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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6年11月16日,圣彼得堡还没亮,冬宫的走廊里已经有人来回走动。

六十七岁的女皇按老规矩五点半起床,喝完咖啡,自己推门进了更衣室。

两个钟头过去,门没开。

侍从撞进去,人躺在地上,脸发紫,喉咙里有声音,说不出字。

医生赶来放血、敷药,围了一圈,谁也没办法。

她在地板上躺了三十多个小时,11月17日夜里断了气。

儿子保罗冲进书房找遗诏,找到一张纸,看完扔进炉子。

纸上写了谁的名字,没人敢往外讲。

真正让宫里人记住的,是柜子里那三样东西:一本册子,人名写得密密麻麻;一卷图纸,边角标着界线;一捆信,收信人全在国外。

侍从没敢动,原样封起来,跟着棺材进了彼得保罗大教堂。

这个女人在俄国坐了三十四年。

上台靠的是一场政变,丈夫被她废掉,八天后死在一座行宫里;身边来来去去二十三位情人,最小的一个比她小三十八岁。

搁在当时的欧洲,这些事足够让报纸写上几十年笑话。

她接手的时候,俄国连出海口都要看别人的脸色;她死的时候,黑海有了舰队,波兰从地图上没了,欧洲的沙龙讨论俄国得先掂量彼得堡的态度。

这两件事怎么就凑到一个人身上,答案不在她的卧房里。

要看懂柜子里那三样东西,得先回到1744年那条从什切青通往莫斯科的雪路。

当时守在门外的侍从不会想到,这三样东西摊开,正好拼成一条路,从1744年那条雪路一直通到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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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什切青来的姑娘

1729年5月2日,普鲁士波美拉尼亚的什切青城里,一个女孩出生。

父亲是安哈尔特—策尔布斯特家族的公爵,在普鲁士军队里挂职,兼管这座城的防务;母亲出身荷尔斯泰因—戈托普家族,娘家亲戚散在北欧几张王座上。

门第体面,家里却常年缺钱,孩子多,进项少。

女孩叫索菲亚·奥古斯塔·弗雷德里卡,名字长得像公文,人很野,爬树、骑马、跟街上的男孩赛跑。

法语说得比德语顺,请来的法国女教师教她礼仪,她学得会,坐不住。

1741年,伊丽莎白·彼得罗芙娜带兵进冬宫,把年幼的伊凡六世关起来,自己登基。

她没有孩子,把外甥彼得从德国接来立为继承人。

继承人要成亲,挑来挑去,挑中什切青这个穷公爵的女儿:家世够,娘家没势力,好摆布。

1744年1月,一封信和一个装钱的信封送到什切青,请母女俩去俄国,路费一万卢布。

十四岁的索菲亚坐雪橇穿过东欧平原,一路颠进莫斯科。

路上病了一场,高烧不退。

病好之后,她做了两件事。

半夜爬起来背俄语单词,光脚在冰冷的房间里转圈,念到嗓子发哑;1744年6月28日,当着众人的面改宗东正教,名字换成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芙娜。

口音一辈子没改干净,这股劲头倒是传遍了宫廷。

1745年8月21日,婚礼办得很排场。

新郎十七岁,脑子里装的全是玩具兵和阅兵,婚房里摆着小兵人,他拿它们操练。

婚后好几年,两个人各睡各的屋子。

叶卡捷琳娜的日子不好过。

婆婆喜怒无常,丈夫把她当空气,宫里的眼线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在自己的笔记里留下一句实话:无时没有书本,无时没有痛苦,但永远没有快乐。

她学会了在这座宫里活下去:婆婆在场就少说话,丈夫胡闹就装看不见。

时间花在读书和骑马上,有一阵子一天能骑几十俄里。

她读孟德斯鸠、伏尔泰,也读那套正在巴黎编印的百科全书。

宫里有个年轻的波兰人常来找她,叫波尼亚托夫斯基。

1754年9月20日,她生下男孩保罗。

孩子落地就被女皇抱走,她这个当妈的一年见不了几面。

生父是谁,宫里传得热闹,有人把线头指到萨尔蒂科夫身上。

她把自己熬成一个俄国人:斋期照守,圣像照拜,俄语照学,姿态做足。

那几年她很少笑,笑也是给外人看的。

1761年12月25日,按俄历算,伊丽莎白去世。

彼得登基,成了彼得三世。

十七年的忍耐到头,往后六个月,轮到这个男人自己把椅子坐塌。

【二】六个月的皇帝

彼得三世坐上皇位不到半年,把能得罪的人得罪了个遍。

头一桩,他给贵族松绑。

1762年2月18日,一纸诏书下来,贵族可以不服兵役、不当差,想出国就出国。

这在俄国算大手笔,贵族嘴上谢恩,心里犯嘀咕: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改得也太快。

第二桩,他动教会的钱袋子。

1762年,修道院的田产被拨给国家,教士改领俸禄。

第三桩最要命。

七年仗打下来,俄军已经开进普鲁士,他一道命令把兵撤回来,占下的地一块块还回去。

俄国士兵流的血,替普鲁士国王保了家。

他掉头还要为自家荷尔斯泰因那点旧账去打丹麦,让近卫军换上普鲁士式样的军装,天天拉到操场上练队列。

他对皇后也不遮掩,宴会上当着宾客骂她,扬言把她关进修道院。

1762年春天,宫里传出风声,说皇帝要废后。

叶卡捷琳娜烧掉一批信件,夜里睡觉要检查两遍门闩。

动手的是奥尔洛夫家几兄弟。

格里戈里是她多年的情人,炮兵出身,人高马大;阿列克谢胆子最壮,办事不留尾巴。

兄弟几个在近卫军里交游广,军官们对皇帝的操练和那身普鲁士军装早就腻透了。

1762年6月28日,按俄历算,公历已是7月9日。

皇帝去了奥拉宁鲍姆,准备给自己办一场庆典。

叶卡捷琳娜住在彼得霍夫,天没亮就被人叫醒。

阿列克谢·奥尔洛夫赶着马车等在门外,进门只说一句:都准备好了。

她穿近卫军制服,腰里别着刀,站在教堂前的台阶上。

士兵喊她“小母亲”,这两个字跟了她一辈子。

马车一路狂奔进彼得堡。

喀山大教堂门口,几个近卫团已经列好队,骑兵也跟上来。

大主教走出教堂,当着队伍给她祝福。

到中午,满城喊的都是她的名字。

皇帝那边慢了不止半拍。

他派人去喀琅施塔得,要塞不认他的命令;身边能调的人越来越少。

6月29日,他签了退位书,字写得发抖。

押送的地点是罗普沙,彼得堡城外的一座行宫。

政变之后第八天,1762年7月17日,皇帝死在罗普沙。

官方说法是痔疮引起的绞痛,加上中风。

尸体公开停放过,脸上看不出外伤。

阿列克谢·奥尔洛夫当天写给女皇的信留在档案里。

信里说,他们一起喝酒,为病情争执起来,他去拦,人已经断了气。

字面上是病故,读起来像另一回事。

这封信成了后世吵了两百多年的把柄。

1762年9月22日,莫斯科圣母升天大教堂,叶卡捷琳娜加冕。

皇冠压在这个三十三岁的女人头上,重得需要人扶,礼服像一副盔甲。

莫斯科的贵族跪了一地,钟敲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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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登基头十年

新女皇接手的是个空钱袋。

连年打仗,国库见底,军队的饷银还欠着。

上任头两年,她先把教会的田产连同上面的农奴收归国有,账面上多出一大笔进项。

这笔钱成了她办事的本钱:修医院、办学校、养军队,都从这里出。

1763年,她贴出告示,请欧洲的农民、工匠到俄国落户,给地,给免税年限,伏尔加河下游那些德国村子就是这么来的。

1764年,斯莫尔尼贵族女子学院开办。

1767年,她亲自动笔写《圣谕》,给新法典编纂委员会当讨论底本。

书里大谈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废除酷刑、少判死刑,条条从孟德斯鸠和贝卡里亚的书里剪下来。

委员会到场的有贵族、商人、哥萨克、边疆民族的代表,光代表就五百多。

会上有人提议给她上尊号“祖国之母”,她收下了。

真到要动的地方就卡住:农奴制碰不得,贵族的利益碰不得。

会开了一年多,赶上开战,散了场。

1768年,天花闹得凶。

她请来英国医生,给自己和儿子接种,当着宫廷的面撸起袖子。

那年她三十九岁。

一个女皇拿自己的胳膊做试验,欧洲报纸吵了好几天。

1764年,波兰的老国王去世,她把自己早年那个情人波尼亚托夫斯基推上波兰王位。

这人会讲笑话,会写诗,坐上华沙的位子,遇事就往彼得堡写信。

1768年,奥斯曼土耳其对俄宣战。

波罗的海舰队绕大半个欧洲开进地中海,1770年在切斯马湾把土耳其舰队烧成火海;陆上,鲁缅采夫在拉尔加和卡古尔两仗以少胜多;1771年,俄军开进克里米亚。

1774年7月,库楚克—凯纳尔吉和约签下,俄国拿到了盼了一百年的黑海出海口,克里米亚汗国从奥斯曼名下“独立”出去。

胜仗的账还没结清,后院起火。

1773年,一个叫普加乔夫的哥萨克人自称彼得三世,扯旗造反,攻下好几座城,打到喀山城下。

这场乱子闹了两年,1775年1月在莫斯科收场,普加乔夫在广场上被处死。

这把火把女皇烧醒了。

她把全国划成五十来个省,省下面直接管县,贵族在地方上的权力扎得更深。

农奴的处境更差,这条账后来一直算到1861年。

1772年,俄国同普鲁士、奥地利一起第一次切开波兰,报账报的是白俄罗斯和拉脱维亚一片地。

到这儿,登基头十年的事算理出了个头绪:钱袋子鼓了,名声传出去了,边界往外挪了一截,家里也烧过一场大火。

往后二十来年,她身边换了个新面孔,这人的分量,抵得上半个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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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十岁的女皇,二十二岁的骑兵

他叫格里戈里·波将金,三十五六岁,个子高,一只眼睛坏了,嗓门大,脾气更大。

女皇跟他好上没几个月,就把南方一大片新地盘交到他手里,总督的印、军队的调令、新建城市的图纸,全归他管。

往后十几年,女皇身边的人换得像走马灯。

1780年兰斯科伊进宫,二十出头,性子软,1784年二十六岁上病死,她关在房里哭了好几天。

1786年换了个马莫诺夫,人机灵,三年后被她撞见跟一个年轻侍女眉来眼去,她给了一笔钱、一份产业,把人打发去莫斯科。

1789年,来了个二十二岁的骑兵军官,叫普拉通·祖博夫。

女皇这年六十岁。

两个人差三十八岁,这个数字后来被写进无数本传记,成了她晚年最扎眼的标签。

祖博夫生得漂亮,脑子也快,没什么真本事。

进宫没几年,宫里的公文要先经他的手,官员升迁要看他点头。

1789年之后,风向变了,开明两个字到这儿收了摊。

1796年9月,瑞典国王古斯塔夫四世来彼得堡娶她的孙女。

排场全定好了,临到跟前,国王不肯让新娘改宗东正教,婚事黄了。

女皇发很大的火,把备好的礼服扔在地上。

保罗这个儿子早被她打发到加特契纳的庄园里住,母子俩十几年没好好说过话。

她把两个孙子带在身边,亲自教。

宫里人看得出来,她心里那个位子想留给孙子。

1796年11月16日,她照常起床,照常喝咖啡,推门进了更衣室。

侍从等了两个钟头,门不开。

撞开门,人躺在地上,脸憋得发紫,喉咙里有声音,说不出话。

11月17日夜里,人没了。

保罗赶到,头一件事是翻她的书桌。

她死前没留下明确交代,首饰盒里那张纸被儿子翻出来烧了。

宫里的老人后来提起那几天,说女皇的书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本册子,人名写得密密匝匝;一卷图纸,边角标着界线和数字;一捆信,用丝带扎着,收信人的名字都在国外。

侍从不敢动,原样封进柜子。

这三样东西看着不起眼,却是她三十四年里真正的家当。

至于册子上记的是谁、图纸上画的是什么线、信里写的是什么话,得从她身边那二十三个人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