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废话太多,先打一顿
洪武八年,刑部主事茹太素递上来一道奏折,谈时务。
朱元璋拿过来一看,好家伙,一万多字 —— 这厚度不像奏折,倒像有人给朕写了本书。
可又不能不看。他往旁边一招手,把中书郎王敏叫过来,指着那摞纸说:“来,王爱卿,念。”
王敏心里大概咯噔了一下。一万多字,得一个字一个字念给皇帝听,念快了怕漏,念慢了又怕皇帝等得不耐烦,这差事办好了没赏,办砸了要掉脑袋。
大殿上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念到六千多字的时候,御座上那位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 绕来绕去,正题连个影子都没有。
再往下念,才念出一句 “才能之士,数年来幸存者百无一二,今所任率迂儒俗吏”。
翻成大白话:“这几年朝廷里假使有一百个有才华有能力的大臣,一段时间之后,也只会剩下一两个,如今坐在位子上的,多半是些迂腐的夫子和糊涂小吏。”那暗含着就是在说朱元璋频频发动政治清洗,滥杀大臣,这一下子朱元璋就受不了了,当面揭领导的短,这能忍?
于是朱元璋当场就翻了脸,把茹太素叫上殿来当面训斥。问完之后就一个字:杖。当场廷杖打了一顿,两旁站着的文武没有一个人吭声,板子落下去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朱元璋登基这些年,杀的人多,贬的人也多,能用的人确实一年比一年紧。可这句实话,不该由一个刑部主事当着满殿文武说出来。
板子打完,天色也暗了,殿上的人陆续散去。朱元璋回到宫里,想起道奏折还剩着大半没念,他这人有个毛病,事情不弄明白就睡不踏实,于是又把王敏摇了过来叫回来,就着灯火让他接着往下念,王敏也是头大,只能遵旨继续硬着头皮念。
这一念,倒真念出东西来了。茹太素的这份奏折里总共提了五件事,有四件能办,条条都落在实处:哪个衙门该并,哪项差役该减,哪一处粮该核。
朱元璋听完,半天没说话,末了叹一口气,说了一段被原样记进《明史》的话:
“为君难,为臣不易。朕所以求直言,欲其切于情事。文词太多,便至荧听。太素所陈,五百余言可尽耳。”
意思很明白:当皇帝难,当臣子也不容易,我要的是实话,是能办事的话;话一多,反而听不清了。茹太素要讲的这些,五百个字就讲完了。
其实我看到这段明史,私下里揣摩,这是朱元璋给自己找理由,他说我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才处罚你,而是因为你写的这个奏疏啊,啰里啰嗦数万字,全都是陈词滥调,言之无物,五百字就能讲清楚的事情,你非要搞得这么麻烦,所以我打你一顿板子。
第二天皇帝就下了令,让中书省定奏对格式,禁止繁文;又把那四条可行的摘出来交有司去办,皇帝本人写了篇序放在前头,颁示天下。一道因为太长而挨打的奏折,最后反倒成了天下公文的范本。
茹太素这人的官运其实还是起伏不定的,他的脾气一直都很刚直,几次差点因为顶撞朱元璋差点被治罪,朱元璋都放过去了。有一天,朱元璋在便殿宴请诸臣,酒过几巡,朱元璋赐茹太素酒一杯,说:“金杯同汝饮,白刃不相饶。”
这话听着是勉励,其实也是告诫 —— “你别看我现在跟你吃饭喝酒挺好的,咱们当下君臣和睦其乐融融,但是如果有天你做错了事情,你犯到我手里了,我也会跟你动刀子,我也不会饶了你。”
茹太素叩头,顺着韵脚对了一句:“丹诚图报国,不避圣心焦。” ——“我一片丹心报效国家,不怕直言让皇帝你生气”。话说到这份上,朱元璋 “为恻然”,皇帝表情是非常伤感的。
可惜到最后,茹太素也没得善终。洪武十八年(1385)九月,茹太素晋升为户部尚书。没多久,又因为被降职为御史。后因陷害詹徽之事受到牵连,茹太素和同僚十二人都被送进监狱治罪,后来连坐被处死。
02 你让他过来,我要亲手射死他
洪武九年,天上星星不对劲。按老规矩,这是上天示警,皇帝得下诏求直言 —— 有话都来说。
平遥县学的训导叶伯巨,就在这个时候写了一封书。
训导是县学里的教官,管着几十个生员的功课,日常无非讲经、考课、盯着秀才们别偷懒,跟朝政隔着十万八千里。可他这封书,比朝里任何一个官都敢写。
三条里最要命的是第一条。他把晋、燕、齐、楚这些藩王的封地摆开一算:古时候诸侯不过百里,如今诸王动辄连城数十,甲兵卫队齐全。这不是长治久安的办法,诸侯强了朝廷就弱,等尾大不掉,再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怕皇帝听不明白,他还举了个例子:当年汉文帝要是听了贾谊的话,把诸侯国分小,哪来的七国之乱。
一个县学教官,平时管几十个秀才,这回管起朱家的家务事,比皇帝本人还上心。
书递上去,朱元璋的反应,《明史》记得很干脆:“小子间吾骨肉,速逮来,吾手射之!”
“这小子离间我的骨肉,立刻马上速度给我抓过来,我要亲手射死他。”
人押到京城,当朝丞相看着势头不对,等皇帝心情好了才把这事奏上去,皇帝此时也没有当时那么大的怒火,总算免了叶伯巨当场射杀,改下刑部大狱。
不过叶伯巨最后还是死在牢里,没能等到皇帝开口放他出来的那一天。
二十三年后,燕王朱棣在北平起兵,旗号 “清君侧”,搅动大明巨变,建文帝下落不明,留下了各种的民间传说。叶伯巨当年写下的 “尾大不掉” 四个字,真的得到了验证,天下人可惜他,认为他有先见之明,然而人早已没了。
03 头铁御史,皇帝给他改了名,改不了他的嘴
王朴,同州人,洪武十八年进士。他本来叫王权,朱元璋嫌这个 “权” 字扎眼,给他改成了 “朴”。
连名字都得皇帝点头,这官当得也够憋屈。可他偏偏是个认死理的,《明史》说他 “数与帝辨是非,不肯屈”,好几次当面跟皇帝辩对错,一步不让。
有一天辩得凶了,为什么辩,《明史》没写,只写四个字:“遇事争之强”。当面顶撞大BOSS,丝毫不给领导留面子,争到最后,引得朱元璋动了真怒,命人把他推出去斩了。
人被押到市口,刀已经架起来了,忽然一骑快马赶到,又把他追了回去。
皇帝坐在殿上,问他:“你改不改?”
台阶已经递到了脚边,只要低个头认个错,官能不能接着做不说,起码命能报下来。
然而头铁的王朴就是不肯低头,他站在皇帝面前说:“陛下不以臣为不肖,擢官御史,奈何摧辱至此!使臣无罪,安得戮之?有罪,又安用生之?臣今日愿速死耳。”
“您不嫌我没本事,还提拔我当御史,为什么要如此这般羞辱我。我要是没罪,凭什么杀我;我要有罪,又何必留我活命。我今天就想快点死。”
朱元璋一听,怒火瞬间上头,这小子一点好歹不识,赶紧推出去行刑。
押解的路上经过史馆(史官办公室),走到那儿的时候,王朴忽然扭头扯着嗓子冲史馆喊:“学士刘三吾志之:某年月日,皇帝杀无罪御史朴也!”
“刘学士,请你记录下来 —— 某年某月某日,皇帝杀了无罪的御史王朴。”
随后,王朴就被推到刑场杀了。他冲史馆喊的那句话,却真的被史官(也是头铁)真真实实的记录在明史中。
史据原文: 01《明史・茹太素传》:陈时务累万言,太祖令中书郎王敏诵而听之。中言 “才能之士,数年来幸存者百无一二,今所任率迂儒俗吏”。言多忤触。帝怒,召太素面诘,杖于朝。次夕,复于宫中令人诵之,得其可行者四事。慨然曰:“为君难,为臣不易。朕所以求直言,欲其切于情事。文词太多,便至荧听。太素所陈,五百余言可尽耳。” 02《明史・叶伯巨传》:书上,帝大怒曰:“小子间吾骨肉,速逮来,吾手射之!” 既至,丞相乘帝喜以奏,下刑部狱。死狱中。 03《明史・王朴传》:一日遇事争之强,帝怒,命戮之。及市,召还,谕之曰:“汝其改乎?” 朴曰:“陛下不以臣为不肖,擢官御史,奈何摧辱至此!使臣无罪,安得戮之?有罪,又安用生之?臣今日愿速死耳。” 帝大怒,趣命行刑。过史馆,大呼曰:“学士刘三吾志之:某年月日,皇帝杀无罪御史朴也!” 竟戮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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