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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春水悠悠,丘府暖阁里今日异常的热闹。祝小芝、刘桃子、丘杏儿和李银锁在暖阁说着体己话。

刘桃子说起她家小孙子夜里不肯睡觉的事,说那孩子非要人抱着在地上转,转慢了哭,转快了又笑,一晚上折腾下来,她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祝小芝和李银锁听了都笑,丘杏儿坐在一旁,嘴角也弯了弯,拿帕子掩着口,轻轻笑了一声。

刘桃子又说起丘世安去年跑商路的见闻,说南边今年丝绸行情好,府里那几间绸缎铺子的生意比往年强了不少,光是苏州一地,就比去年多赚了二百来两。

祝小芝听了点头,说:“世安辛苦,你在府里也多照看着些。他常年在外头跑,家里的事你多担待!”

刘桃子应了一声,又转头对李银锁说:“银锁,你在顾村那边要是缺什么,尽管让人捎信来。府里能帮的一定帮,别外道!”

李银锁谢了她,说顾村如今日子好过了,什么都不缺。丘杏儿在旁边听着,也抿了抿嘴,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轻轻的,可到底是开口了。暖阁里的气氛松快了许多,连炭盆里的火都好像旺了些。

李银锁想起一件事,对祝小芝说:“夫人,我替我大哥铁锁谢您。去年当铺生意不好,他还担心得不行,没想到年底您照例给了十两年终赏钱。他跟我说的时候,眼圈都红了,说东家待他恩重,他无以为报,只能把铺子看得更紧些!”

祝小芝摆了摆手,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说:“生意有好有坏,本是常事。去年不知怎的,安丰这一带的当铺生意都不大好,铁锁掌柜能维持一点盈利,已经算不错了!”

“王世昌老爷家的当铺去年亏了八十多两,虽说银子不算多,可把王世昌气得不行,当场就把当铺掌柜给换了,新换上去的是他一个远房侄子,听说从前没做过生意,如今铺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说着,语气淡淡的,可李银锁听得出,祝小芝对自家当铺能稳住阵脚还是满意的。李银锁听了,心里更感激祝小芝。她大哥李铁锁是个本分人,做事踏实,可做生意缺几分机变,若是在别家东家手里,未必能保住饭碗。

祝小芝不单没怪他,还照旧给了赏钱,这份度量,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她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给祝小芝行了个礼,说:“夫人的恩情,我们李家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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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伸手把她拉起来,说:“行了行了,你跟我还来这些虚礼。你大哥做事稳当,我心里有数,不用你替他谢!”

到了中午,祝小芝留三个人在正院吃饭。李银锁想起带来的米,便对祝小芝说:“夫人,我让家丁把带的米交给小蝶,让她送到灶房去煮一锅尝尝。”

祝小芝点了点头,小蝶接了米去了。不一会儿,饭端上来,先是一碟酱肉,一碟清炒春笋,一碟香椿拌豆腐,一碟醋溜白菜,最后是一大盆白米饭。那米饭盛在青花瓷盆里,一粒一粒晶莹剔透,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闻着就有一股清甜味,跟寻常米饭确实不同。

祝小芝端起碗来,先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细细嚼了一口,在嘴里品了品,点头说:“好米。这米比府里常吃的太皇河米还香,嚼着有韧劲,咽下去回甘!”

她又夹了一筷子,对李银锁说:“银锁,你带这个来,我多吃了半碗饭。府里不缺金银,缺的是这个一口好米,吃着心里舒坦!”

李银锁笑道:“夫人要是喜欢,下回我再带些来!”祝小芝说:“那倒不用,你带这三袋,我留一袋,剩下两袋我让人分别送到桃子家、杏儿那儿。你放心,一家都不会落下!”

刘桃子也尝了一口,细细嚼了嚼,说:“确实好。世安跑商路那么多年,带回来的米我尝过不少,这米比南边的贡米也不差,就差了那么一点精细,可那股清甜味是贡米没有的!”

她看着李银锁,眼里多了几分打量,笑道:“银锁,你在顾村这几年,本事见长啊。连种出来的米都比别处的香!”

李银锁笑道:“桃夫人说笑了。米是乡亲们种的,我就是带个路罢了。顾村那地方水好又足,田里养着鱼虾,稻子长在水里,自然比别处的肥!”

刘桃子点了点头,说:“话虽如此,可也得有人领着干。顾村从前什么样,我也听蔡宝说过,二十来户人家,穷得叮当响,如今家家有余粮,外面的姑娘排着队儿往里嫁,你当这个家,不容易!”

祝小芝又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这米回头给世裕也尝尝。他嘴刁,一般的米他吃两口就放筷子,这个米他应该能多吃一碗!”

李银锁听到丘世裕的名字,心里只是微微一动,并不像从前那样心慌了。这几年,蔡老三常常跑去顾村,左一句世裕大哥,右一句世裕大哥的,李银锁听的多了,倒把她的心病治好了。

李银锁旋即又说起顾村今年的打算,说想再开几十亩荒地,种些杂粮,给村里的孩子添些零嘴,另外想在水田边上种一圈豆子,固固田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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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听了点头,说:“你办事有章法,不用我多嘱咐。只一条,别把自己累着了。宜礼还小,顾长连又是个闷葫芦,家里外头都指着你,你要是垮了,那个家可就散了!”

李银锁应了一声,说:“夫人放心,我晓得分寸了!”

丘杏儿坐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李银锁说:“银锁,你带的这米,我分一半给嫂子和齐甫齐秀她们吃。她们跟着大哥这些年,没少吃苦,也该吃一口好的!”

她说的嫂子是刀疤王的妻子赵氏,齐甫齐秀是赵氏的一双儿女。李银锁轻声说:“杏儿姐,你多吃点。我还带了个顾村的侄子来,叫顾满囤,我让他回顾村一趟,再送一石米来专门给赵嫂子送去!”

丘杏儿点了点头,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两口。她没有再哭,只是眼睛红红的,低下头去,拿筷子一粒一粒地夹着米饭吃,吃得慢,可到底是吃了不少。

祝小芝看在眼里,暗暗松了口气。刘桃子也注意到了,朝祝小芝递了个眼色,意思是杏儿今天比往日好了许多。祝小芝微微颔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午饭后,刘桃子说要回去看孩子,先走了。她走之前拉着李银锁的手说:“得空了去我那儿坐坐,我那儿媳妇陈甜儿也想你了。我什么时候让祝长兴、徐得偶他们的商队走顾村,把这好米带出去卖,对府里也有好处。世安常年在外面跑,最知道什么货能卖上价。你这米要是拿到南边去,那些盐商富户肯定抢着要!”

李银锁应了,说改日一定去。刘桃子又对丘杏儿说:“杏儿,你什么时候想出去走走,就来找我,我陪你到街上逛逛。老闷在屋里,好好的人也闷出病来了。”丘杏儿点了点头,说:“知道了,桃子姐!”

刘桃子走了以后,祝小芝让李银锁和丘杏儿搬到暖阁里间的炕上去坐,三个人围着一张矮几,喝茶说话。祝小芝问起顾村的春耕,李银锁说今年墒情好,开春下了一场透雨,麦子长得旺,稻种已经下了秧田。

祝小芝说:“插秧的时候最累人,你在顾村要是人手不够,让蔡宝从县里派几个人役工去帮几天忙!”

李银锁笑着说:“夫人放心,顾村别的不敢说,如今人手有的是。再说二十来户人家,谁家有事都是大家一起上,用不着调人!”

祝小芝听了,点了点头,说:“也是,你们顾村那个规矩好,一家有事全村帮忙,比单门独户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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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杏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块半成品的帕子,慢慢地绣着,偶尔抬起头来听她们说几句。她忽然问李银锁:“银锁,你那个宜礼,长得像你还是像世裕?”

李银锁说:“眼睛像世裕老爷,鼻子嘴巴像我!”丘杏儿听了,嘴角弯了弯,说:“那倒是好,不能太像世裕老爷。孩子像你,错不了!”

她低头绣了两针,又说:“我给孩子做了一双虎头鞋,早就做好了,一直没机会捎过去。你走的时候带上!”

李银锁心里一热,说:“杏儿姐,你近来心情不好,少做这些费神的活计!”丘杏儿说:“不碍事,做针线能静心。我一天做不了几针,慢慢做就是了!”

三个人在暖阁里坐到日头偏西,李银锁才起身告辞。祝小芝让厨房包了一匣子点心和一包南边带来的茶叶,塞给李银锁,说:“带回去给顾长连尝尝。他一个大男人在家,别光顾着省,该吃就吃!”

李银锁接了,谢过祝小芝,又跟丘杏儿说了几句话,让她保重身子,过些日子再来瞧她。丘杏儿一直把她送到正院门口,拉着她的手,站了一会儿,说:“银锁,你来了这一趟,我心里好受多了。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的!”

李银锁抱了抱她,转身跟着小蝶往外走。走出正院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丘杏儿还站在廊下,月白色的衫子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可人站得直直的,没有哭。

李银锁回到李家庄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顾应怜抱着宜礼在院门口等她,李银锁把儿子接过来抱在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心里又暖又软。

顾应怜问她丘府里怎么样,杏儿夫人好不好,李银锁把经过说了一遍,应怜听了也叹了口气,说:“没想到杏儿夫人那样的人物,竟也是这般命苦!”

李银锁说:“是啊!世上的人,有几个不是苦命的人!”

顾应怜笑道:“我在太皇河住了这两年,听人说只有世裕老爷是没有伤心事的!”

李银锁听了,看着顾宜李,苦笑了一下。顾应怜自知失言,忙去帮着收拾李银锁的卧室。

晚上,李银锁躺在炕上,她想着今天在丘府的事,想着祝小芝的宽厚,刘桃子的热心,还有丘杏儿那双红红的眼睛。

明天让满囤跑一趟,送一石米到赵嫂子那儿去。大后天就该动身回顾村了。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太皇河的水声,心里安安定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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