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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笼装石、木桩固定,是吴越捍海塘的筑法。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这句话是钱镠写给妻子的,不是他被封王那天说的。

那时他在杭州,妻子回了临安老家。信里他没催,只说路上的花开了,可以慢慢回来。

一千多年过去,这句话比他的任何一个头衔都有名。可在当时,这只是一个忙着打仗、修塘、给中原交贡的人,抽空写的一封家书。

一句家书,被后人唱成了歌

这句话最早是被苏轼记下来的。

他在《陌上花三首》的序里写:吴越王妃每年春天都要回临安,钱镠写了封信给她,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吴地人拿这句话谱成了歌,唱起来「含思宛转」。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清代修的《十国春秋》,把这句话收在《武肃王庄穆夫人吴氏》一条下,文字稍有出入,作「陌上花开,可缓归」。

收信人是谁,两处记载也不太一样。苏轼只说「王妃」,没给名字;《十国春秋》记作庄穆夫人吴氏,临安人。

「缓缓」还是「缓」,版本不同,意思一样:不催。

这是钱镠容易被记住的一面。但让吴越活下来的,不是这句情话。

— 02 —

907年五月,他低头低得很快

开平元年(907)四月,朱温废掉唐哀帝,改元开平,国号大梁。三百年唐朝,到这里断了。

一个月后,五月的己卯日,梁的使者到了杭州,封钱镠为吴越王。

他接了。

当时不是没有别的选项。有部属劝他拒绝梁的册命——唐朝的官他做了半辈子,旧主刚亡,正好可以摆出忠臣的姿态。

钱镠没听。他算的是另一笔账。

吴越的地盘,极盛时不过杭、越、湖、苏等一军十三州。北边是庞然大物的中原,西边是吴,南边是闽。

这样的位置,打不起,也输不起。

— 03 —

在明面上,他永远是臣

接下吴越王,只是第一步。

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后来写进了遗训。

子孙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

「事大」两个字出自《孟子》,说的是小国小心侍奉大国。钱镠把它变成了一条家法:中原不管换谁坐,礼数不能断。

所以后梁在,他向梁称臣。923年后唐灭梁,他当天就转向,遣使进贡。

同光三年(925),后唐正式册封他为吴越国王。那次册封有个细节。

《资治通鉴》记:管事的官员说,按旧例只有天子能用玉册,王公只能用竹册;而且不是四方蛮夷,不能封国王。

后唐庄宗全依了他。于是有了金印、玉册,还有天下兵马都元帅、尚父、尚书令一串头衔,赐诏不称名,只称「吴越国王」。

名义归你,实利归我。

— 04 —

关起门来,他自己做小朝廷

另一半,就不那么恭顺了。

钱镠的府署称「朝廷」,属官称「臣」,下的命令叫「诏书」「圣旨」。他自己立年号,先后用过天宝、宝大、宝正三个。

他还越过中原,直接跟新罗、渤海往来,给人家行制册、加封爵。这是皇帝的活儿。

一个向中原称臣的人,同时在做只有皇帝才能做的事。看上去矛盾,其实是分工。

对外那一套,用来买平安;对内那一套,用来立威、收权、让手下人有奔头。两套系统并行,互不打扰。

这种局面一直维持到他死。932年钱元瓘继位,才去掉国仪,改用藩镇制度,重新奉中原年号——第一年就记作后唐长兴三年。

— 05 —

省下来的钱,全花在墙里

「保境安民」四个字,后人写起来轻,做起来要拿钱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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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湖、田,是吴越把贡赋之外的钱投进去的地方。

第一笔最大的,是海塘。

开平四年(910),钱镠始筑捍海塘。一开始按老办法版筑土塘,挡不住江潮,筑了又塌。

后来改了做法:把大竹破开编成笼,长数十丈,中间塞满巨石,再用几丈长的巨木横竖固定,沉进江里。

这就是后世说的「竹笼木桩」。它让中国的筑塘技术从土塘转向了石塘。

塘基一定,候潮门、通江门才立得住,杭州城才敢往外长。

第二笔,是水和田。

《宋史·河渠志》记:为防西湖淤塞,钱镠「始置撩湖兵七千人,专一开浚」。

七千人,不种地,专门挖泥、拔葑草、通泉眼。太湖那边另设四部「撩浅军」,七八千人,治湖筑堤。他还设了都水营田使管这摊事。

这些钱不产生战功,也不写进捷报。可它把太湖流域变成了粮仓。

— 06 —

八十年,是怎么算出来的

标题里的「八十年」是个取整,得说清算法。

一种从893年算:那一年钱镠任镇海军节度使,实际掌控两浙;到978年他的孙子钱俶把土地献给北宋,共八十五年。

另一种从907年封吴越王算起,到978年,是七十一年。

两种都对,看你把「吴越」从哪一天算起。八十年,是这两头中间的一个整数。

893|钱镠任镇海军节度使
896|灭董昌,得越州,任镇海、镇东两军节度使
902|封越王
904|改封吴王
907|后梁封吴越王
910|始筑捍海塘
923|进封吴越国王
978|钱俶纳土归宋

这些年份连起来,是一条很闷的线。没有大捷,没有奇谋,大部分时间在修东西和写信。

但结局不一样。五代十国里,很多政权是被打掉的。吴越是自己交出去的,交的时候,城里没烧,田没荒。

钱镠这一套,说白了是三条。

一,认一个名义上的上级,把最难缠的正面冲突,转成一套可以走的礼仪。判断标准很实在:看对方要的是面子,还是地。要面子,给;要地,那就没得谈。

二,把省下来的资源全投内部。塘、湖、田、城,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炫耀,可每一样都在替下一代攒本钱。

三,把「我对外是谁」和「我对自己人是谁」分开。这不是骗人,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小体量最贵的东西,往往不是骨气,是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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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开」说的那条路,是临安一带春天最常见的田埂。

这三件事都不体面。史书爱写力战而死的人,不太爱写低了几十年头的人。

可钱塘江边的石塘还在,西湖的水还在,杭州城的位置也还在。

那句「陌上花开」,是他写给一个人的。那八十年太平,是他写给一整个地方的。

史料来源
苏轼《陌上花三首》序;吴任臣《十国春秋》卷八十三《武肃王庄穆夫人吴氏》;司马光《资治通鉴》后梁纪一、后唐纪二;脱脱等《宋史·河渠志》;《吴越备史》卷一;杭州市档案馆《吴越太祖》;浙江日报《钱氏吴越国大事记》;杭州政协网《钱塘的“塘”是海塘的“塘”》。

边界说明
一、封王的具体日期,素材作「907年6月16日(农历五月初三)」,转换与部分资料略有出入。《资治通鉴》只记「五月己卯」,故正文只写「907年五月」,不落到具体日。
二、「陌上花开」一句,苏轼《陌上花三首》序作「可缓缓归矣」,《十国春秋》作「可缓归」;正文两存并注明。收信人,苏轼只称「王妃」,《十国春秋》记为庄穆夫人吴氏,另有临安戴氏一说,本文取《十国春秋》。
三、钱镠遗训「子孙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见多种转引,文字小有出入,本文取通行表述。
四、《宋史·河渠志》所记「撩湖兵七千人」指西湖;太湖「撩浅军」四部七八千人另见《浙江日报》等转述,两者不是同一支队伍。
五、吴越立国年限有八十五年(893—978)与七十一年(907—978)两算,标题「八十年」为取整,正文已说明。
六、钱镠生卒年(852—932)、「年八十一」从旧史;本文未写其卒月。

本文配图为 AI 绘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