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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摇白羽扇,裸袒青林中。

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

——唐·李白《夏日山中》

李白懒得摇白羽扇,索性赤着上身坐在青林中,头巾脱下来,挂在石壁上,让松风吹过头顶。

短短四句,写得痛快极了。

夏日炎热,白羽扇本是文人常用的消暑之物。李白说“懒摇”,不是没有扇子,是不愿再费力气。他走进山林,把衣冠放到一边,直接交给松风与树荫。

“裸袒青林中”“露顶洒松风”很有李白的气质。他不拘礼法,也不愿把自己困在繁琐仪态中。青林、石壁、松风,都是自然之物,人脱去头巾,露出本来面目,也像暂时从世俗身份中松开。

松风是山中最好的凉意。它不需要花钱,也不需要刻意寻找。风从松针间穿过,带着树木的清气,落到人的头顶和肩上,暑意自然消散。

读这首诗,会让人想到炎夏午后,关掉空调,到树荫下坐一会儿。人不一定非要去多远的山里,才能得到这种自在。把手机放下,听一会树叶响,感受一点真实的风,也是一种小小的“夏日山中”。

—【02】—

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

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

——唐·王维《书事》

天色微阴,小雨停在檐外,深院里的人白日也懒得开门。诗人坐着看苍苔,觉得那层湿润的青色,仿佛正要爬上人的衣服。

王维很擅长写静。他笔下的静,从来不是空无一物,是充满细微生命。小雨、深院、苍苔,都在悄悄生长。门没有打开,外面的世界已经透过颜色进入屋内。

“欲上人衣来”极有想象力。青苔当然不会真的爬到衣服上,诗人诗意般觉得它的颜色太浓、太湿、太鲜活,仿佛要从石阶、墙角一路漫到衣襟。视觉变成触觉,颜色也有了行动。

唐代诗人写雨后青苔,常带出幽居意味。刘长卿写“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是寒夜中的清寂,王维写雨后苍苔,更加显春夏之间的湿润与安闲。

人住在深院中,偶会有孤单感。只要还能看见雨后的苔色,还能感到天地间的清凉,日子就有可亲之处。

王维让我们知道,安静不等于寂寞,有时,安静本身就是一种丰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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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村落晚晴天,桃花映水鲜。

牧童何处去,牛背一鸥眠。

——清·袁枚《题画》

晚晴照着村落,桃花映在水中,颜色格外鲜明。牧童不知去了哪里,牛背上有一只白鸥安然睡着。

这首题画诗只写几笔,画面已经很完整,村庄、晴天、桃花、流水、牧童、老牛、白鸥。前两句有明丽色彩,后两句忽然安静下来。

“牛背一鸥眠”很可爱。牛大概正在水边缓缓走着,或站在草地上吃草,白鸥竟落在它背上睡觉。牧童不在画面中,反倒给人更多想象,他可能到溪边洗手,可能钻进桃林摘花,也可能躺在不远处的草坡上。

袁枚写诗讲究“性灵”,重视真情真趣,不喜欢故作深沉。这首小诗正有这样的特点。它没有说什么道理,只捕捉一个乡村午后的片刻。牛不惊,鸥不飞,水面映花,天地间没有谁催谁。

乡村生活不总是诗意的,也有劳作和辛苦。袁枚写的是其中一段闲静时光。人看见这样的画面,会自然放松下来,原来万物可以这样相安,连一只鸟都敢在牛背上睡觉。

—【04】—

弄石临溪坐,寻花绕寺行。

时时闻鸟语,处处是泉声。

——唐·白居易《遗爱寺》

白居易在遗爱寺游赏,搬弄溪边石头坐下,为寻找花朵绕着寺院行走。一路上,时常听见鸟语,处处都有泉水声。

这首诗没有写寺庙的佛殿、香火与僧人,写的是寺院周围的自然。石头可以坐,花朵值得寻,鸟声不时传来,泉水到处流淌。寺院像藏在山水中的一处清凉角落。

“弄石临溪坐”很有童趣。一般人临溪而坐,或许只写“坐石”“倚石”,白居易偏说“弄石”,像是随手拨弄溪石,感受水流与石面。这种不端着的姿态,让诗里的游人显得很亲切。

“寻花绕寺行”也很好。找花不是为了采摘,是边走边看。寺院的小径曲折,花藏在墙边、石间、树下,找寻本身已经成了乐趣。

白居易在庐山写过“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很懂山寺花时的不同。他笔下的寺院,不是隔绝尘世的冷清所在,是让人暂时放下俗务、重新接近草木泉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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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糁径杨花铺白毡,点溪荷叶叠青钱。

笋根稚子无人见,沙上凫雏傍母眠。

——唐·杜甫《绝句漫兴九首·其七》

杨花飘落,铺满小径,像一层白毡,荷叶点在溪水上,像一枚枚青钱。竹笋根边,小鸭雏无人留意,沙滩上,它们依偎着母鸭安睡。

杜甫这首诗很有生活气息。杨花、荷叶、竹笋、凫雏,都不是宏大的景物,诗人看得很细。小径上杨花怎样铺开,水中荷叶怎样叠起,小鸭在哪里睡觉,全被写得具体可感。

“糁径杨花铺白毡,点溪荷叶叠青钱”用比喻写颜色与形状。杨花碎而轻,洒在路上像白毡,荷叶圆而绿,浮在水中像铜钱。白与青相映,路与溪相连,春末夏初的庭院立刻有了明净色彩。

后两句更显诗人的柔情。“无人见”并非真的没人看见,是说这群小鸭安睡在竹根、沙岸间,没有受到打扰。母鸭守在旁边,幼雏依偎而眠,这是自然里最平常的温暖。

杜甫经历过战乱和漂泊,写过许多沉郁诗篇,《漫兴》中的这些小景,显示他仍然保有敏锐的观察与温柔的目光。即使身处困顿,也能看见一群睡着的小鸭,并为它们写下诗句,这种对生命的珍惜很动人。

—【06】—

树绕村庄,水满陂塘。倚东风、豪兴徜徉。

小园几许,收尽春光。

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

远远围墙,隐隐茅堂。飏青旗、流水桥旁。

偶然乘兴、步过东冈。

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

——北宋·秦观《行香子·树绕村庄》

树木环绕村庄,塘水涨满陂塘。词人迎着东风,兴致很好,缓缓游走。小园里收尽春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三种颜色铺在眼前。

秦观接着把目光推远。围墙隐隐,茅堂若现,青旗在风中飘动,流水桥旁有乡村酒肆。诗人偶然乘兴,走过东边山冈,耳边又传来黄莺啼叫,眼前燕子飞舞、蝴蝶忙碌。

整首词像一幅明亮的春日村居长卷。

秦观以婉约词闻名,常写离愁与相思,如“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首《行香子》倒很开朗,没有离别,也没有伤感,只有一个春游者在村庄中自在徜徉。

“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语言朴素,颜色鲜明。红、白、黄并列,不需要太多修饰,已经把春光写得热闹。结尾“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鸟与蝶都在活动,村庄也像被春风吹醒。

这首词告诉人,春天的美不只在名园与名山。沿着村路走走,看花色,听鸟鸣,经过一座小桥、一面酒旗,日子就会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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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苍茫沙嘴鹭鸶眠,片水无痕浸碧天。

最爱芦花经雨后,一蓬烟火饭渔船。

——北宋·林逋《咏秋江》

沙洲边一片苍茫,鹭鸶正在安睡,一湾江水平静无痕,映着碧蓝天空。诗人最爱雨后的芦花,远远望去,一蓬渔船炊烟正升起来。

林逋终身隐居杭州孤山,以梅为妻、鹤为子,是中国文化中著名的隐逸人物。他笔下的秋江没有繁华人事,只有沙嘴、白鹭、江水、芦花和渔船。

前两句很静。鹭鸶睡着,江水无痕,天空倒映水中,连风似乎也停住。后两句有了人间烟火,雨后的芦花湿润蓬松,渔船上升起炊烟。静景中多出一缕暖意,秋江因此不显冷寂。

“一蓬烟火饭渔船”写得很有温度。炊烟是渔人的晚饭,也是水上人家的日常。大江再辽阔,远处有一条船生火做饭,天地就有了归宿感。

秋天常被写得萧瑟,林逋写的秋江清而不冷,淡而不薄。鹭鸶有眠处,渔人有饭香,诗人有可爱的江景,人与自然各自安稳。

—【08】—

碧酒时倾一两杯,船门才闭又还开。

好山万皱无人见,都被斜阳拈出来。

——南宋·杨万里《舟过谢潭三首·其三》

杨万里在船上饮酒,才倒上一两杯,船门刚刚关好,又忍不住打开。为什么?因为两岸好山层层叠叠,无人看见,眼看就要被斜阳照过,他舍不得错过。

“好山万皱无人见,都被斜阳拈出来”是全诗最精彩的两句。

山峰层层叠叠,如衣褶一般,原本藏在暮色中。斜阳一照,山的纹理、峰谷的起伏、远近的深浅,全被光线“拈”了出来。“拈”字用得极妙,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捏起布褶,又像夕阳把山峦的轮廓一一挑亮。

杨万里写景,善于从日常动作中发现趣味。他本来只是喝酒、关船门,忽然看见斜阳照山,马上又开门观看。这个“才闭又还开”,写出诗人对眼前风景的珍惜,也写出一种孩子般的惊喜。

旅途中最美的景,常常不在计划之内。船行到某处,云忽然散开,山忽然亮了,水面忽然映出晚霞。人若愿意多看一眼,平常路途也会有意外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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