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汉·佚名《青青陵上柏》
人活在天地之间,像一个匆匆赶路的旅客。刚觉得路还长,回头看看,身后就隔了很多年。一个“忽”字,把人生写得让人心头一紧。我们总想着安顿下来,总想着来日再聚,走着走着才懂,有些屋檐只能借住,有些人只能陪一程。
02
松边一石平如榻,坐听风蝉送夕阳。
——宋·戴复古《山村》
松树旁有块石头,平整得像一张床。坐下来听风,听蝉,看夕阳慢慢落下。没有人招待,山林自有山林的周到,石头给人歇脚,松枝替人遮阳,连傍晚都有声音作陪。
03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清·纳兰性德《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
人与人能一直像初见时那样珍惜,该有多好。也就不会像秋天的团扇,天一凉,就被搁在一旁。初见时,一句话都值得反复想,后来连沉默都懒得解释。纳兰惦记的不是第一次见面的模样,是那时候,你看向我的眼神。
04
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染人间桃李花。
——宋·白玉蟾《卧云》
身上的羽衣带着烟霞的颜色,不沾人间桃李的繁艳。不是没有颜色,是喜欢的颜色不同。别人爱花开得热闹,他爱云散得清淡。朝霞来时染一点红,暮霭落时添一点灰,衣裳像从山里借来的,穿着穿着,人也有了云的清闲。
05
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
——唐·李涉《题鹤林寺僧舍》
路过竹林里的院子,遇见僧人,停下来聊了一会儿,就多出了半日清闲。没有特意安排,也没有远行寻访,只是脚步慢了一点,日子就松了下来。一个“又得”,像捡到了一份小小的欢喜。
06
人生万事云茫茫,一醉常恐俗物妨。
——宋·陆游《携瘿尊醉梅花下》
人生多少事情,想来想去,像云一样看不清楚。想喝一场痛快的酒,还怕琐事找上门来。连醉都担心被打扰,可见平日里有多少牵绊。陆游把酒带到梅花下面,像替自己找个清静的座位。
07
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几多时。
——宋·叶采《暮春即事》
坐在小窗边读《周易》,读得入神,连春天走了多久都不知道。窗里的书一页页翻,窗外的花一瓣瓣落,两种光阴各走各的。不是故意不问春色,是眼前这几行字,让心有了安稳的落脚处。
08
当歌对酒莫沈吟,人生有限情无限。
——宋·晏殊《踏莎行·绿树归莺》
听着歌,端着酒,就别一直低头沉思了。人的一生有尽头,心里的情意总也说不完。晏殊不是不知道愁,只是舍不得把相聚的时辰也交给愁。眼前有人,杯里有酒,想说的话就趁今晚说。
09
人生贵得意,不必恨枯槁。
——宋·王安石《骐骥在霜野》
活着要紧的是心里舒展,不要只为外表的衰老叹息。头发会白,容颜会变,心中的兴致可以留得久一点。这里的得意,不只是一时风光,也是日子过得合自己的心。
10
萍散人生何可料,婵娟千里共交盟。
——宋·曹勋《厌厌》
人生像水上的浮萍,聚在哪里,散去哪里,谁也说不准。好在隔着千里,还能看同一轮月亮,记着彼此的约定。人不能时时见,情分可以慢慢守。
11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宋·欧阳修《玉楼春》
人心里有放不下的情,才会在离别时难过,跟风清不清、月圆不圆没有关系。风没有招惹谁,月亮也没有说伤心话,是想到那个人,眼前的一切才染上愁。不是今夜的月色太凉,是身边少了一个人。
12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蒋捷《一剪梅·舟过吴江》
时光最容易把人留在身后。樱桃红了,芭蕉绿了,看着都是好颜色,心里忽然有些怅惘。果实熟了一季,叶子又长了一层,我们也跟着多了一点年岁。蒋捷不数日子,只写红和绿,够令人唏嘘的。
13
阎罗大伯曾教来,道人生、但不须烦恼。
——宋·柳永《传花枝》
连阎罗大伯都来劝了,说人活着,别总是烦恼。把最让人害怕的角色请来,说一句最宽心的话,柳永这个玩笑开得真有意思。日子本来就有苦处,总得给自己找一点笑声。
14
人生有得许多愁。惟有黄花如旧。
——宋·辛弃疾《西江月》
人生哪里来这么多愁,想也想不尽。转头看看,只有黄菊还像从前那样开着。人事变了,心境变了,篱边这一点颜色没有变。黄花不会劝人,也不问这一年过得怎样,只管安安静静地开。
15
人生行乐耳,安用声名籍。
——宋·苏轼《次韵子由辛丑除日见寄》
人活一生,总要过些真正快活的日子,何苦事事惦记着名声。名字写得多响亮,也代替不了自己尝一口热饭、见一位故人。苏轼这句话有一点不耐烦,像把缠在身上的绳子解开了。
16
迟日暖风真可爱,年年长是伴行人。
——宋·吕陶《乍暖可爱》
白天渐渐长了,风也暖了,走在路上,身上心里都觉得舒服。年年有行人赶路,年年有春风作伴。它不问你走得顺不顺,也不催你快些到,只管吹过衣袖,把一点暖意送到身边。
17
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
——唐·李白《荅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
人生不过百年,过起来又快得抓不住,胸中的情意总要痛痛快快说出来。李白不肯把短暂的日子过得缩手缩脚。想笑就笑,想哭就哭,遇见懂自己的人,酒杯也要举得高一些。年岁能数清,心里的热气数不清,一杯酒装不下,就再添一杯。
18
人生未死贵适意,万里作客元非穷。
——宋·陆游《醉中长歌》
只要还活着,就要让心里有几分舒展。离家万里做客,也不能就说自己走到了绝境。陆游不是不知道漂泊的苦,是不肯让一个“苦”字,把整段人生盖住。路上还有山水可看,还有朋友可交。人在异乡,也能把一顿饭吃香,把一首诗写得有劲。
19
钟鼎山林都是梦,人间宠辱休惊。只消闲处过平生。
——辛弃疾《临江仙·再用前韵送祐之弟归浮梁》
高官厚禄也好,隐居山林也好,回头看,都像一场梦。受人抬举的时候别太激动,遭人冷落的时候也别太伤心。辛弃疾劝人往清闲处坐一坐,别让外面的热闹牵着心走。
20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宋·苏轼《行香子·述怀》
什么时候能回去,做个清闲的人。身边放一张琴、一壶酒,眼前有一溪云,就够了。三个“一”字,把想要的日子说得清清楚楚。琴留着有兴致时弹,酒留着有朋友时喝,溪云什么也不用做,看看就好。
21
人生欢会岂有极,无使霜过沾人衣。
——唐·杜甫《陪王侍御同登东山最高顶宴姚通泉晚携酒泛江》
相聚的欢喜哪里有个尽头,总想再坐一会儿,再说几句。可夜深了,寒气重了,也得顾着彼此的衣裳。杜甫一边舍不得散,一边又惦记着朋友会不会受凉。前一句还在尽兴,后一句就添了体贴。
22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宋·刘过《唐多令·芦叶满汀洲》
想买些桂花,带上酒,再像从前那样出去游玩。东西都能备齐,少年的心情找不回来了。花香还是熟悉的花香,酒也没有变淡,是坐在船上的人,心里多了太多旧事。年轻时出门只想着尽兴,如今看一眼水面,就想起从前坐在身边的人。
23
飞鸣各自得,人生胡不归。
——宋·陆游《种桑》
鸟儿飞着、叫着,各有各的自在。看得久了,人也开始问自己,为什么还不回去呢。不是一定要去过鸟儿的日子,是羡慕它们知道累了往哪里落,天黑了往哪里归。人走过很多路,有时反倒忘了自己的心意。
24
骑马十年听晓鼓,人生元有日高眠。
——宋·范成大《冬至晚起枕上有怀晋陵杨使君·其一》
十年来听着晨鼓起身,骑马赶路,天还没亮就得忙起来。如今躺在枕上,看日头慢慢升高,才想起人还可以睡个懒觉。一个“元有”,像发现了被自己忘掉的福气。没有人催,也没有事赶,醒了再躺一会儿,连被子里的暖都值得细细体会。
25
人生无物多情,江水不深山不重。
——宋·张先《木兰花·玉楼春》
人间没有什么能比得上深情。拿江水来量,江水不够深;拿山来称,山也不够重。张先没有细数自己想了多久,只把山水搬到眼前,再轻轻摇头。看得见的高山流水,都比不过心里那份牵挂。
26
人生何处不离群,世路干戈惜暂分。
——唐·李商隐《杜工部蜀中离席》
人生走到哪里,都免不了与人分别。偏偏世道不安,战乱接连不断,哪怕只分开一阵,也让人舍不得。太平时还能约个归期,动荡里一句再见,都带着牵挂。不是不知道聚散寻常,是眼前这一别,多了太多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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