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徽轩
呈坎是张网。
这网不是渔人撒的,是罗氏先祖按《易经》八卦布的局。龙溪河自北向南,穿村而过,像一根梭子;九十九条巷子纵横交错,像网眼。山是网纲,水是网线,人是网中游的鱼——只是这鱼不逃,反倒世世代代往网里钻。
朱熹的外婆家在这儿不远的朱村头。他老人家若回来,怕是要迷路的。巷子太密,拐角太多,每一堵马头墙都长得一样高,每一扇门楣上的砖雕,都刻着相似的缠枝莲。但本地人闭着眼也走不错——他们打小在这网里捉迷藏,捉着捉着,就捉到了自己的洞房花烛,捉到了自己的儿孙满堂。
罗氏与徽州十六望族联姻,这张网就越织越大。网住了“前罗”,也网住了“后罗”。前罗出了罗愿,编《黄山志》的那位,把一座山的魂魄收进书里;后罗出了罗小华,徽墨四大家之一,把松烟和麝香捣进墨锭,写出来的字都带着松涛的声韵。还有个罗汝辑,官至吏部尚书,可惜后来跟了严嵩——网再密,也难免漏进几条歪鱼。
罗东舒祠今安在。俗名“宝伦阁”,董其昌题的巨匾高高悬着——“彝伦攸叙”四个字,笔画肥厚,像四块压舱石。几百年了,漆色剥落又重描,描了又剥,剥了又描。看祠堂的老罗头说,每回描漆,他都要搬梯子爬上去,摸一摸“叙”字最后一捺。他说那捺脚里藏着一粒砂,是当年董其昌落笔时砚台里蹦进去的。“摸到了,手心里热乎乎的。”他说这话时,眼睛眯成两条街巷。
今人闲不住。九十九条巷里捉迷藏,抖音上刷得到穿唐装汉服的小姑娘,裙摆扫过青石板的苔痕。这座天然的“古建博物馆”里,皂冠蓝衫的“徽商”和戴珍珠耳环的“太太”们合影,闪光灯一亮,明清的魂儿就跳一下。但最让人发呆的,还是众川私立高等小学堂——门脸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推门进去,黑板上还留着粉笔字:“学而时习之”。旁边挂张老照片:罗会坦,留洋回来的教务长,西装革履站在一群长衫学生中间,像网里闯进来一尾海鱼。废科举兴学堂那年,罗氏徽商凑足银子办新学,旧网里活生生地挣出一个新网眼。
穿街走巷的渠水一直在流。圳坝上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水声细细的,像有人在巷子深处翻书一样轻响。众川河岸,禁渔石碑锲在岸泥与石坝里,字迹虽然模糊了些,但“禁”字上头那个“林”还是清清楚楚。老罗头说,这碑是光绪年间立的,罗家祠堂出银子,谁捕鱼谁挨罚。“你摸摸,下雨天它会出汗。”我去摸,果然——石面沁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禁”字的撇捺往下淌,像碑在哭,又像碑在笑。
过街廊桥毁而建,建而毁,再建。石构件被打捞了三次:一次是太平军烧的,一次是洪水冲的,一次是“破四旧”砸的。每次重建,老工匠都从河底摸石头,摸上来一块,洗一块,对得上榫卯就往上垒。有一块栏板缺了个角,新补的青石颜色太亮,但没人嫌。桥头卖毛豆腐的婶子说:“缺角好,缺角才看得出是真古董。”她舀一勺辣酱抹在豆腐上,红艳艳的,像给桥点了颗朱砂痣。
说呈坎是网,是说建筑布局如梭如网,人是似鱼而非渔。焰火晚会那晚,龙溪河两岸,特别是龙兴湖小广场挤满了人。烟花窜上天时,“嘭”地炸开——一尾光做的红鲤鱼游过马头墙,又散成满天的闪亮鳞片。孩子们举着鲤鱼灯追,灯里的LED灯泡一闪一闪。老罗头蹲在桥头抽烟,烟头明灭,却像是另一盏灯。
“ 你瞅,”他拿烟头指河面,“鱼灯照水,水照鱼灯。到底是哪个网住了哪个?”
我没应答。我想的却是另一件事:网上有条评论说“游呈坎,人生无坎”,点赞三万有加。底下有人回:“坎是八卦里的坎,水也,险也。呈坎人把水引进巷子,把危险化成了风景。你走一遍九十九条巷,坎就踩平了。”
老罗头凑过来看手机,嘿嘿一笑:“瞎说。巷子还是巷子,坎还是坎。不过——”他掐灭烟,站起来拍拍屁股,“你走的时候别低头找坎,要抬头看路。路是网纲,纲举目张。”
他往巷子深处走,背影渐渐缩成一个小黑点。九十九条巷子在他身后张开,像一张摊开的网。我忽然想起那粒砂——董其昌“叙”字捺脚里的砂。几百年了,摸它的人手心里竟是热乎乎的。
网住的是当下人们的“共情难”。
焰火散了,鱼灯灭了,游人走了。巷子空下来,渠水还在流。石碑还在出汗。老罗头明天还要去描“彝伦攸叙”——他说“叙”字捺脚又淡了,得再描一遍。这次他打算把砂粒也描进去。
“砂在,手心里的热乎气就在。”他说,“热乎气在,网就不会烂。”
我想,这就是当下人喜欢呈坎的理由吧。他们钻进这张网,穿唐装汉服,拍抖音,发朋友圈“游呈坎,人生无坎”。他们不知道罗愿,不知道罗小华,也不知道罗会坦。但他们摸得到渠水的凉,摸得到石碑的汗,摸得到桥栏板上那块补过的青石——凉丝丝的,暖烘烘的,像摸到了几百年前某个人手心的温度。
那温度就是网眼。一个网眼套一个网眼,套住了山,套住了水,套住了人心。而你钻进去,就不想再出来了。
呈坎是张网。信不信由你。
反正网住的,正是你伸手去触摸的那一下的瞬间。
汪晓东写在2026.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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