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日,白俄罗斯总统卢卡申科发表十月革命纪念日贺词。

他说,白俄罗斯至今仍秉持伟大十月革命的优秀理念和精神。1917年对白俄罗斯具有特殊意义,苏维埃政权宣布的民族自决权,为白俄罗斯建立自己的国家、首次以“主权国家身份”登上国际舞台奠定了基础。

当天,明斯克政府大楼前的列宁像下摆满了花篮。这一天是白俄罗斯的法定假日。卢卡申科这番话听着是纪念历史,实际上每一句都在反驳普京的历史叙事。

2022年2月21日,普京在电视讲话中说,乌克兰是布尔什维克“人为创造”的国家,列宁的民族政策是严重错误的。在普京的历史叙事里,十月革命是俄罗斯的“国家灾难”。

再往前,2021年7月,普京发表《论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的历史统一》,延续“三位一体”的说法,把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和白俄罗斯人放进同一个民族框架。在这套叙事中,白俄罗斯没有独立的源头,只是一块等待归位的“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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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在于,白俄罗斯和乌克兰一样,都是苏联的创始加盟共和国。

1919年1月,白俄罗斯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成立,1922年12月30日与俄罗斯联邦、乌克兰、外高加索联邦一同组成苏联,1991年又凭借加盟共和国身份成为独立国家。两国的现代国家架构,出自同一套民族政策。

如果列宁的民族自决是错的,如果乌克兰是“人造国家”,那白俄罗斯的国家地位又该怎么算?普京没法只否定乌克兰,却不否定白俄罗斯。卢卡申科要让这套逻辑停在乌克兰。如果白俄罗斯也被归入“人造国家”,卢卡申科政权的合法性就会跟着动摇。

老卢没有否认俄白同盟,也没有批评普京本人。他把“白俄罗斯为什么是一个国家”重新推回到1917年。这既是对普京的回应,也是给白俄罗斯留一条法理上的“退路”。

说到底,地缘上白俄可以和俄罗斯站在一起,但历史上白俄罗斯有自己的源头。这是一种划界,还谈不上脱俄。毕竟卢卡申科很清楚,白俄罗斯的军事和经济都倚仗俄罗斯。

2024年12月6日,俄白两国在明斯克签署《联盟国家安全保障条约》,2025年3月13日交换批准书后生效。条约规定,任何一方遭受武装攻击、主权或领土完整受到严重威胁时,另一方可以动用包括核武器在内的一切手段回应。这份条约使两国的安全彼此绑定,却也让白俄罗斯的回旋余地变小。

2025年12月17日,“榛树”导弹系统部署到白俄罗斯首批阵地;18日,卢卡申科在国情咨文中说,该系统将进入战斗值班;12月30日,白俄罗斯国防部公告该导弹营开始执行战斗值班,俄罗斯国防部当天予以证实。两国的统一防空、联合军演和区域部队集群也都在运转。这些安排,已经成为日常战备的一部分。

经济上,据商务部驻白俄罗斯经商处今年2月援引塔斯社数据,白俄罗斯约60%的外国直接投资来自俄罗斯,主要出口市场也在俄罗斯,能源价格、物流通道和进口替代项目皆如此。

2020年之后,西方制裁一轮接一轮,俄罗斯的贷款、油气和技术转让成了明斯克少有的活水。白俄罗斯的财政、能源、就业,都依赖俄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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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离不开俄罗斯,卢卡申科才更怕被“人造国家”的逻辑套住。俄罗斯的大国沙文主义,一直是悬在白俄罗斯主权头上的一把剑。今天莫斯科可以用“历史领土”解释乌克兰,明天就可能用同一套话解释白俄罗斯。卢卡申科不能等那一天到了再去反驳。

他最有说服力的论据,是白俄罗斯自己的建国史。十月革命前,白俄罗斯土地长期被帝国瓜分,没有现代意义上的独立国家;是革命后的民族自决,让它第一次有了边界、行政建制和法理基础,也为1991年的独立留下了依据。

从2005年起,俄罗斯将11月4日定为人民团结日,十月革命纪念日不再是全国性假日。明斯克却还在发贺词,还在放假。说到底,这也是把建国凭证钉在公共记忆里。

到这一步,问题来了,卢卡申科这套“贺词”,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俄乌冲突已经打了快五年,俄军连乌东四地都没有完全消化。俄罗斯现在格外需要白俄罗斯这个面向欧洲的“桥头堡”,普京也就没有多少筹码去压明斯克改“教科书”。只要战争拖得越久,白俄罗斯的议价空间就越大。

俄罗斯要把白俄罗斯的领土、机场和后勤当作前沿阵地,也需要它在西边挡住北约。这个战略支点,俄罗斯找不到替代者。批卢卡申科,等于承认“三位一体”叙事是双重标准;不批,等于默许白俄罗斯把十月革命当成合法起点。普京现在只能选择后者。

俄罗斯的虚弱,卢卡申科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奈何白俄当不了老大哥的家。

俄乌冲突中,莫斯科划下的核动用红线一再被突破,甚至织成了红地毯。俄罗斯连自己的红线都守不住,就更不用说保卫白俄,或者说去替白俄出头了。这也是为何中亚国家这些年不断调整与俄罗斯的距离。其实,白俄罗斯也在做同样的准备。

俄罗斯若在乌克兰失利,白俄罗斯会不会跟着一起承担败局?答案显而易见,卢卡申科就是担心自己被大哥带沟里去。白俄的同盟,本来就是有条件的,虽然现在还不会走到那一步,但白俄的筹码或者说底牌,不能全寄托在俄罗斯身上。

卢卡申科在苏联解体后的政坛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妥协。贺词中,他把话说得温和,国家的底线却表述得很清楚。与其说是朝人民讲话,不如说是朝大哥喊话,毕竟苏联不在了,兄弟之间还是要明算账。

从更长远来看,战争拖得越久,乌克兰人和白俄罗斯人对自己国家的认同就越强,“三位一体”“大俄罗斯”这套叙事的号召力就越弱。俄罗斯原本设想的俄乌白一体化,最后可能只剩俄罗斯自己。所以,卢卡申科是在提前自保,离脱俄还远。

战争不会一直打下去,俄罗斯终究得从其他方向寻得破局的空间。而白俄罗斯夹在俄与西方之间的特殊位置,一旦有点风吹草动,恐怕转身会比谁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