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沈阳,姐姐21岁,弟弟18岁,父母都去世了,弟弟一个人过日子
我是小慧,赵小慧,今年二十一,辽宁沈阳于洪区那边的,具体哪个屯子就不说了,反正出了三环还得往西走老远。我弟叫赵小勇,十八,今年刚上高三。俺俩爹妈都没了,前后脚走的,隔了不到一年。我妈是去年开春查出来的胰腺癌,从查出来到走,四十三天。我爸是今年正月里,心梗,半夜走的,早上我喊他吃饭,人已经凉了。
我现在在铁西那边一家烤肉店当服务员,一个月挣四千二,管吃不管住。我弟一个人在屯子里过,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上学。有人说你咋不把你弟接过来一块儿住?我说接过来住哪儿?我租的那间房搁不下两张床,再说他学校在屯子那边,转学到市里得花钱托人,我托不起。
我弟那孩子,打小就闷,话少,跟他一般大的小子天天搁街上疯跑,他就爱蹲家里拆东西,拆闹钟、拆收音机、拆我爸那辆破自行车,拆完了装不回去,挨我爸一顿揍,下回还拆。我妈说这孩子手巧,将来说不定能学个手艺。我妈没等到那时候。
我妈走那天,我弟没哭,就站病房门口,手攥着门框,指甲盖都攥白了。我爸蹲走廊地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我弟过去拉他,说“爸你甭哭了,咱回家”。打那以后我弟就变了,话更少了,但该干啥干啥,上学、写作业、帮他妈做饭。我爸那阵子天天喝酒,喝完了就坐我妈遗像前头说话,一说说到后半夜。我说爸你甭喝了,他说“闺女你放心,爸没事”。结果他就出事了。
正月里那天早上,我喊他吃饭,喊了三声没应,推门进去,人侧躺着,脸朝着墙,手搁在枕头底下。我摸他手,凉的。救护车来了,大夫翻了翻眼皮,说“准备后事吧”。我弟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扭头回屋了,把门关上了。我敲了半天,他在里头说“姐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办完我爸的丧事,我跟我弟坐屯子家里炕上,合计以后咋整。我说小勇你甭愁,姐供你念书,你好好念,考上大学姐砸锅卖铁也供你。他说“姐你甭砸锅,咱家没锅了,就剩这口铁锅还得做饭”。我说那你啥意思?他说“我寻思着,念完高中就不念了,出去找个活干,你也甭搁烤肉店端盘子了,咱俩攒两年钱,把屯子这房子拾掇拾掇,往后你嫁人,我娶媳妇,都搁这儿”。
我听完拿笤帚疙瘩敲他脑壳:“赵小勇你再说一遍?你不念书你干啥去?你哥我——你姐我——在烤肉店端盘子是为了谁?你要是敢不念,我现在就把你撵出去。”他抱着脑袋说“姐你轻点,我就是说说”。我说说说也不行。
可我也知道,他说的不是没影的话。俺家这情况,屯子里人都看着呢,爹妈都没了,就剩俩半大孩子,谁家愿意把闺女嫁过来?谁家愿意把小子招进来?我弟十八了,长得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高个儿,方脸,不爱说话,心里有数。他嘴上说“念完高中不念了”,其实每天晚上学到十一二点,我回去看他,灯还亮着。我问他学的啥,他说“物理,我寻思考个工科,学机械,将来进厂修机器”。我说那你好好学,别想那些没用的。
屯子里就剩他一个人,我最不放心的是吃饭。我每礼拜回去一趟,给他做一锅炖菜,搁冰箱里冻着,让他自个儿热着吃。头一个月他还热,第二个月我回去一看,冰箱里那锅菜原封没动,都长毛了。我问他为啥不吃,他说“忘了”。我说你天天吃的啥?他说“泡面,有时候搁学校食堂吃”。我说食堂一顿多少钱?他说“六块”。我说六块你舍不得花?他说“姐你一个月挣四千二,房租一千二,给我一千五,剩下一千五你自个儿花,我哪好意思天天吃食堂”。
我听完鼻子一酸,没让他看见。我说赵小勇你听好了,从今儿起,你一天三顿必须吃食堂,钱不够姐想办法。他点点头,也不知道真听进去没有。
后来我托屯子里对门刘婶帮我盯着点,刘婶跟我妈是老姐妹,她说“小慧你放心,你弟就是我半个儿,我天天瞅着他”。刘婶隔三差五包了饺子给他送一碗,炖了排骨给他端一盆。我弟不好意思白吃,帮刘婶家搬煤、劈柴火、修电饭锅。刘婶跟我说“你这弟行,懂事,手还巧,我家那电饭锅坏了仨月了,他拿个螺丝刀鼓捣鼓捣就好了”。
上个月我休息,回屯子看他。进门一看,屋里拾掇得比我在家那会儿还利索,炕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地上扫得没一根头发丝,碗柜里碗碟码得整整齐齐。我说你啥时候学会拾掇屋子了?他说“妈教的,我忘了,前阵子又想起来了”。我问他吃了没,他说“姐你坐着,我给你做饭”。我寻思他能做啥,结果他从冰箱里端出来一盘炒鸡蛋、一盘土豆丝、一碗西红柿汤,米饭是新焖的。我尝了一口,土豆丝切得跟筷子似的粗,可味儿对,咸淡正好。我说你跟谁学的?他说“跟妈学的,以前她做饭我搁旁边看着,看会了”。
那天晚上我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弟在隔壁屋也没睡,我听见他翻书页的声儿。我喊他:“小勇,你还没睡?”他说“姐,我再看会儿,马上月考了”。我说你甭熬太晚。他说“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喊我:“姐。”我说干啥。他说:“姐你搁市里放心,我能照顾好自个儿。”我说你拉倒吧,你那冰箱里的菜都长毛了。他嘿嘿笑了两声,说“那是上回,这回不了”。
我躺在炕上,眼泪顺着太阳穴往枕头上淌。我弟十八了,别人家十八的小子还在爹妈跟前撒娇呢,他得自个儿焖饭、自个儿洗衣服、自个儿盯着冰箱里的菜别长毛。可他一句苦没叫过,就那天说了一句“念完高中不念了”,还让我一笤帚疙瘩打回去了。
前阵子学校开家长会,我请了半天假去的。班主任姓周,四十来岁女的,见着我就说“你是赵小勇姐姐吧?赵小勇这回月考班里第五,物理年级第三”。我说他咋没跟我说。周老师说“这孩子话少,考好了也不吭声,考砸了也不吭声,我问他家里情况,他就说‘我姐管我’”。我说周老师你多费心,我弟有啥事你跟我说。周老师说“你放心吧,赵小勇这孩子稳当,就是太省了,食堂打饭老打最便宜的,我跟他说学校有贫困生补助,你申请一下,他不干,说‘给更需要的同学吧’”。
我回家骂他:“你咋不申请?一个月好几百呢!”他说“姐,我算过了,我一天三顿吃食堂,一个月六百够花,你给一千五,我还能存九百。存一年就是一万多,够我上大学头一年生活费了”。我说你存那钱干啥,你吃好点比啥都强。他说“姐你甭管了,我心里有数”。
昨儿个我回去,他不在家,桌上搁着张纸条:“姐,我去刘婶家帮着修电视了,电饭锅里有饭,菜在冰箱里,这回没长毛。”我打开冰箱一看,一盘炒鸡蛋、一盘炖豆角、一碗西红柿汤,跟上次一模一样,上回我吃过的。我端出来热了热,坐炕上吃,吃着吃着笑了。
我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刘婶给的一兜子苹果,看见我坐炕上吃,嘿嘿一笑,说“姐你咋又回来了”。我说我回来看看你菜长毛没有。他把苹果搁桌上,说“姐你甭老往回跑,车票三十多呢”。我说三十多咋了,你姐乐意。
他坐我对面,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一看,是张申请表——“贫困生助学金”。我说你不是不申请么?他说“周老师劝我半天,我寻思申请就申请吧,批下来一个月三百,够我吃饭了,你那钱攒着,往后有用”。
我拿着那张表,瞅着他。他低着头啃苹果,耳朵根红了。我说赵小勇你行啊,学会跟姐耍心眼了。他说“没耍心眼,就是想明白了,我念好书,比啥都强”。
今儿早上我回市里上班,他送我到屯子口。我说你回去吧,外头冷。他说“姐你路上慢点”。我走了老远回头瞅,他还站那儿,手揣兜里,大高个儿,瘦了,可腰板挺得直直的。
我瞅着屏幕上那行字,心说这日子,过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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