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一生走过很多地方。眉山、汴京、杭州、密州、徐州、黄州、惠州、儋州……每一个地方,他都留下了一首诗。这些诗不只是文学作品,更是他在那个阶段对人生的回答。八首诗,八个阶段,看懂苏轼的一生。
第一阶段:眉山·少年——出川
诗:《初发嘉州》
朝发鼓阗阗,西风猎画旃。
故乡飘已远,往意浩无边。
锦水细不见,蛮江清可怜。
奔腾过佛脚,旷荡造平川。
野市分獐闹,官帆过渡悬。
佳哉意不俗,为我小留连。
译文:
早晨出发的击鼓声阗阗响,西风掠过画旗。
故乡随着船儿的飘荡已渐行渐远了,要去的方向浩然无边际。
岷江支流的锦江遥远看不见,阳山与青衣江水清澈可爱。
三江合流从弥勒大佛脚下奔腾而过,浩浩荡荡造就广阔平坦之地。
乡村集市有一参禅之僧,寻觅于傍晚烟霭笼罩的钓鱼台上。
他定是应约先期到达了,并已久久伫立在流水潺潺的钓鱼台上。
阶段解读:
嘉祐四年(1059年),苏轼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乘船出川,前往汴京。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故乡眉山。诗里没有太多伤感,“故乡飘已远,往意浩无边”——故乡远了,但前方是广阔的天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里只有未来。
第二阶段:汴京·成名——制科考试
诗:《和子由渑池怀旧》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阶段解读:
嘉祐六年(1061年),苏轼通过制科考试,入三等,名动京城。弟弟苏辙送他到渑池,写下此诗。此时的苏轼春风得意,却在这首诗里写出了“雪泥鸿爪”的比喻——人生到处漂泊,就像飞鸿在雪地上留下爪印,鸿飞走了,爪印也会消失。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已经看透了“无常”。
第三阶段:杭州·初仕——通判
诗:《饮湖上初晴后雨》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阶段解读:
熙宁四年(1071年),苏轼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被外放到杭州任通判。这是他第一次被贬出京。但他没有抱怨,而是写下了这首西湖的千古绝唱。“淡妆浓抹总相宜”——不管晴天还是雨天,西湖都好看。不管顺境还是逆境,他也都能活出滋味。这是苏轼豁达的起点。
第四阶段:密州·超然——灭蝗抗旱
诗:《望江南·超然台作》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阶段解读:
熙宁七年(1074年),苏轼调任密州知州。密州连年灾荒,他灭蝗抗旱,忙得脚不沾地。但他修了一座超然台,写下“诗酒趁年华”。密州是苏轼人生的第一个低谷,也是他“超然”哲学的起点——越是艰难,越要活在当下。
第五阶段:徐州·抗洪——军民守城
诗:《浣溪沙·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
照日深红暖见鱼,连溪绿暗晚藏乌。黄童白叟聚睢盱。
麋鹿逢人虽未惯,猿猱闻鼓不须呼。归家说与采桑姑。
译文:
阳光照入潭水中形成深红色,暖暖的潭水中能见鱼儿游,潭四周树木浓密可藏乌鸦,儿童和老人喜悦地聚观谢雨盛会。
常到潭边饮水的麋鹿突然逢人惊恐地逃避,猿猱听到鼓声不用呼叫而自来。这样的盛况回家应告诉未能目睹的采桑姑。
阶段解读:
熙宁十年(1077年),苏轼调任徐州知州。刚到任就遇到黄河决口,洪水围城。他亲自站在城墙上,和军民一起抗洪,最终保住了徐州城。这首诗写于抗洪胜利后,他去石潭谢雨,看到百姓安居乐业,写下了轻松愉快的词句。一个能在洪水中站城头的人,也能在雨后写最温柔的句子。
第六阶段:黄州·东坡——乌台诗案后
诗:《初到黄州》
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
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逐客不妨员外置,诗人例作水曹郎。
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
阶段解读:
元丰三年(1080年),乌台诗案后,苏轼被贬黄州。这是他人生最大的转折。“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笑自己一辈子为嘴忙,老了事业反而荒唐。但他没有陷在痛苦里,而是立刻发现了黄州的好处:“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被贬了,第一件事是发现当地有什么好吃的。这是苏轼最了不起的地方:命运把他扔到哪里,他就在哪里发现美好。
第七阶段:惠州·岭南——再次被贬
诗:《惠州一绝》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阶段解读:
绍圣元年(1094年),苏轼再次被贬,这一次是岭南惠州。在当时,岭南是瘴疠之地。但苏轼到了惠州,爱上了荔枝。“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如果每天能吃三百颗荔枝,我愿意永远做一个岭南人。别人被贬岭南,满腹怨言;苏轼被贬岭南,第一件事是发现荔枝好吃。这种“随遇而安”的本事,是苏轼最难得的智慧。
第八阶段:儋州·天涯——最后的流放
诗:《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译文:
参星横北斗转已经快到三更时分,久雨不停,终日刮大风,老天爷也应该放晴。
云忽散月儿明用不着谁人来点缀,青天碧海本来就是澄清明净的。
虽乘船渡大海空怀孔子救世之志,仿佛听到了黄帝咸池优美的乐声。
被贬南荒虽然九死一生我也不遗憾,因为这次远游是我平生最奇绝的经历。
阶段解读:
绍圣四年(1097年),六十二岁的苏轼被贬海南儋州。这是仅次于满门抄斩的惩罚。但苏轼在儋州办学讲课,开化民风。元符三年(1100年),他遇赦北归,夜渡琼州海峡时写下此诗。“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就算死在南荒九次,我也不悔恨,因为这次游历是我一生中最奇绝的经历。把苦难说成“奇绝”,这是苏轼一生智慧的总结:命运可以把我扔到最远的地方,但我可以在那里找到最好的风景。
苏轼一生走过很多地方。每一个地方,他都留下了一首诗。这些诗串起来,就是一条线:
眉山→汴京→杭州→密州→徐州→黄州→惠州→儋州
从出川的意气风发,到汴京的春风得意,到杭州的豁达,到密州的超然,到徐州的担当,到黄州的苦中作乐,到惠州的随遇而安,到儋州的“九死南荒吾不恨”。
他不是没有低谷,而是每一次低谷,他都能找到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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