关羽不会把他放在眼里,正好可以麻痹关羽。陆逊到任后给关羽写了一封信,言辞极其谦卑,把关羽捧上了天。关羽彻底放心了,把后方的军队全部调往前线。

吕蒙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率军从建业秘密西进,士兵全部扮作白衣商人,摇橹渡江。关羽设在江边的哨所被逐个拔除,哨兵全部被俘,没有一个能跑回去报信。吕蒙大军兵临公安,傅士仁投降;再抵江陵,糜芳开城。吕蒙进城后做了一件极其关键的事:他下令全军不得骚扰百姓,有一个士兵拿了百姓一顶斗笠盖铠甲,吕蒙挥泪斩之。他派人慰问关羽将士的家属,有病给医,有饥给粮。关羽的士兵在前线听说家里不但没事,还被照顾得比平时还好,军心瞬间瓦解。

关羽退到麦城时,身边只剩十几骑。吕蒙早就料到他会往西跑,派朱然、潘璋切断了所有退路。关羽被潘璋部将马忠擒获,斩首。孙权拿下荆州,全据长江。吕蒙这一仗,把诸葛亮《隆中对》里“跨有荆益”的战略彻底打碎了。

尾声:一个被自己身体打败的人

吕蒙拿下荆州后不久就病倒了。孙权把他接到自己的内殿养病,悬赏千金求医,能治好吕蒙的赏千金。孙权想看吕蒙的病情,又怕打扰他休息,就在墙上挖了个洞偷偷看。吕蒙能吃点东西,孙权就高兴;吃不下,孙权就唉声叹气。但所有的努力都没能留住吕蒙。他死的时候四十二岁。

陈寿在《三国志》里给吕蒙的评语是:“吕蒙勇而有谋断,识军计,谲郝普,擒关羽,最其妙者。初虽轻果妄杀,终于克己,有国士之量,岂徒武将而已乎!”一个十五六岁就杀人的莽撞少年,最终被陈寿评价为“国士之量”。吕蒙用一辈子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人可以靠狠劲活下来,但只有靠读书和克己,才能活成让敌人胆寒、让主公倚重、让同僚敬服的样子。他死的时候四十二岁,正值壮年。如果他多活十年,三国的格局会不会不一样?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孙权哭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大概能说明吕蒙在东吴的分量:“子明少时,孤谓不辞剧易,果敢有胆而已;及身长大,学问开益,筹略奇至,可以次于公瑾,但言议英发不及之耳。”——吕蒙年轻时我只觉得他胆大敢拼,没想到他长大后学问谋略到了这个地步,仅次于周瑜。这大概是孙权对一个将领最高的评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