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鹏

美国中期选举以民主党横扫参众两院收场，华盛顿权力格局骤然重塑。选前不少分析曾预期民主党“窄赢”众议院、共和党“窄守”参议院，现实却是“蓝色浪潮”漫过了参议院的门槛，特朗普在剩余两年任期内将面对一个“强分立”的国会。于是，一个问题自然浮现出来：一个被国内政治捆住手脚的总统，会把中美关系带向更对抗，还是更务实？

先看一个容易被误读的信号：对华议题在本次选举中显著“退潮”。《日经亚洲》10月29日援引广告监测机构AdImpact的资料称，本次美国中期选举期间投放的电视竞选广告中，攻击中国的条目从2022年的190条骤降至44条，民主党参议员候选人甚至一条都没有投放。但多家美国媒体提醒，这并非对华竞争路线的转向。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11月5日发布报道称，民主党人夺取国会权力后，或将在科技议题上采取更加强硬的立场。法新社等媒体分析认为，如果美国国会支持大幅加大对华压力，可能将增加美国消费者支出和企业成本，同时也令冲突可能性上升。换言之，对华立场没有出现根本性变化，只是在物价与伊朗战事主导选民情绪的选举周期里，“打中国牌”的选票性价比暂时下降了。这恰恰印证了一个更深层的趋势：中美关系已经被框定在“有管控的竞争”之内，竞选时的喧嚣与否，并不改变这个框架的边界。

真正的变量不在口号层面，而在府会分立的权力力学。正如有学者所判断的，中期选举对中美关系的影响较为有限，因为日常外交的主导权仍在总统手中，国会的角色更多是程序性的，集中在拨款、人事、调查等事项。这一判断在“强分立”局面下依然成立，但需要加一层限定：国会制造的“噪音”会比“弱分立”情境下更密集、更有组织。复旦大学吴心伯教授曾精准地指出，美国对华政策的“方向盘”仍在白宫，国会主要发挥“干预和纠偏”作用，但“摩擦系数”会上升。这意味着，民主党掌控的国会不太可能主动寻求缓和对华关系，它的首要目标是反对特朗普，即，无论特朗普在对华议题上做什么，国会都会用调查、听证和立法提案来制造政治成本。这种“为反对而反对”的逻辑，意味着中美之间任何需要立法配合的共识落实，都会遭遇额外的拖拽。

然而，这种拖拽也同样可能反向强化特朗普稳定对华关系的动力。中美双方同意构建“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这一框架的维持对美国总统而言具有可兑现的政治价值。国会可以制造噪音，但很难从根本上拆掉白宫已经搭好的对话轨道。毕竟，元首会晤能否举行，主动权在行政分支，国会能干扰的是会晤的“气氛”和成果落实的“程度”，而非会晤本身。

更值得从长周期审视的，是这种稳定的性质。中美彼此都拥有让对方付出难以承受代价的能力，这构成了当前稳定的真实基础。这是一种相对“消极”的稳定：它不意味着摩擦减少，而是意味着摩擦的幅度被双方对代价的认知所约束。这种稳定至少可以持续到本届政府末期。而如果“从实力地位出发”观察中美未来实力对比的消长变化，那么下一任总统无论来自哪个党，主张全面对抗或全面“脱钩”的可能性都将下降，大方向仍将指向“有管控的长期竞争”。所以，中期选举所改变的，是这个稳定框架内部的博弈方式，而不是框架本身。

国会山换了颜色，但“管控竞争”的底层逻辑没有换。中美关系真正的考验在于能否在华盛顿的政治噪音中保持自身节奏，同时不让那些从“噪音”升级为“行动”的变量。

(作者是华中科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国家治理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