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同事当众喊我妹妹,我警告了他5次,他还笑我开不起玩笑,第6次我哥哥提着保温桶站在茶水间门口,他看清我哥哥后,突然连头都不敢抬了
茶水间的微波炉“叮”了一声,他第六次当着七八个人的面喊我妹妹。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端着那个印着超市logo的玻璃饭盒,刚把盖子掀开,热气扑了一脸。身后就响起了那个我已经听了五遍的腔调,拖着长音,黏糊糊的,像夏天垃圾桶边上没擦干净的甜面酱。
“哎哟,妹妹今天又带什么好吃的了?”
我手停在半空,饭盒盖子烫了一下指头。我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张强,我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别这么叫。
他笑,露出那颗镶了半颗陶瓷的门牙,用手里的不锈钢勺敲了敲自己的饭盒边,当的一声脆响。
“喊你妹妹是抬举你,这办公室谁不知道我张强爱开玩笑,就你开不起。”
饮水机旁边站着财务的小周,她低头假装洗杯子,水龙头开得哗哗响。靠窗的孙姐翻了一页报纸,报纸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没人接话。这已经是第五次了。我数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是三个礼拜前的周一例会,散会时他拍我肩膀,说妹妹走啊,我当时以为他认错人了。第二次是在走廊,他拎着一兜橘子,非塞给我两个,说哥哥给妹妹的,不吃就是看不起我。第三次我正式在茶水间跟他说,我说张强,我叫李艳,不叫妹妹,你比我小两岁,这么叫不合适。他嘿嘿一笑,说行行行,李姐李姐。第二天照旧。第四次我声音大了点,他两手一摊,对着旁边的人说,你们看看,你们看看,现在的女人啊,给她脸她不要。
第五次是上周五,下班刷卡,他在我后面,一只手搭上我肩头,妹妹明天周末去哪玩。我把他的手甩开了,当着前台两个小姑娘的面。他脸上挂不住,嗓门提起来,说李艳你至于吗,我闺女都比你高,我还能有啥想法?
我没再说话。那天晚上回家,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我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问了一句,他天天这么喊?我说嗯。我哥说,明天中午我路过你们那儿,给你送点排骨汤。
我哥在城西开出租,跑白班,中午一般就在车上啃个烧饼凑合。他从来没给我送过汤。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四十,我哥的出租车停在写字楼门口,双闪亮着。他从副驾驶拎下来一个藏青色的保温桶,桶身磕掉了两处漆,露出底下的银白铁皮。那是我妈住院那年买的,用了快六年。我下楼去接,我哥把桶递给我,说趁热喝,里面放了山药。我让他上来坐坐,他犹豫了一下,说车不好停,就上去五分钟。
电梯上到七楼,我哥跟着我往茶水间走。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裤腿边蹭了点机油,右手虎口上有块新结的痂,是昨天帮人搬行李箱划的。走到茶水间门口,他站住了。里面张强正背对着门口接水,听见脚步声回头,嘴比脑子快,那句熟悉的“妹妹来了”已经到了舌尖。
他看清我哥的脸,那半句话硬生生咽回去,连头都低下去了。
我哥没进去,就站在门框边上,保温桶还在我手里拎着。他看了张强一眼,语气很平,说,你就是张强?我是李艳的哥。
张强手里的杯子搁在饮水机台面上,搁歪了,水漾出来一小摊。他点了下头,又点了下头。我哥说,我妹跟我说了六回了,说你不听。今天我不进你们公司门,我就站这儿问一句,她是你哪门子妹妹?
茶水间里还有三个人。小周在,孙姐在,隔壁工位的老赵也在。张强的脸从耳朵根开始红,红到脖子,他张了张嘴,说哥,我闹着玩的。我哥说,你跟我闹着玩?我妹姓李,你姓张,你哪来的妹妹?你在大街上随便拉个人喊妹妹,你看人家对象打不打你。
张强不吭声了。他那个不锈钢勺子还捏在手里,指尖发白。
我哥又说,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我就告诉你,她爹死得早,我这个当哥的管她。你在外头怎么开玩笑我不管,你开到我妹头上,我就得站这儿。
说完他转头看我,说汤趁热喝,我走了,车还在下面。他转身的时候,灰夹克的袖口蹭了一下门框边的绿植叶子,带下来一片枯叶。我送他到电梯口,他说回去吧,别送了,上班呢。
电梯门关上,我拎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桶回到工位,一路走过去,没人抬头,但我知道每个格子间后面都支着耳朵。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张强没来茶水间。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他见了我,远远地绕了个弯,改走靠墙那一侧。
但这事没完。
第三天晚上,孙姐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你知道张强上周为啥突然叫你妹妹叫得那么勤吗?
我打过去语音,孙姐接了,那边有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她小孙子在闹。孙姐把声音压低了,说李艳,我跟你说了你别上火。张强前阵子跟咱们部门经理喝酒,酒桌上经理提了一句,说公司要裁一批四十岁以上的老员工,赔偿金按N加一算,不少钱呢。经理说李艳工龄最长,再过一年就签无固定期限合同了,这时候裁她最划算。张强当时拍胸脯跟经理说,他有办法让李艳自己提离职,一分钱不用赔。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辆车在按喇叭,一声长一声短,催得人心烦。孙姐说,他天天当众喊你妹妹,就是故意的,把你惹急了,你跟他吵,跟他闹,在办公室里摔了东西,公司就能按严重违纪处分你,让你走人。你越生气他越高兴。
我说,那孙姐你之前咋不说?
孙姐叹气,说我哪敢啊,我还差两年退休,我多嘴说这个,经理知道了还不得给我穿小鞋。这不你哥来了嘛,公司里都传开了,说张强惹了个开出租的大舅哥,连经理都听说了。经理前天找我谈话,问我那天茶水间到底怎么回事,我听他那意思,是怕这事闹大了上面来查。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那辆车走了,又来了另一辆,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又没了。
我想起来,张强有个闺女,我见过一次,前年暑假来公司等她爸下班,小姑娘扎个马尾,个子确实快一米七了,管张强一口一个老爸。张强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软的,跟换了个人一样。我还想起来,去年张强他爹住院,他请了三天假,回来跟我说,李姐你说这人老了咋这么难伺候,我爹拉裤子里了都不肯让我擦,非等着我媳妇下班。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他今年四十二,比我小两岁。他媳妇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闺女上高一,补课费一门八百,他报了三门。
这些事我都是知道的。办公室里谁家什么底细,日子久了瞒不住。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五天中午,我在食堂碰见张强,他一个人坐角落,面前一份土豆丝一份米饭,手机支在醋瓶子上放短视频,声音开得不大。我端着盘子走过去,坐他对面。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说,张强,孙姐都跟我说了。
他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你们跟经理商量好的是吧,让我自己走。
他把筷子搁下,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脸。食堂那边打菜的大姐喊了一嗓子,土豆丝没了,要吃的等下一锅。张强这才开口,声音很低,李姐,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经理给我下了死命令,说我要是在年底前搞不定你,就让我自己先走。我四十多了,出去谁要我?我闺女补课费一月两千四,房贷一月三千二,我爹的药钱一月一千多,我媳妇挣那点连她自己零花都不够。李姐我真没办法了。
他说着抬起眼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袋耷拉着,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说,所以你就天天喊我妹妹,等我发火,等我摔东西,等我自己走?
他不说话了。
我说,张强,你闺女要是以后上班,有男同事天天喊她妹妹,她回来跟你说,你怎么办?
他嘴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肉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我能把那人腿打折。
我说,那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他低下头去,手指头捏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纸,捏得咯咯响。
第六天早上,我递了年假申请,十五天。假条压在经理桌上,我九点五十分走进行政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经理姓方,四十出头,头发梳得锃亮,穿白衬衫从来不系最上面那颗扣子。我拉过椅子坐下,把手机掏出来搁他桌面上,屏幕上是录音界面,时间显示六分四十七秒。我点了播放。里面先是孙姐的声音,然后是张强在食堂说的那段话,一字不差。
方经理听完,脸没红也没白,就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他说李艳,你这个录得不清不楚,张强那都是醉话。我说方经理,你别管清不清楚,我哥在楼下等着呢,他那车就停在正门口,双闪一直开着。你要不现在跟我下去见他一面,当面说说这个N加一的事。
方经理嘴角抽了一下。
我把手机收回来,说,方经理,我哥开出租的,天天拉的都是什么人你也知道。他手机上四五个司机群,一个群五百人,你让他把这事往群里一唠,你猜明天有没有人往园区管委会跑?你再猜猜,税务局那边有没有人竖着耳朵听?
方经理把茶杯放下了,说李艳,你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搬家里人来。
我说那行,我好好说。我不走,我还要干到合同期满,转无固定期限。张强那边我不管,你自己管。他再喊我一声妹妹,我就把这个录音发给总部HR,抄送全员。
方经理拿起笔,在我假条上签了字,嘴里嘟囔了一句,说这都什么事儿。他签完把假条推过来,我拿起来,又说了一句,方经理,你那酒桌上说的话,张强都给我录了,你信不信?
方经理的笔在桌面上滚了一下,掉到地上去了。
我出了行政办公室,走廊尽头张强正端着杯子往座位上走,看见我,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把水泼出来。我没看他,直接按了电梯下楼。
我哥的车还在路边停着,双闪一下一下亮着。我上了副驾驶,我哥问咋样。我说假条批了,十五天。我哥说行,那回家,妈说包饺子。
车子汇入车流,我回头看了一眼写字楼,七楼那排窗户反着光,什么也看不清。
年假休到第九天,孙姐给我发了一条链接,是公司内网的。我点开一看,是人事调整通知,张强被调去下面郊区的仓库做库管了,平调,没降薪,但那边一天来回四十公里,他那辆二手捷达百公里八个油,一个月光油钱多掏小五百。通知底下还有一条,方经理不再分管我们部门,调去管后勤了。
孙姐又发来一条语音,笑得不行,说李艳你哥那趟没白来。我说跟我哥啥关系,孙姐说怎么没关系,公司里都传遍了,说李艳她哥往茶水间门口一站,张强连头都不敢抬,方经理在办公室里摔杯子,说张强办事不力,惹了个开出租的,出租车司机那是好惹的吗,满城跑,什么道道不认识。
我听完也笑不出来。
休完假回去上班是周一,我七点五十到办公室,桌子被人擦过了,键盘底下压着两张超市卡,一张五百。没有署名,但卡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对不住。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张强写的。他在郊区仓库,估计是托人放这儿的。
我把卡收进抽屉最里面,到现在也没花。
茶水间里微波炉还是那个微波炉,饮水机还是那个饮水机,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再也没人喊我妹妹了。张强那个不锈钢勺子还搁在窗台上,不知道是谁收起来的,一直没扔。小周洗杯子的时候还是把水开得哗哗响,孙姐看报纸还是抖来抖去。一切跟以前一样,就是靠窗那个工位空着,每天早上太阳照进去,桌面上那层灰看得清清楚楚。
上个礼拜天我给我哥打电话,说请他吃饭。我哥说吃啥。我说你定。我哥说那去老潘家羊汤,你请客我掏钱。我说行。去了以后我哥要了两碗二十的,又加了个十五的凉菜。吃到一半我问他,那天你要是不来,我就得自己跟张强干起来,你猜我会不会吃亏。我哥啃着烧饼说,你会。你从小就不会吵架,一吵架就哭,一哭就说不出话。我说那你来了也没打架啊。我哥说,我不用打架,我就站那儿让他看看,我妹有人管。
我低头喝汤,没接话。羊汤有点咸,我喝了两口,把碗推给我哥,他端过去几口就喝完了。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哥的车停在马路牙子边上,旁边有两个外卖小哥的电动车挤在一起,他挪了半天才倒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他打方向盘,车头灯照亮了前面一小块地,那地上有个井盖,井盖边上掉了一块钱硬币,没人捡。我哥开出去几米,又停下,探出头问我要不要捎一段。我说不用,我坐地铁。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那儿看了会儿。那个井盖我天天路过,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今天才发现上面锈了一圈,中间那道缝里长了一小撮草,绿得扎眼。
我说不清这事到底谁对谁错。
张强喊我妹妹那六回,是真玩笑还是假手段,他自己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可他闺女那两千四的补课费,他爹那一千多的药钱,他媳妇两千八的工资,这些数我替他算过一遍,算完了我就想,要是我在他那个位置上,我会不会也去拍经理的马屁,会不会也去找个软柿子捏。我不敢说。
方经理在酒桌上出的那个主意,损不损?损。可公司要裁人,N加一赔出去,上头压下来的成本指标完不成,他那个经理的位子也坐不稳。他每天穿白衬衫不系最上面那颗扣子,办公室里谁不知道他房贷一万二,俩孩子上私立。
我哥呢?他那天来,五分钟后走了,没说一句狠话。可他那五分钟,比我在茶水间吵五回都管用。这又怎么说?难道这世上的事,非得家里有个男的站出来,才算数?我要是没哥呢?我要是哥在外地打工回不来呢?我就活该被喊到第七回、第八回、第九回?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那天在食堂,张强说“我真没办法了”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我知道他那红眼圈不全是假的。可他说这话之前,已经喊了我五回妹妹,那一回回都是从我的脸面上撕下去的。他的难处是他的,我的脸面是我的。这两样东西搁在一个桌子上,哪个轻哪个重,我说了不算。
那张五百块的超市卡我还压在抽屉里,没花,也没扔。有时候抽屉拉开找东西,看见那三个歪扭的字,对不住,就想起他那天在茶水间门口低头的样子,手指头捏着勺子,指节发白。
我到现在也说不好,我哥那天要是没来,我自己把录音往总部一发,这事是不是也能收场。
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嘴上没把门的同事,最后是怎么收场的?还有,要是家里没个能站出来撑腰的人,这种事到底该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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