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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开始前,安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皮肤科主任王再兴教授刚参加完一场大型义诊。两个多小时里,他接诊了四五十位患者,大多数人问的仍是常见皮肤病问题:病情该怎样判断,药该怎么用,从哪里得到的说法才可信......问题看似寻常,背后却交织着对疾病的误解、对治疗的犹疑,以及在大量碎片化信息中无所适从的焦虑。
皮肤是人体最大的器官,也是最容易被人看见的器官。正因如此,人们常常觉得皮肤病也应该容易看懂,年轻时的王再兴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后来,他在皮肤科走了三十余年,陪着一个个患者从初诊走到长期管理,也陪着一个学科从一间诊室逐渐成长为一支庞大的队伍,才越来越明白:目之所及的皮损只是疾病的表象,真正的医学判断,往往藏在更深处,也延续在更长的时间里。
作 者 | 人 物 君
看得见,不等于看得懂
对于王再兴而言,起初他对于医学并没有太多的了解,之所以选择学医更多的是遵循父母的意愿,觉得可以掌握一技之长。或许也是因为这样,觉得只要是医学都差不多,于是王再兴进入大学后,开始读的是公共卫生领域的预防医学专业。而随着自己对医学了解的真正深入,才渐渐觉出不同方向之间的差异性,而他也发现比起在人群层面研究疾病,自己似乎更喜欢直面患者、为患者提供具体帮助。于是本科毕业后,王再兴转至了临床方向,专业是皮肤性病学。
为什么是皮肤病方向?王再兴坦言,当初是有点“偷懒”的想法。觉得皮肤病直观,许多表现一眼就能看见。考研需要复习的材料和书籍好像也要比其他学科少一些,便以为这个专业要相对容易些。后来才发现,“这完全是个错误的判断。”
▲安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皮肤科主任
王再兴
当真正进进这个学科后,王再兴很快发现,皮肤的“可见”并不意味着疾病简单。不同的皮疹可能有相似外观,背后却连接着遗传、免疫、病理乃至全身其他系统;同一种疾病发生在不同年龄、不同身体状况的人身上,表现和治疗选择也可能不同。随着基础研究和临床技术不断进步,新的疾病分类、新的作用靶点和新的治疗手段接连出现,皮肤科原本看似清晰的边界,在各种交叉融合中变得越来越宽。
而当专业越往深处发展,需要学习的东西也就越多。“越深入越觉得自己懂得少”,这种感受并没有让王再兴退却,反而成为他继续走下去的动力。在这个过程中,皮肤遗传、皮肤免疫、皮肤病理等领域的不断交叉,新技术、新药物的不断涌现,虽然要学习的东西越来越多,也会很辛苦很累,但同时也让他更觉出这门专业的意味了。而这便是前进动力的源泉,
在他看来,“兴趣不是学有所成之后可有可无的点缀,而是愿意持续学习、主动追问的根本原因。”
慢病的答案,写在时间里
在王再兴长期接触的炎症免疫性皮肤病中,特应性皮炎尤其能够说明“看得见”与“看得懂”之间的距离。2020版《中国特应性皮炎诊疗指南》指出,特应性皮炎是一种慢性、复发性、炎症性皮肤病,以反复发作的慢性湿疹样皮疹为主要表现,常伴明显的皮肤干燥和瘙痒,还可能合并过敏性鼻炎、哮喘等其他特应性疾病。它可以发生在不同年龄阶段,也意味着患者面对的常常不是一段短暂的患病经历,而是一场需要长期应对的生活考验。王再兴作为专家组成员之一,深度参与了指南编写,也对此感触颇深。
过去,许多特应性皮炎患者常被诊断为普通湿疹或皮炎,疾病没有被准确辨认,后续管理自然也难以展开。如今,从日常保湿、外用抗炎药物到适用于不同病情阶段的系统治疗,医生手中的工具日渐丰富。尤其是近年来生物制剂和小分子药物陆续获批,为特应性皮炎治疗提供了更多选择,也大幅改变了特应性皮炎的治疗局面,让疾病的长期稳定控制成为可能,让患者在科学诊疗后可以从长期的疾病煎熬中抽身而出。
王再兴:在提升疾病认知中,达到医患一致
但在王再兴看来,药物增多并不等于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一种新药从进入临床到被医生熟练掌握,需要时间;不同地区、不同层级医疗机构之间,对疾病和治疗手段的认识也未必完全一致。到了患者一端,问题又呈现另一种形态。有人“谈激素色变”,把含有激素的药物一概拒之门外;有人在网络上看到一些所谓的“传闻”,便自行停药或换药;还有人今天找这位医生、明天换另一家医院,总盼望着某位名医能有办法把慢性病“药到病除”。
事实上,脱离实情去谈疗效都是不对的,药物的规范使用和盲目使用的效果是完全不同的。以外用糖皮质激素为例,2020版指南明确要求医生根据年龄、皮损部位、性质和病情程度选择不同剂型与强度,并向患者解释用量、用法、频率和疗程。真正需要避免的不是激素,而是不对症与不规范。
这也是王再兴在一再谈到“医患共同决策”的原因。每个患者的临床需求不同,身体状况、经济条件和就医便利程度也不同,因此,医学证据需要经过医生的判断,才能转化为患者能够接受并长期执行的治疗方案。患者需要相信专业,但不是一味被动服从;医生提供专业意见,也要听见患者真实生活中的困难。充分的沟通由此成为治疗不可或缺的一环。
这些年来,王再兴治疗过的特应性皮炎患者早已记不清有多少个了,他难以从这些面孔中挑出一张典型的来讲,但他记得他们共同的变化:有的患者渐渐成了老朋友,有的孩子从幼儿园开始接受治疗,如今已经长成大小伙子、大姑娘。也许病历记录中只是一次次复诊,医生看到的却是一个个鲜活的、因为治疗而改变的人生。
在王再兴看来,患者能长期跟着一位医生治疗,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对医生而言,这是医疗行为得到认可;对患者而言,则意味着有人熟悉他的病情,清楚过去的治疗方案,也能和他一起权衡下一步该怎么走。所以王再兴说:“最终获益的还是患者。”特应性皮炎的答案从来不只写在处方上,也写在医患共同走过的时间里。
诊室之外,优质诊疗的扩容
三十多年的时间里,王再兴陪伴着安徽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皮肤科团队共同走过。见证了科室从上世纪九十年代时,只有十名左右的医生,门诊只有两间诊室,病床还要与其他学科合用。到现在,门诊拓展到四个病区、近二十间诊室,就诊量逐年增加,医疗服务能力显著提升;病房、科研和技术平台逐渐完善,团队人才建设取得长足进步,高质量科研成果层出不穷。而这些,离不开张学军、杨森等前辈教授,以及团队中每一个人的共同努力。临床积累、科研发现、人才培养和平台建设彼此推动,前辈积累的经验由后来者继续向前延伸。王再兴珍惜的,正是这样的传承、努力与收获的感觉。
但如果只是一家科室发展起来,距离所有患者均等受益的目标还很远。王再兴承认,不同地区、不同层级的医生之间存在认识差异,一些市级、县级医院的诊疗水平和大医院相比也仍有距离。对于长期、反复的慢性皮肤病患者来说,优质诊疗如果只停留在少数大医院,依然意味着漫长的奔波和不稳定的管理。
因此,他将相当一部分精力放在诊室之外。王再兴参与编写多个指南、共识,推动医疗质控完善,通过学术会议、线上课程、典型病例分享和进修培训,让不同地区的同行对疾病诊断、严重程度评估和药物应用逐渐形成更加规范的认识。上级医院把经验向下分享,基层医生到上级医院学习,规范诊疗就在这样的互动中逐渐铺开。与此同时,义诊、病友会、科普视频和宣教片又把专业知识向患者端有效传递。
从诊断一种疾病,到管理一段病程;从建设一个科室,到推动更广大地区的规范诊疗,王再兴所走的路一直在向外延伸,也始终回到同一个起点:医学最终要落在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
而对于皮肤科的未来,王再兴充满期待。他希望年轻人能接过前辈手里的接力棒,在临床诊疗、科研探索和学科建设上继续向前,也要立足中国不同地区、不同患者的实际需要,寻找真正可行的治疗方案。
“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很难再停下来。”三十多年前,这条路从两间门诊开始;后来,在时间的积淀中,队伍壮大了,专业服务也走向了更远的地方。而越走到皮肤深处,越能看见疾病背后的生活,越明白一个人不可能独自回答所有问题。于是,他继续与患者、同事和后来者相伴,把仍未走完的路,一程一程接着走下去,遇见更多的希望与可能。
责 编 | 赵 芮
校 对 | 孙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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