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初年,成都的集市上,一个商人要买一匹罗——一种轻薄的丝织品。卖家开价两万钱。两万钱听起来不多,可那是铁钱。按当时小铁钱的重量换算,两万钱足有一百三十斤。买一匹布,要扛一百多斤钱上街。这样的买卖怎么做?成都商人的办法是:别带钱了,带一张纸。
图 1:北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局部,公有领域。
铁钱太重,逼出了一张纸
事情要从开宝三年(965年)说起。宋太祖平定后蜀之后,下令把四川的金银铜钱收走运往中央,在雅州设钱监铸铁钱,还不许铜钱进入四川。从此,铁钱成了四川的主要货币。
铁比铜贱,铁钱的分量却重得多:一千文铁钱,重二十五斤上下。赵安易出使四川回来报告:“尝使蜀,见所用铁钱至轻,市罗一匹,为钱二万。”一匹罗,两万钱。后来薛田、张若谷向朝廷奏报:“小钱每十贯,重六十五斤,折大钱一贯,重十二斤。街市买卖至三五贯文,即难以携持。”三五贯的买卖,钱就沉得拿不动了。
图 2:北宋铁钱“大宋元宝”,铁质,实拍照片,Scott Semans 摄,CC BY 3.0。
更麻烦的是铁钱越铸越轻、私铸又多,出远门也不好使。可四川茶、丝、盐的买卖每天都在做,钱越带越多,路越走越难——一张能代替铁钱的东西,迟早要有人想出来。
图 3:北宋年号钱穿成的一串,实拍照片,Scott Semans 摄,CC BY 3.0。
十六家富商的联保
先想出办法的,是成都的商人:把铁钱存在“交子铺”里,铺子开一张票据给你——这就是交子。拿着交子,能在铺子指定的商家消费,也能随时取回铁钱,手续费是每贯三十文。
图 4:交子图样,后世摹绘,扫描自《社会历史博物馆》,公有领域。
交子不是一张白纸:它印着屋、木、人、物等图案,朱墨间错,各家铺子还有自己的秘密记号和押字,防伪就靠这些。面额起初从一贯到十贯,买多少填多少,后来改成了一贯和五百文两种。
宋真宗年间,益州知州张咏出面整顿:只许王昌懿为首的十六家富商联保经营,别人不许私造。交子有了使用期限,到期拿旧的换新的,过期作废。拿着十六家富商联保的票据,商人们才敢放心地收。
可联保也有漏子:有的铺子把存进来的钱拿去投资邸店——旅店和货栈的生意,亏了本就兑不出来。挤兑时“每一贯,多只得七八百”,一贯面额的交子只能兑回七八百文。天禧四年(1020年),益州知州寇瑊下令取缔交子,封了交子铺。可交子一停,市面买卖立刻冷清下来,朝廷只好重新想办法。
官府接手:一张纸成了法定货币
天圣元年(1023年),转运使薛田、张若谷向朝廷建议:把交子收归官办。宋仁宗采纳了。同年十一月,益州交子务成立;第二年二月,第一界官交子正式发行。
官交子照着私交子的规矩办,但加了三道保险:红、青、黑三色铜版套印,各有密码花押,再加盖“益州交子务”和本州的官印。伪造交子,按伪造官方文书治罪。
图 5:北宋时期的纸币印版,中国印刷博物馆藏,实拍照片,Popolon 摄,CC BY-SA 4.0。
朝廷还立了两条硬规矩:每界发行总额定为一百二十五万六千三百四十贯,不得超过;库里常备三十六万贯铁钱做准备金。从这一天起,交子不只是商人之间的凭证,而是能买卖、能纳税的法定货币,取代铁钱成了四川的主要货币。
纸币的点子,唐代就有影子:商人把钱存在京城,拿一张“飞钱”凭证到外地取钱。但飞钱只能取钱,不能直接当钱花。交子往前走了一大步:它本身就是钱。
纸币的另一面:印多了,就不值钱了
官办没有治好纸币的老毛病。熙宁五年(1072年),朝廷把两界交子并行使用,发行量翻了一倍;此后为筹军费一再增印,到徽宗年间,一界发行量已是最初的二十倍以上。
交子越来越不值钱:崇宁三年(1104年),朝廷下令第四十一至四十三界交子不再收兑;大观元年(1107年),交子改名“钱引”。世界上最早的纸币,走了不到九十年就退出了舞台。
但纸币这条路没有断,南宋的会子、元代的交钞都是沿着交子走下来的。今天能见到的最早的纸币实物,是元代1260年的中统元宝交钞;北宋的交子一张也没有留下来。
图 6:元代五百文中统元宝交钞残片,大英图书馆藏,公有领域。
回头看欧洲:瑞典的斯德哥尔摩银行1661年才发行欧洲第一批银行券,比官交子晚了六百三十多年。中国人用一张纸当钱比欧洲早了六个多世纪,靠的不是纸本身,而是背后那套东西:有人存钱、有人担保、有人印、有官府认——纸币从来不是纸的问题,是信用的问题。
结语
交子的故事,说到底是一场信用的实验。铁钱太重,逼着商人发明了它;十六家富商联保,给了它最初的信用;官府接手,给了它法定货币的身份;可一旦印起来没了节制,信用垮得很快。一张纸能不能当钱,从来不取决于纸,而取决于印它的人还讲不讲信用。今天我们手机一扫就能付钱,靠的也是同一回事——这份信用如今握在谁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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