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丁山把绳子甩过房梁，踩上凳子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敲门声很急，随即便是一阵咳嗽声。他愣住了，手还搭在绳结上，愣了半天才从凳子上跳下来，腰带都没整理好就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要饭的。

那人五十来岁模样，穿一件灰扑扑的破棉袄，袖口露出半截手腕，手里的破碗连边儿都缺了两块。他抬眼看了看李丁山，又把目光往里扫了一下——房梁上那根绳子还没收起来——便什么都明白了。

李丁山没吭声，转身进了屋，把灶台边那半袋米拎出来，递给他。这是他最后的存粮了。他想，反正自己也不打算活了，这米留着没用。

那要饭的接过米袋却不走，站在门口，盯着李丁山的脸看了一会儿，说：“你是想寻短见？”

李丁山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你这是准备死？”

李丁山点头。

那要饭的把米袋搁在地上，竟然笑了。他笑得挺直白，也不拐弯：“你有多苦？能苦过我？我都要饭了——我爹妈死的早，我连媳妇都没娶过，一个人活到这把年纪，天天端着碗满村讨食。我都没觉得活不下去，你怎么就想死了？”

李丁山听着，叹气，没接话。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父亲走得早，留下了三亩薄田，母亲拉扯他长大，身体一直不好，前年彻底垮了。他没钱买药，去镇上药铺求了三次，掌柜的看不过去赊了他两副药，可也就是两副药的事。

上个月，母亲走了。他把母亲下葬，把能卖的都卖了还了药钱，家里就剩下这几堵墙，和他自己。

“三十岁了，媳妇也娶不上，地也不够吃饭，娘也没了。”李丁山说，“我这一辈子到头了，活着还有什么劲。”

要饭的听完，没急着劝，反问他：“你今年多大？”

“三十。”

“那你比我强。我五十多了，还在要饭。”他说，“你连死都不怕，那你怕什么？你告诉我，还有比你现在的日子更差的事吗？”

李丁山愣怔了一下。

“比死还差的事，你还能碰上吗？”乞丐看着他，说，“你想想这件事。”

李丁山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那乞丐见他松动了，便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灰，忽然放低了声音：“我看你心肠不错——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我实话跟你讲，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看两处风水。你这村里的后山不是普通的山，是一条小龙脉，灵气聚着呢。半山腰的地方有一棵大古树，树底下那块地就是龙穴，正处在灵脉的七寸上游。如果把先人葬在那里……”他顿了顿，“后代不说大富大贵，出个当官儿的，是不难。”

李丁山听得一愣：“你这话当真？”

“我骗你一个寻死的人做什么？”乞丐说，“你爹虽然早没了，但你不必迁坟。你只需在那棵树下挖个坑，立一处生坟，剪一把头发、指甲，拿坛子装好放进去，就地埋了。做法成了，快则十天，慢则三十天，就能改你的运势。”

李丁山犹豫了一会儿，问：“那要是葬进去，有什么代价？”

乞丐看着他，没有马上说。半晌才开口：“这法子好，可底下有个条件——折寿。这龙穴是给福厚的人预备的。你如果能葬进去，等于拿命去换运。我看你面相寿数不短，至少能有七十岁。你若是做这个法，就要折二十年命。你想清楚，愿不愿意？”

李丁山听后却笑了笑，说：“先生，实不相瞒，今天你晚来一步，我就挂了。我这三十年，每一天都是熬过来的——能多好一年都是白赚的。别说是折二十年，就算剩三年两年，我也要试。”

“那你听好。”乞丐探过身来，“立生坟是窃天地灵运，天地不容，见不得日月。你得等到夜里——没有月亮、云遮住光了才行。而且挖坟的时候，可能会有人来拦你。到时候你记住了——不管那谁是谁，你只管挖你的，天塌下来也别停手。他拦不住你。”

“是谁会来拦我？”

乞丐笑了笑：“等你办完事回来，我再告诉你。”

当夜，李丁山等到后半夜，天上一层厚厚的阴云涌过来，遮得一丝月光也没有。

他拎了一盏油灯，一把铁锹，摸黑上了山。那棵古树在半山腰，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影。他跪下来把油灯放在边上，拿着铁锹就开始挖。

山里的夜很静，只有铁锹破土的闷响。灯芯烧得扑扑直跳，光影在地面上摇来晃去。他挖了大约半个时辰，坑不过齐膝深，便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从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老头。

那老头看着七十来岁，穿着件青灰色的旧褂子，脸色铁青。他站在李丁山身后，指着他鼻子就骂：“你个小畜生，谁让你挖这里？！你住手！你给我滚！”

李丁山吓得手一抖，铁锹差点脱手。他想到了乞丐的话，咬着牙没回头，又继续刨土。

老头骂得更凶了，骂他不知死活，骂他丧尽天良。但李丁山就当没听见。

老头见他不出声，骂声忽然停了。紧接着，他侧眼看去，那老头竟跪了下来，对着他磕头，说：“求求你，我家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了，你不能这样啊……”声音很悲，带着点发抖的尾音。

李丁山手停了片刻，又握紧了铁锹。他想起了母亲死时的样子，想起了自己三十年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的日子——他低下头，继续挖。

又过了一会儿，旁边多了个老太太，和那老头并排跪着，哭着求他：“你行行好，你要什么我们给你，你别挖了……”

李丁山不理会。他加快了挖土的力气，一锹一锹，越刨越深。

两人哭了一阵，见他不为所动，最后恨恨地看了他一眼，相互搀扶着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李丁山这才松了口气，身上的汗把里衣都浸湿了。他喘了几口气，继续往下挖。铁锹落了大约有一米深的时候，突然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他俯下身，扒开土去看——是一条蛇。

一条手臂粗的白蛇，蜷在土里，一动不动。

李丁山后背一紧，猛地扔下铁锹，退了一步。那白蛇也没动，浑身鳞片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微微的光。他僵在原地，又盯了一会儿，确定那蛇已经死了。

他蹲下来，用铁锹小心地把蛇挑到一边。就在蛇身原先盘着的地方，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空洞，里面都是黑褐色的泥沙。他把坑又往下铲了半尺，把早已准备好的头发和指甲放进坛子里，封好口，放进坑底，填土埋实。

他跪在刚埋好的土堆前，磕了三个头，提起油灯下山了。

回到家已是天亮。

乞丐没走，坐在他家门槛上，见他回来，笑了笑：“成了？”

李丁山点头：“你昨天说的那个拦我的人——是谁？”

乞丐没接他的话。他看着李丁山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该走了。”

李丁山急了：“你还没告诉我……”

“你已经见过他们了。”乞丐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拿起那个装着半袋米的破碗，“回头你自然就知道了。”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话。

“你娘生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爹是怎么走的？”

李丁山一愣。

“你回去，去你爹坟头看看，就明白了。”

他再要开口问，那乞丐已经下了坡，拐过巷口，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