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沈阳,姐姐二十一岁,弟弟十八岁,父母都去世了,弟弟一个人过日子。

陈雪接到社区王姨电话的时候,正在大连的学校里做小组作业。

“小雪,你弟那边你最近去看过没?”

“上个月回去了一趟。咋了?”

“你抽空回来看看吧。你弟那个屋,我前天上去敲门,想给他送点饺子,敲了半天门才开。屋里一股味儿,垃圾堆了一地。你弟瘦得脱了相,我看着不对劲。”

陈雪把电话挂了,跟组员说了声“家里有事”,买了张晚上七点的高铁票,从大连往沈阳赶。

她弟叫陈宇,十八岁,去年刚考上沈阳一所大专,学汽修。爹是前年冬天没的,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仨月。妈是去年秋天没的,脑溢血,早上起来还好好的,中午在菜市场买菜,一头栽下去就没醒过来。

妈走了之后陈雪想过把弟弟带到学校附近租房子住,她一边念书一边照顾他。陈宇说不去:“姐你念你的书,我都十八了,能管自己。”她信了,每个月给他转一千五生活费,隔三差五打电话问问。电话里陈宇永远说“挺好的”“吃了”“没乱花”。她就真以为挺好的。

晚上十点多到沈阳,倒了两趟公交,到铁西区那个老小区已经十一点了。爹妈留下的房子,六楼没电梯,五十来平,两室一厅。她拿钥匙开了门,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搁着半碗方便面,汤已经凝了一层油。沙发上堆着衣服,有干净的也有脏的,混在一块儿。地上搁着五六个外卖袋子,有的吃完了有的还剩半盒。空气里一股烟味混着脚丫子味。

陈宇从卧室出来了,穿件发黄的T恤,头发支棱着,瘦得下巴都尖了。看见陈雪,愣了一下:“姐你咋回来了?”

“我不回来你是不是就搁这儿自生自灭呢?”

“我挺好的。”

“你管这叫挺好?”陈雪指了指茶几上的方便面碗,“这碗搁几天了?”

“昨天……前天的吧。”

“你每天就吃这个?”

“有时候点外卖。有时候跟同学出去吃。”

陈雪进了厨房,灶台上落了层灰。冰箱打开,里头搁着半袋榨菜、几根蔫了的葱、两盒过期了的酸奶。她回头看了一眼她弟,陈宇站厨房门口,拿手搓着脖子,不看她。

“妈走之前教你做饭了吧?”陈雪问。

“教了。”

“你做了吗?”

“做了两回,不好吃,后来就不做了。”

陈雪把冰箱门关上,进了卧室。陈宇的床铺乱成一团,被子团着,枕头掉在地上。书桌上搁着课本和手机,旁边一个烟灰缸,里头摁了七八个烟头。

“你抽烟了?”

“抽着玩。”

“爹就是抽烟抽没的。”

陈宇不吭声了。

陈雪拉开书桌抽屉找充电器,翻到里头搁着个信封。她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沓钱,一百的五十的都有,拿皮筋扎着,数了数,三千二。

“这钱哪来的?”

“我攒的。”

“你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五,你攒了三千二?你不吃饭?”

“我找了个兼职,周末去汽修店帮忙,一天给一百五。干了俩月了。”

“那你挣了钱为啥不好好吃饭?为啥不收拾屋子?”

陈宇不说话了。

陈雪把钱搁回抽屉里,坐他床沿上。她弟站门口,跟小时候做错事一个样,低着头拿脚搓地。

“陈宇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压根儿就没从妈走了那事里缓过来?”

他不吭声。

“你别不说话。你跟我说实话。”

陈宇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哭出来。他嘴抿了半天,说了一句:“姐,我有时候早上醒了,听见客厅有动静,以为妈在厨房做饭。坐起来一看,是我自己忘了关电视。”

陈雪鼻子一酸。

“我不敢收拾屋子,妈的东西我一样没动。她那件红毛衣还挂在衣柜里,我一开柜门就看见。我把柜门关上,想着过两天再收拾。过了两天又关上。一拖就拖了大半年。”

陈雪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了柜门。她妈那件红毛衣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底下叠着几件秋衣,旁边挂着她爸的灰夹克。她伸手摸了摸那件毛衣,回头跟陈宇说:“妈的东西咱不能扔,但得收起来。搁在柜子里天天看着,你走不出来。”

“往哪儿收?”

“找个箱子,装好了搁床底下。想妈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平时盖上。日子还得过。”

陈宇站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第二天早上陈雪六点半起来的,把客厅收拾了,垃圾装了三大袋子拎下楼。回来做了早饭,西红柿鸡蛋面。陈宇起来看见桌上搁着热面条,愣了一下,坐下来吃了。吃完了主动把碗洗了。

上午姐弟俩把她妈的衣服叠好装进箱子,塞床底下。她爸那几件也收进去了。衣柜腾空了,陈雪拿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又把她弟那堆衣服分门别类叠好搁进去。

陈宇站旁边看着,忽然说了句:“姐,我下个月开始每周去一趟爸妈坟上,拔拔草。”

“我陪你去。”

中午陈雪做了四个菜,姐弟俩坐客厅吃饭。陈宇吃了两碗饭,吃完了搁下筷子说:“姐,你以后别每个月给我转钱了。我兼职能挣一千多,够花。你把钱攒着,你明年毕业了租房子用。”

“你先顾好你自己。”

“我顾得好。我就是……这半年过得有点乱。你给我收拾一回,我就能收拾了。”

陈雪看了他一眼:“你下回再乱呢?”

“你再回来收拾。”

“我再回来就是揍你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

下午陈雪去社区找了王姨,说了说情况。王姨说“你弟那人闷,心里有事不说,你多回来看看”。陈雪说“知道了”。

回大连的高铁上,她给她弟发了条微信:冰箱里我买了鸡蛋和菜,别吃方便面了。周末去汽修店记得吃饭,别糊弄。

陈宇秒回:知道了姐。

又发了一条:姐,谢谢你回来。

她回:谢啥。下个月我还回来。

他回了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