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班主任打电话说我女儿早恋,我到校后问男生:你月考第几?他答倒数第三,我转头对女儿说:眼光不行,换一个。
电话是下午两点四十打来的,我正跟甲方掰扯一份合同的付款节点。
“陈菡妈妈吗?我赵老师,你女儿在学校有点情况,你现在能来一趟吗?”
赵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壁工位听见。我第一反应是孩子摔了碰了,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到电梯口我又折回来,把电脑塞进包里——万一对方家长胡搅蛮缠,我还能在走廊上改合同,不耽误晚上交差。
路上堵了二十分钟,赵老师又追了一个电话:“那个……男生家长暂时联系不上,你先来吧。”
我打了把方向盘,从辅路钻过去。联系不上?行,那我先看看货。
推开高二年级组办公室的门,我闺女陈菡靠着窗户站,校服穿得规规矩矩,头发扎得一丝不乱。她旁边戳着个男生,拉链只拉了一半,领子翻着,头发像被风筒吹过没来得及梳,站没站相——两只手插兜,肩膀歪着,跟我闺女隔了半米远,眼神往天花板上飘。
赵老师坐中间,面前摊着张纸,应该是谈话记录。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客气了两句,然后直奔主题:“陈菡妈妈,有同学反映他俩最近走得比较近,中午一起吃饭,放学一起出校门,还传纸条。咱们学校对早恋管得严,尤其是高二这个节点……”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没接她话茬,先扭头看那个男生:“同学,你叫什么?”
“沈瑢。”声音跟蚊子似的。
“月考第几?”
他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脖子:“倒……倒数第三。”
我点点头,转头看着陈菡:“眼光不行,换一个。”
办公室安静了。赵老师手里的笔悬在半空,沈瑢抬起头看我,嘴巴张着没合上。陈菡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
“妈,”她说,“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你说。”
“我没早恋。”
赵老师赶紧接话:“陈菡妈妈,我们也是为学生好,纸条上确实有‘喜欢你’三个字……”
陈菡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给我。屏幕上是她跟沈瑢的聊天记录,往上划拉半天——全是数学题,最后一条是沈瑢发的:“姐,这题我实在不会了,明天能再给我讲一遍不?”陈菡回:“行,午休老地方。”
再往上,是一张转账截图。沈瑢转给陈菡二百块钱,备注写“补课费”。陈菡没收,退了回去,又补了一句:“你先把食堂饭钱留够,别天天啃馒头。”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把手机还给陈菡。赵老师凑过来想看,陈菡把屏幕一扣。
“赵老师,”我说,“传纸条的事我回去教育她,上课传东西确实不对。但你说早恋——这哪是早恋?这不明摆着学雷锋吗?”
赵老师脸有点挂不住:“可同学反映他俩……”
“哪个同学反映的?”我问,“能叫来我当面问问吗?我看看是看见了什么实质性行为,还是光凭俩人走一块就编故事。”
赵老师不说话了。沈瑢在旁边突然开口:“阿姨,要不我写个保证书吧,以后离陈菡远点。”
我看了他一眼。这孩子说话的时候低着头,校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腕上贴着一块膏药,闻着有股膏药味儿混着油烟味。
“你晚上在哪儿帮忙?”我问。
他猛地抬头:“您怎么……”
“袖口有油渍,手腕贴膏药——颠勺颠的,还是端盘子端的?”
他嘴闭紧了。陈菡在旁边叹了口气:“妈,他晚上在夜市大排档帮工,从六点半干到十一点,周末全天。他妈肾不好,每周透析三次,他爸前年走了。”
赵老师在旁边听得愣住了:“沈瑢,你家里这个情况……你怎么没跟学校说过?”
沈瑢没吭声,盯着自己鞋尖。我站起来把包一拎:“赵老师,事情我清楚了。陈菡传纸条不对,我回去说她。至于早恋——您要非说这是早恋,那我这个当妈的得先检讨:我闺女眼光确实不行,找个补课对象还倒贴二百块钱没送出去。”
陈菡在背后踢了我一脚,小声喊“妈你别说了”。我当没听见,接着跟赵老师说:“这孩子家里的情况,学校要是不知道,那是学校失职。现在知道了,助学金、困难补助该走的流程走一走。至于沈瑢——你明天中午还去老地方,把数学给我闺女讲明白了。她上次月考数学掉了六分,我看就是给你讲题耽误的。”
沈瑢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阿姨,我成绩差,讲不了……”
“倒数第三给年级前五十讲题?”我转头看陈菡,“你俩到底谁给谁讲?”
陈菡翻了个白眼:“我给他讲!他给我讲物理!他物理年级前十!”
我愣了一下。赵老师也愣了,翻出手机里的成绩单划拉半天,抬头表情有点复杂:“沈瑢……物理确实不错,总分是让其他科拖下来的。”
出了教学楼,陈菡跟在我后面磨蹭。到车跟前她拽住我包带:“妈,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气你帮人补课没收钱?还是气你传纸条被老师抓了?”
“那你刚才在办公室说的那些……”
“我说什么了?我说你眼光不行,让你换一个——我又没说不让你帮人。”
陈菡撇嘴:“你那是帮人吗?你那是查户口!连人家晚上在哪儿打工都问出来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我还没问完呢。明天你把他叫家里来,我看看他做的饭——大排档帮工,手艺应该不差。”
“妈!”
“喊什么?你妈我当年也是从农村考出来的,你姥爷卖了三头猪才凑够第一年学费。我见不得小孩因为家里出事就被人踩。但你给我听好了——帮人可以,耽误自己学习不行。下次月考你数学再掉分,我连他一块收拾。”
陈菡憋着笑上了车。我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机响了,家长群有人@我。
打开一看,一个头像是朵莲花的家长发了条消息:“听说高二有个女生跟倒数第三搞对象,家长还去学校闹了?现在什么家风都能进咱们学校了。”
底下跟了两条:“真的假的?”“谁家的孩子啊?”
我把车停路边,打了三行字发出去:“我是陈菡妈妈。我去学校是配合老师了解情况。情况是:我闺女在给同学补课,没收钱,还倒贴了二百没送出去。谁有意见,明天中午十二点,校门口奶茶店,我请客,当面聊。”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莲花头像又冒出来一句:“补课能补出‘喜欢你’?”
我正要回,陈菡抢过手机打了几个字发出去:“阿姨,那纸条是沈瑢写给他妈的——母亲节快乐,我喜欢你。我帮他转交的,被老师截胡了。”
群里彻底没声了。过了五分钟,莲花头像私聊我:“陈菡妈妈,不好意思啊,我家孩子回来没说清楚……”
我没回。把手机扔副驾上,跟陈菡说:“明天中午奶茶店,你请沈瑢喝杯热的。天冷,我看他校服里面就一件单衣。”
陈菡嗯了一声,过了会儿小声说:“妈,其实他物理真的特别好,上次给我讲题,画了个图我一下就懂了。”
“那你下次物理考多少?”
“及格了。”
“以前呢?”
“……三十九。”
我方向盘差点打滑:“三十九到及格?他给你讲了几次?”
“三次。”
“行,”我打了一把方向拐进小区,“明天让他把物理笔记带来,我看看。你妈我高中物理也不错,要是他讲得不对,我亲自给你补。”
陈菡在后座笑出声:“妈,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当你女婿了?”
“滚蛋。我这是扶贫——顺便看看能不能培养个家教,你弟明年上高一,物理正愁没人教。”
当晚十一点半,我下楼扔垃圾,看见小区门口烧烤摊旁边蹲着个穿校服的身影,正在帮老板收塑料凳。走近一看,沈瑢。他看见我,蹭一下站起来,凳子差点砸脚面上。
“阿姨……”
“收摊了?”
“还有最后两桌。”
我从兜里掏了二十块钱:“给我烤十串板筋,多放辣。”
他愣了一下,转身跟老板说了声,老板往这边看了一眼,冲我点点头。沈瑢把板筋递给我的时候,我多问了一句:“你妈今天透析完谁接的?”
“邻居阿姨帮忙。我十一点半收摊,骑电动车回去刚好。”
“路上慢点。明天中午奶茶店,陈菡请你,记得来。”
他攥着那二十块钱没动:“阿姨,那钱……”
“板筋钱,你当是给你妈攒的医药费?自己留着买双手套,大冬天端盘子不冻手?”
他没说话,把钱叠好塞进裤兜,冲我鞠了个躬,转身跑回摊上继续收凳子。
我拎着板筋上楼,陈菡闻着味儿从屋里蹿出来:“妈你买烧烤了?”
“给你弟留一半。剩下的是沈瑢烤的,你尝尝手艺。”
陈菡拿了一串咬下去,嚼了两下表情变了:“妈,这板筋……怎么有股洗衣粉味儿?”
“可能手套没洗干净。将就吃,人家白天上课晚上打工,能给你烤熟就不错了。”
陈菡把那串板筋放下,抽了张纸巾擦嘴:“妈,你说他爸走了,他妈透析,他放学还得打工——他怎么撑下来的?”
“问你啊。你俩天天一块吃饭,你没问过?”
“他不说。我问了两次,他就说‘还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陈菡把那串板筋又拿起来吃了。这孩子从小挑食,胡萝卜都得挑出来,今天居然把带洗衣粉味儿的板筋咽下去了。
“陈菡。”
“嗯?”
“明天把他物理笔记复印一份给我。你妈帮你把把关,看看这倒数第三到底是不是真倒数。”
陈菡乐了:“妈你查户口还带查作业的?”
“少废话。你妈我这辈子最烦两件事——一是冤枉人,二是耽误我闺女考大学。他两样都摊上了,我得管。”
第二天中午我特意请了半小时假去奶茶店。推门进去,沈瑢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摆着杯白开水,手里攥着一沓卷子,封皮上写着“物理错题本”。陈菡坐他对面,正拿吸管戳一杯珍珠奶茶。
我走过去坐下,把沈瑢的错题本翻了两页——字写得板板正正,每道错题旁边用红笔写了错因分析,还有一道电磁场的题下面画了三种解法。
“这题你给陈菡讲的时候用了哪种?”
“第三种。前两种她听不懂。”
“第三种她听懂了?”
“懂了。她后来考试碰到同类型的,拿全分了。”
我把本子合上,看着沈瑢:“你物理这么好,为什么总分倒数?”
他低头搅白开水:“其他科懒得背。英语单词记不住,语文作文写不出来,化学方程式背串了……”
“那你晚上端盘子的时候,脑子里能不能过两遍单词?”
他抬头看我,表情有点懵。
“端盘子不用动脑子,你右手端菜,左手拿本巴掌大的单词卡,一盘菜瞄一眼,一晚上端五十盘菜就是五十眼。五十眼记不住十个单词?我不信。”
沈瑢嘴巴张了张,没说话。陈菡在旁边戳我胳膊:“妈你太狠了吧,人家打工已经够累了……”
“累?你问问他,是端盘子累,还是将来考不上大学去工地搬砖累?”
沈瑢突然笑了一下:“阿姨,单词卡我试过,老板骂我,说菜端洒了扣工资。”
“那你把单词贴菜盘底下。每端一盘翻一个,端完再贴回去。老板看见就说你在检查盘子干不干净。”
陈菡笑得奶茶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沈瑢愣了几秒,从兜里掏出手机记了条备忘录。
临走的时候我把单买了,三杯奶茶加一块蛋糕,一共五十七。沈瑢追出来要还我钱,我摆摆手:“你下个月月考总分提五十分,这钱就不用还了。提不了——你给陈菡补物理补到高考,算还债。”
他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攥着那沓错题本,风把他校服领子吹得翻起来。我走出几步又回头:“还有——明天上学把拉链拉好。天冷了,感冒了还得花钱买药,不值当。”
晚上回家,陈菡趴书桌上写作业,突然抬头问我:“妈,你今天为啥对沈瑢那么好?”
“好吗?我骂他单词卡都懒得做。”
“那是骂吗?你那叫手把手教。你以前骂我弟,都是‘自己想去’。”
我把她桌上摊开的物理卷子拿起来看了看:“因为他比你弟懂事。你弟有人管着还偷懒,他是没人管还硬撑。这种人你拉一把,他记你一辈子好。”
陈菡转着笔想了一会儿,说:“妈,其实我一开始帮他,就是觉得他可怜。后来发现他物理真的牛,给我讲题比老师讲得还明白。”
“所以呢?”
“所以——我眼光还行吧?虽然倒数第三,但物理前十。”
我拿卷子拍了她脑袋一下:“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给他补数学,他给你补物理——这叫互帮互助。你俩谁也没占谁便宜,别跟我在这儿演偶像剧。”
陈菡揉着脑袋笑:“那赵老师那边怎么说?”
“我明天去找她。传纸条的事你写份检查,五百字,重点写‘以后帮人补课提前跟老师报备’。”
“那早恋的事……”
“我说了——眼光不行,换一个。你先把物理给我考到八十分以上,再跟我讨论眼光问题。”
陈菡嗷了一嗓子趴桌上。我回屋给周珩发了条微信,把今天的事大概说了。他过了半小时回过来:“你处理得对。不过那孩子晚上打工到十一点,第二天上课能不困?”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以前在工地干过暑假工,你困不困?”
他回:“困。但我知道不干就没饭吃。”
“那就别废话。你那个项目不是要招个临时资料员吗?周末让沈瑢去帮你整理图纸,坐办公室总比端盘子强。工资按小时算,别少给。”
周珩发了个大拇指,又跟了一句:“你比我狠。我当年打工好歹是寒暑假,他这是全年无休。”
“所以你周末去接他,顺便看看他物理是不是真那么好。好的话,让他带你闺女——你儿子明年上高一,物理正缺人。”
周珩回了个“遵命”。
我把手机放下,听见隔壁陈菡在跟她弟说话:“你以后物理不会就问沈瑢哥,他讲得比我讲得好。”
她弟问:“沈瑢哥是谁?”
“我同学。倒数第三。”
“倒数第三你给我找当家教?”
“人家物理前十!你爱要不要。”
我靠在门框上听着,没进去。陈菡这丫头嘴上没把门的,心里倒是门儿清。
第二天一早送她上学,在校门口正好撞见沈瑢。他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翻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单词本。看见我,规规矩矩喊了声“阿姨早”,把单词本翻给我看——每页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红烧茄子”“鱼香肉丝”“干锅肥肠”。
“阿姨,我把单词贴菜单背面,端菜的时候看一眼。昨天试了一晚上,记住了十五个。”
陈菡在旁边“嘁”了一声:“干锅肥肠的‘肥肠’拼错了,那是‘intestine’,你写成‘intestin’了,少个e。”
沈瑢脸一红,赶紧掏笔改。我拍拍陈菡书包:“你昨晚偷看他单词本了?”
“他自己拍照发我的!问我拼得对不对!”
我憋着笑往公司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沈瑢——这周末去我老公那儿整理图纸,别迟到。穿干净点,那帮工程师嘴毒,你穿校服去他们肯定笑话。”
他站校门口冲我鞠了个躬,陈菡在旁边拿胳膊肘怼他:“别鞠了,我妈走了。你单词改完没?早读要考。”
我坐进车里,给赵老师发了条微信:“赵老师,沈瑢的助学金申请材料我帮他理,下周一交。另外陈菡的检查我让她写好了,五百字,您看看够不够深刻。”
赵老师秒回:“陈菡妈妈,谢谢您理解。沈瑢这个情况……我之前确实不知道。”
“现在知道也不晚。学校要是有困难补助,您帮着提一嘴。这孩子物理是个人才,别让食堂饭钱耽误了。”
她回了个“好的”,又跟了一句:“那个……莲花头像的家长刚给我打电话道歉了,说她孩子传话没传全。”
“没事。您告诉她,奶茶我请了,她家孩子下回有什么事直接找陈菡问,别在群里编故事。”
我放下手机,打火起步。后视镜里,陈菡正拽着沈瑢的袖子往教学楼跑,嘴里喊着“快点快点,物理课代表要收作业了”。
沈瑢一边跑一边翻单词本,差点撞树上。
我按了声喇叭,俩孩子回头冲我挥挥手。陈菡喊了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看口型应该是“妈你赶紧上班去”。
车拐上主路,我脑子里盘着几件事:沈瑢的助学金、陈菡的数学成绩、周末让周珩带沈瑢去办公室、她弟明年的物理启蒙。
还有——下个月月考,我倒要看看这倒数第三能提多少分。
提不到五十分,奶茶钱得让他还。连本带利,算上陈菡那杯,六十七块五。
一分都不能少。
05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陈菡比我先知道。她放学冲进家门,书包往沙发上一甩:“妈!沈瑢总分提了四十二分!物理年级第六!”
我正在厨房炒菜,锅铲停了一下。四十二,离我说的五十分差八分。陈菡跟进来抓了根黄瓜啃:“没到五十分,奶茶钱是不是不用还了?”
“你想得美。我说五十分免单,四十二分——打八折,让他还我五十四。”
陈菡翻了个白眼,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赵老师让我给你的。沈瑢的助学金申请表,家长签字那栏空着,他说他妈这两天精神不好,不想让她操心钱的事。”
我把火关了,接过表格看了看。监护人签字、收入证明、村委盖章——三样都空着。
“他晚上还在夜市?”
“在。昨天还被签子扎了手,贴了创可贴接着端菜。”
我解了围裙挂好:“走,带你弟一块去。你弟不是念叨要吃烤茄子吗。”
陈菡眼睛亮了:“妈你要去摊上找他?”
“我找他妈。”
陈菡不笑了,跟在我后面小声说:“妈,他妈透析完脾气不太好,上回沈瑢提了句学校要盖章的事,他妈把碗摔了,说‘念什么念,念出来也是给人打工’。”
“你听谁说的?”
“沈瑢跟我说的。他让我别往外讲,说丢人。”
我脚步没停,到车库把车倒出来。路上经过一家水果店,我停车买了兜橘子,又拐进超市拎了箱牛奶。陈菡坐副驾上看着我:“妈,你这是去慰问还是去吵架?”
“看情况。你妈我最烦两种人——一是自己遭了罪就拉着孩子一块沉底的,二是装可怜躲责任的。你猜他妈是哪种?”
陈菡不吭声了。她弟在后座啃手指头,突然冒了句:“姐,倒数第三是不是比你还高啊?”
“闭嘴。人家物理比咱班课代表都高。”
“那还行。姐你物理才考四十七。”
陈菡转身要打她弟,我按了下喇叭:“坐好。到了地方你俩在车里等我,我自己上去。”
沈瑢家住老小区顶楼,没电梯。我爬了六层,敲门的时候听见里头咳嗽,咳了快半分钟才有人来开。门缝里露了半张脸,瘦得颧骨顶出来,头发随意别着,身上穿一件洗得起球的旧毛衣。看见我拎着东西,她愣了一下,又把门开大了点。
“陈菡妈妈?”
“打扰了。沈瑢在学校帮了我闺女不少忙,我来看看你。”
她让开门让我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净,沙发上叠着毯子,茶几上摆着药盒和一杯凉白开。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放的不知道什么老电视剧。她请我坐下,自己扶着墙慢慢挪到椅子上,腰上贴着膏药。
“沈瑢在学校惹事了?”她问。
“没惹事。月考进步了四十二分,物理年级第六。”
她脸上松了一下,又绷回去:“那也比不上人家。他爸在的时候就说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没用在正道上。”
“什么叫正道?”
“考上好大学,找个坐办公室的工作。可他天天晚上去端盘子,白天上课打瞌睡——我说过多少回,不让他去,他非去。说他不去家里就没钱透析。你说这孩子,我一个当妈的拖累他……”
她说着眼圈红了,又硬生生压下去,低头抠毛衣上的球。
我没接这茬,把助学金表格从包里抽出来放桌上:“这表需要你签字、盖章。填完交到学校,一个学期能补一千二。沈瑢不让我跟你说,怕你多想。但我觉着,当妈的连儿子在外面拼到手上扎窟窿都不知道,那才叫多想。”
她盯着表格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头在“监护人”那栏摩挲了两遍,抬头看我:“你是老师?”
“我是家长。我闺女在给沈瑢补数学,沈瑢给我闺女补物理。你儿子物理讲得比老师清楚,我闺女从三十九考到及格了。你说他脑子没用在正道——我看他用得挺正。只不过他这道走窄了,没人帮他扩宽。”
她不说话了,手指头还搁在表格上。我站起来把橘子从袋子里掏出来放桌上:“孩子晚上回来你跟他说,周末去我老公那边整理图纸,一天给一百五,管午饭。钱不多,但比他端盘子强——坐办公室吹暖气,还能腾出工夫背单词。”
她猛地抬头:“不用。他端盘子我已经够亏心了,再麻烦你们……”
“不麻烦。我老公他们组缺人整理档案,招谁不是招。你要非觉得这是施舍,那你把表格签了,助学金下来就当还我。”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从茶几底下摸出老花镜戴上,一笔一画把名字签了。
我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扶着门框说了句:“陈菡妈妈,那奶茶钱——沈瑢跟我说了。五十七块,我让他下周还你。”
“五十七?你让他问陈菡,陈菡数学从三十九考到及格,奶茶钱早抵了。你让他把物理给我闺女盯到高考,这钱就不用还了。”
下楼的时候陈菡扒着车窗问怎么样,我把表格拍她怀里:“明天带给赵老师,让学校盖章。你俩下回月考再提不了分,你妈这张老脸就丢光了。”
陈菡翻着表格乐了:“妈,你脸皮比城墙拐弯都厚,丢不光。”
周六早上八点,周珩开车来接沈瑢。沈瑢换了件半新不旧的夹克,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看着精神不少。周珩递给他一张临时工牌:“资料室在四楼,有暖气,你把这五年的图纸按年份编号归档。不会的问我。”
沈瑢接过去别在胸口,挺了挺腰。陈菡从窗户里探出头:“沈瑢你中午别吃甲方盒饭,那玩意儿难吃。我妈说让你回来吃,她炖排骨。”
周珩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少废话。你那个项目上个月不是丢了两张图纸吗?找个细心的孩子归置归置,年底审计别又抓瞎。”
周珩心领神会,带着沈瑢走了。中午俩人回来,沈瑢手上抱着一摞图纸复印件,周珩拎着两盒排骨。吃饭的时候周珩说:“这孩子归档案比组里新来的实习生快一倍。下午让他把电子版建个索引,下个月开始每周来一天,按天算钱。”
沈瑢埋头啃排骨,耳朵尖红着。陈菡在旁边给他夹菜:“听见没,我姑父夸你了。”
“是叔。”沈瑢纠正。
“姑父!”陈菡她弟跟着起哄。
我敲了敲碗:“吃饭别吵。沈瑢——你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昨晚我把助学金表给她看,她没摔碗。还问我学校食堂贵不贵,让我中午别光吃馒头。”
“那你听她的。正长身体,光啃馒头回头跑操低血糖栽了,还得麻烦我闺女扶你。”
陈菡在桌子底下踢我。我当没感觉。
下午我收拾厨房的时候,手机响了。赵老师发来微信:“陈菡妈妈,沈瑢的助学金材料学校审过了,下周上报。另外区里有个物理竞赛,每个班推一个,我带沈瑢去行吗?”
我擦擦手回她:“行。但他竞赛前需要集中训练,晚上端盘子肯定不行。学校能安排晚自习辅导吗?”
赵老师过了五分钟回过来:“我跟年级组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给他申请个特批晚自习名额。不过……他其他科成绩还是不行,物理老师愿意单独带他,但其他科老师可能有意见。”
“有什么意见?一个倒数第三的学生愿意学,老师还不乐意教?”
赵老师发了个苦笑的表情:“陈菡妈妈,您不知道,有些老师觉得花时间在差生身上不如多盯几个尖子生。”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那你告诉那些老师——沈瑢这次总分提了四十二,是年级进步幅度最大的。他物理从八十提到九十三,前面就五个人。这要是算差生,那后面那几百个叫什么?”
发完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陈菡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妈,赵老师说物理老师愿意带他,但年级组长卡着晚自习名额,说怕别的家长有意见。”
“哪个家长有意见?莲花头像那个?”
“不是。听说是个高二其他班的家长,孩子成绩掉得厉害,觉得学校净管闲事不管正事。”
我想了想,问陈菡:“你们年级组长姓什么?”
“姓葛。葛老师,教数学的,特别凶。”
我把手机捡回来,给赵老师又发了条:“赵老师,麻烦把葛老师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跟她聊。”
赵老师秒回了一串号码,又补了一句:“陈菡妈妈,您别太冲……”
我没回她。
当晚我给葛老师发了条短信:“葛老师您好,我是高二三班陈菡的妈妈,沈瑢同学的助学金申请是我协助提交的。关于他晚自习的事,想跟您沟通一下。”
十分钟后电话打过来了,声音干脆利落:“陈菡妈妈是吧?我直说——沈瑢这个情况我很同情,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晚自习名额都是给年级前一百的。他月考虽然进步了,总分还是四百多名,我没办法跟其他家长交代。”
“葛老师,您教数学的?”
“对。”
“那我跟您算笔账。沈瑢物理年级第六,按现在这个势头,明年竞赛拿奖的概率不小。一个竞赛获奖的学生对学校意味着什么,您比我清楚。至于其他家长——您告诉他们,沈瑢晚上在学校写作业,是在补英语和语文,不占用任何尖子生资源。他数学差,我闺女在给他补,不麻烦学校。学校只需要提供一个座位、一盏灯,让他下了晚自习再回去端盘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陈菡妈妈,你做什么工作的?”
“做工程的,算账出身。”
她笑了一声:“行。明天让沈瑢来找我,我给他在图书馆角落安排个位置。但说好了——期末他要是掉出前四百,这个名额就收回。”
“行。掉出来我亲自来您办公室领人,顺便跟您聊聊数学教改。”
挂了电话我长出一口气。陈菡从门后面探出脑袋:“妈,你刚才跟葛老师说话的语气,跟你跟甲方谈付款的时候一模一样。”
“少废话。去给沈瑢发消息,让他明天找葛老师要座位。还有——你下次物理给我考到七十分以上,不然你妈下次去学校就是去挨骂的。”
陈菡做了个鬼脸跑了。
我以为这事差不多了。结果周一下午,赵老师又打来电话,语气比上次急:“陈菡妈妈,出事了。沈瑢他妈妈今天上午在菜市场晕倒了,送医院了。沈瑢请了假回去,竞赛报名表还没交,明天截止。”
我手里的合同差点掉地上。
“哪个医院?”
“区二院。具体情况不清楚,是邻居帮忙打的电话。”
我挂了电话,跟领导请了半天假。路上给周珩打电话:“沈瑢他妈晕了,在区二院。你去学校接沈瑢,我直接去医院。”
周珩问:“竞赛报名表怎么办?”
“你先接上沈瑢,把表给我送医院来。他妈醒了就让他签,醒不了——我替他签。”
“你以什么身份签?”
“我就说我是他姑。你少废话赶紧动。”
到医院的时候沈瑢已经在了,蹲在急诊走廊墙角,校服拉链开着,里面的单衣湿了半边,不知道是汗还是水。我走过去蹲下:“你妈呢?”
“里面做检查。医生说是透析不规律,加上贫血,电解质紊乱。”他抬起头,眼眶发红,没哭,“阿姨,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她晕的时候我还在学校做物理卷子。”
我把他拽起来:“你做卷子没错。你妈晕倒是因为没人陪她去医院——这事怪我,我上回见她的时候应该跟她说,下次透析我找人替班陪她去。”
他摇头:“跟你没关系。是我爸走了以后,家里就她一个人……”
“现在不是有你了?我闺女,我老公,还有我——你当这些人都是摆设?”
他不说话了。急诊室门推开,护士推着沈瑢妈妈出来,人醒了,嘴唇发白,看见沈瑢就伸手:“你怎么来了,快回去上课。”
沈瑢跑过去握住她手。我站在后面,从包里掏出那张竞赛报名表:“沈瑢,把表填了。你妈这情况得住院观察两天,我让你叔来办手续。你填完表回学校找葛老师盖章,明天按时交。”
沈瑢妈妈看看表,又看看我:“陈菡妈妈,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竞赛……”
“嫂子,你儿子物理年级第六。这次竞赛拿了奖,高考能走强基,到时候上大学不花你一分钱。你要非让他现在退学去端盘子——那你把这张表撕了,我扭头就走。”
她手抖了一下,看着沈瑢。沈瑢把表接过去,一笔一画填名字。填到“推荐教师”那栏停住了,抬头看我:“阿姨,推荐教师找谁?”
“找赵老师。她不行就找物理老师。你妈这我先盯着。”
他填完表,周珩也到了,我把表递给周珩:“送他去学校盖章。回来路上买两盒热粥,他妈能吃的时候喂点。”
周珩带着沈瑢走了。我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沈瑢妈妈输液。她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陈菡妈妈,你图什么?”
“图我闺女明年高考能有人给讲物理。”
“就这?”
“就这。你儿子是块料,你没看出来,学校没看出来,那就我看出来了。我当年从村里考出来,全村人都说女孩子读书没用。后来我挣了钱,他们又说‘当初没看错你’。你说可笑不可笑。”
她睁开眼看我,嘴角扯了扯:“你这个人,说话真冲。”
“冲怎么了?管用就行。”
她闭着眼笑了一下,又说:“沈瑢刚才填表的时候,你看见没——他先填的‘陈菡妈妈’,划掉改成‘陈菡母亲’,又划掉改成‘陈菡家长’。我说用老师名字,他说赵老师对他挺好,但他想让你签。”
我愣了一下。那张表最后怎么签的,周珩回来也没提。晚上沈瑢回医院送粥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推荐教师那栏写的是物理老师的名字,家长签字那栏,沈瑢妈妈签了,但下面“校外辅导员”那格,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陈菡妈。
陈菡晚上跟我视频的时候知道了,笑得在床上打滚:“妈,你什么时候成辅导员了?学校承认吗?”
“学校不承认我,你承认就行。下回你物理再考不好,你妈这辅导员就当不下去了。”
陈菡收了笑,正色道:“妈,沈瑢今天从学校回来,在车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以前觉得我帮他是因为他可怜。现在觉得,是我妈在教他什么叫‘别认命’。”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陈菡又说:“妈,我下个月月考物理目标七十五。”
“七十五?你上次刚及格。”
“沈瑢给我画了张图,说按他的方法练二十天,不到七十五他倒着走。”
我哼了一声:“那你让他准备好倒着走。你妈当年物理八十六,你至少得超我。”
挂了视频,我翻出沈瑢妈妈住院的缴费单拍了张照,发到家长群里——莲花头像那个群。
配文就一行:“沈瑢妈妈今天在区二院住院,有想捐钱的直接送医院,不要转账,谨防诈骗。”
群里安静了十分钟。莲花头像冒出来:“陈菡妈妈,我今天去医院看过她了。她说你家周珩帮忙办的住院手续,还垫了押金。”
“垫的钱沈瑢周末整理图纸还。你家孩子要是有不会的数学题,让陈菡一块讲了,不收钱。”
莲花头像发了个抱拳的表情。底下跟了三条:“我家孩子说想跟着沈瑢一块练物理”“我闺女英语好,要不给沈瑢讲讲英语”“下回这种事直接群里说,别搞突然袭击”。
我把手机扔一边,跟周珩说:“你看,这帮家长就是缺个带头的。”
周珩头也不抬:“你就是那个带头的?你问过人家愿意让你带吗?”
“不愿意也得愿意。沈瑢这学期末总分进前三百,我挨个给他们发糖。”
周珩笑了:“那你得先问问人家吃不吃糖。”
“不吃糖的给发奶茶。五十七块那杯,我还没收着钱呢。”
06
沈瑢妈妈在医院住了三天,出院那天我去接的。大夫嘱咐了一堆:按时透析,注意营养,不能劳累,情绪要稳。她坐在病床上听得认真,临了跟我说:“陈菡妈妈,住院费我想办法还你。”
“你先把身体养好。欠我的钱让你儿子周末干活抵,你别掺和。”
“那不行。沈瑢赚的钱得攒着上大学,不能全填我身上。”
我把出院单子拍她手里:“嫂子,你算过账没有?沈瑢今年高二,离高考还有一年半。你每周三次透析,一次四百,一个月小五千。他周末整理图纸一个月挣六百,够干啥?你真正的出路是让他考个好大学、拿奖学金,你跟着享福。现在天天算小账,把大事耽误了。”
她不说话了,低头叠住院单子。我扶着她下楼,周珩在车里等着。路上她忽然开口:“陈菡妈妈,你们那助学金……什么时候能下来?”
“下个月。赵老师说材料已经到区里了。”
“那我能不能——去街道问问,看有没有什么零工能做?坐着糊纸盒也行,不耽误透析。”
我从副驾扭过头看她:“你会用缝纫机吗?”
“会。以前在服装厂干过五年。”
“我有个甲方做软装布艺的,车间常年招临时工,计件给钱,能把料带回家做。你身体撑得住就干,撑不住就歇,没人催你。”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人家能要我这病秧子?”
“我介绍的人,他敢不要。你明天去试试,报我名。”
周珩在旁边插嘴:“你什么时候又认识做布艺的了?”
“上个月那个酒店项目,窗帘布艺的供应商——你忘了?老郑,头发比你还少那个。”
周珩哦了一声,没再问。沈瑢妈妈在后座小声说:“陈菡妈妈,你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别记。等你儿子拿了竞赛奖,你请我吃顿饭就行。”
竞赛是十一月中旬。那段时间沈瑢跟变了个人似的,白天上课,晚自习在图书馆角落刷题,周末来周珩办公室整理图纸——顺带让周珩给他补物理,周珩当年高考物理接近满分。陈菡的数学也在往上走,我每周抽查一次,错题本比上个月薄了一半。
莲花头像家的孩子叫卫莱,跟陈菡同班。卫莱妈在群里说了那回捐钱的事之后,真让卫莱来找陈菡补数学。陈菡每周五晚上在家开小灶,卫莱和沈瑢一块来,陈菡讲数学,沈瑢讲物理,我坐客厅看电视——顺便盯着别让他们光聊天。
有一回我端水果进去,听见卫莱问沈瑢:“你晚上在夜市端盘子,同学看见不笑话你?”
沈瑢头都没抬:“笑话啊。上回隔壁班俩男生来吃烧烤,认出来了,冲我吹口哨。我给他们那桌多上了两串板筋,说‘我请的,下次别吹了’。”
卫莱问:“然后呢?”
“然后他们再也没来过。大概觉得不好意思。”
陈菡在旁边补了句:“再有人笑话你,你就说‘我端盘子攒的钱买的单词书,你单词书呢’。”
卫莱乐了:“那我要说‘我单词书是我妈买的’呢?”
“那你就说‘我妈买的单词书,你妈买了吗’。”
我在门外差点笑出声。
竞赛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赵老师直接在家长群里@我:“陈菡妈妈,沈瑢拿了区里二等奖,物理单科第四。全区第四。”
群里瞬间炸了。莲花头像连发三个大拇指:“老陈家闺女这眼光绝了!”底下跟了一串:“倒数第三逆袭全区第四”“陈菡妈还缺干闺女不”“我儿子也想要这样的同学”。
我回了一条:“卫莱妈带的头,补课小分队现在五个人了。谁家孩子想来,带套卷子当门票。”
沈瑢从学校回来直接奔我家,奖状往桌上一拍,陈菡拿起来看了又看:“二等奖,行啊倒数第三。”
“别喊倒数第三了。我这次月考总分四百七,比上回又提了六十八。”
陈菡愣住:“你什么时候又提了六十八?”
“就竞赛前那周。葛老师特批我晚自习,我每天晚上多刷一套理综卷子。”
我在厨房剁排骨,听着俩孩子在外头闹。陈菡给沈瑢妈妈打电话报喜,那头声音亮得不像病人:“真的?二等奖?我儿子?”
“阿姨,二等奖,区里第四。奖状在我家桌上呢。”
沈瑢妈妈让陈菡把电话给沈瑢,说了好一会儿。沈瑢嗯嗯啊啊应着,最后说了句:“妈,我周末去叔那儿干活,顺道把奖状拿给你看。你放抽屉里,别贴墙上。”
我端着排骨出来:“为什么不贴墙上?”
“房东不让钉钉子。”
“那就买个相框放桌上。”
他捏着奖状,耳朵又红了。陈菡在旁边起哄:“妈,咱家相框多,给沈瑢拿一个。”
我瞪她一眼:“你物理七十五了?”
陈菡缩回去:“……七十三。”
“差两分。相框钱从你零花钱里扣。”
卫莱那天晚上也来了,带了他妈做的酱牛肉。五个人围着桌子吃排骨,卫莱妈在群里发消息:“陈菡妈妈,我家卫莱数学从五十二提到七十一了!以前一回家就打游戏,现在主动刷题!”
我回:“让他跟沈瑢一块刷。俩孩子互相监督。”
卫莱妈发了个流泪表情:“以前觉得沈瑢成绩差不想让卫莱跟他玩,我错了。”
“错就改。下回说话之前先问问孩子,别光听群里瞎传。”
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莲花头像——卫莱妈——发了个红包,备注写“给沈瑢买双好鞋,端盘子站得脚疼”。红包我收了,转手让陈菡带沈瑢去买了双运动鞋,打折款三百二,剩下的钱买了十双厚袜子。
沈瑢拿到鞋那天专门来我家道谢,我说你别谢我,谢卫莱妈。他愣了一下:“卫莱妈?就是之前在群里说咱家风不正那个?”
“对。人家现在改口了,你给人家个台阶。”
他想了想,第二天让陈菡转交给卫莱一沓物理手写笔记,扉页上写:“卫莱,这是我竞赛前整理的错题精选,你下学期用得上。”
卫莱妈在群里晒了笔记照片,配文:“看看人家孩子!”
底下家长排队问:“陈菡妈,下回补课小分队加人吗?”
我统一回复:“加。但先把我闺女物理盯上八十分,她自己还没达标呢。”
陈菡在那条底下回了个菜刀表情。
07
十二月初,葛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语气比上次缓和不少:“陈菡妈妈,沈瑢这次期中考试总分进年级前三百了。按规矩,晚自习名额可以正式保留。另外——”她顿了一下,“年级组商量了一下,想请他给高二物理薄弱的学生做个经验分享,你看行吗?”
“行啊。但别光让他分享——他晚上还端盘子呢,学校要能用他,就给他安排个物理兴趣小组,一周带两次,给点补助。您别嫌我算账细,他时间确实紧。”
葛老师笑了:“你这个人,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我吃不吃亏无所谓,别让孩子吃亏就行。”
分享会安排在周五下午。沈瑢穿了件干净校服上台,底下坐了一百多号人。他开头第一句:“我上次月考倒数第三。”
底下哄笑。
“现在年级二百九十七。物理从八十到九十三。没报班,没请家教——就一个同学给我补数学,一个叔给我讲题,外加每天晚上端完盘子背十个单词。”
底下不笑了。
“我讲完了。谁有问题举手。”
一个男生站起来:“你晚上端盘子不困吗?”
“困。但困了想想透析一次四百,就不困了。”
礼堂安静了几秒。葛老师在台下冲我点了点头——我站在后门口旁听,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看见我了。
会后有六个学生报名物理兴趣小组,沈瑢每周三、周五放学带一个小时,学校给一节课三十块钱补助。不多,但够他每周买两斤排骨给他妈炖汤。
陈菡的物理在月考考了七十八。差两分,我没提这茬,她自己先说了:“妈,相框钱我出。但你得让沈瑢再给我画两张受力分析图。”
“你让他画他就画?”
“他说了,我数学给他稳在八十分以上,他物理保我八十。”
“那你数学多少?”
“……八十二。”
我把碗筷一收:“行。相框算我送你的。沈瑢那张奖状也一块镶了,挂你书桌前面——天天看着,比我说一百遍管用。”
元旦前,沈瑢妈妈在布艺车间干了半个月,带了四批活儿回家做,挣了一千二。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嗓子亮堂堂的:“陈菡妈妈,我头一回自己挣着钱了。以前光花沈瑢的,心里堵得慌。”
“那正好。下回透析你自己去,让沈瑢在学校多学会儿。”
“哎。我跟你说,车间那个郑老板问我能不能带两个人一块干,我寻思着隔壁单元有个大姐也是一个人带孩子……”
“你看着办。别累着就行。”
挂了电话我跟周珩说:“你看,人只要有个抓手,自己就能爬上来。”
周珩翻着图纸嗯了一声:“那你当初抓手是谁?”
“我姥爷。卖了家里最后一头猪给我凑学费,跟我说‘考不上就回来喂猪’。我后来考上了,他也没享着福。”
周珩放下图纸看着我:“所以你管沈瑢这事,是还你姥爷的愿?”
“少给我整这些酸词。我就是见不得好苗子被钱憋死。”
元旦前最后一周,赵老师在群里发了条通知:下学期学校要搞“同伴互助计划”,沈瑢和陈菡被选为高二年级代表,给全年级做经验交流。莲花头像第一个回复:“我家卫莱跟陈菡一组,我放心。”
底下跟了一串:“我家孩子也想跟沈瑢一组”“陈菡妈你开个家长经验分享会吧”“你咋教出这么有主见的闺女”。
我回了一条:“我没教。她自己找的同学。”
发完我截图给陈菡看。她正跟沈瑢、卫莱在客厅刷题,瞟了一眼说:“妈,你就装吧。明明是你一手策划的。”
“策划什么?我顶多算个投资人。”
沈瑢抬头说了句:“阿姨是我见过最会算账的投资人。”
“少拍马屁。你期末总分不进前两百五,投资人就要撤资。”
他低头继续刷题。陈菡在旁边戳他胳膊:“听见没,二百五——我妈骂你呢。”
卫莱笑得笔都掉了。
08
寒假前一周,沈瑢妈妈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发紧:“陈菡妈妈,郑老板说开春要压一批货,让我年前多赶点。我算了算,能干。但沈瑢不让,说怕我累着。”
“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能行。一天干四个钟头,坐着踩缝纫机,比在服装厂那会儿轻省多了。就是沈瑢天天念叨,烦。”
“你让他接电话。”
沈瑢接过去,我直接说:“你妈想干活就让她干。你天天拦着,她觉得自己是废物,心里更堵。但你跟她约法三章——每天不超过四小时,透析前一天不干活,头晕立刻停。你能盯住吗?”
“能。”
“那行。你盯不住我盯。回头我跟你妈加个微信,每天让她给我报进度。”
沈瑢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你看,陈菡妈妈都同意了。你一个小孩子管那么宽。”
“妈,我不是管你……”
“行了行了。我每天给你陈阿姨报备,行了吧?”
这事就算过了。但沈瑢心里显然还绷着根弦。那周他来我家刷题,陈菡说他连着三天中午只吃馒头咸菜,省下饭钱给他妈买了盒阿胶。
我晚上找沈瑢单独聊了聊,直接问他:“你觉得你妈干活是为了谁?”
“为了我。她总说攒钱给我上大学。”
“那你省饭钱给她买阿胶,她什么反应?”
“……哭了。说我不该省饭钱。”
“那你觉得她干活你省饭钱,跟你省饭钱她干活,有什么区别?”
他愣住。
“你俩都在心疼对方,但方法都错了。你妈现在能干活了,这是好事——她觉得自己有用,身体反而恢复得快。你把饭钱省了,回头低血糖栽考场里,她挣的钱全送医院,你俩白忙活。懂没?”
他点了点头,当天晚上回去就正常吃饭了。陈菡后来告诉我,沈瑢跟他妈约好:他妈每天干活不超过四小时,他每天保证吃够三顿,周末一块核对进度。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葛老师亲自给我发微信:“沈瑢总分年级二百四十六。陈菡物理八十一,数学八十九。赵老师说这俩孩子下学期的互助小组可以扩到十个人,年级组同意了。”
我把消息转给陈菡,她嗷一嗓子蹦起来:“妈!我物理八十一!超你当年八十六还差五分!”
“你妈当年可没人给讲题。你有沈瑢,考八十一算你运气好。”
沈瑢在旁边幽幽来了句:“阿姨,我物理这次九十五。”
陈菡踹了他一脚:“你闭嘴。你九十五是你自己学的,我八十一是我自己考的。”
我看着他俩闹,想起三个月前在办公室那个场景——赵老师拿着纸条说“早恋”,沈瑢说“倒数第三”,我说“换一个”。
现在沈瑢总分从四百多冲进前两百五,物理全区第四。陈菡物理从三十九考到八十一,数学稳在八十五以上。卫莱也跟上了,总分提了六十多。
莲花头像在群里发了条长消息:“陈菡妈,我当初在群里乱说话,对不起。我家卫莱现在天天说要考沈瑢那个物理竞赛,我说你先把数学及格了再说。你这个人带劲,以后有啥事招呼一声。”
底下跟了一串:“陈菡妈带带我家孩子”“补课小分队还招人吗”“你开个家长课堂吧我第一个报名”。
我统一回了一条:“补课小分队下周六在我家聚,带一套卷子当门票。家长课堂免了——你们把各自孩子盯紧点,别在群里乱传话就行。”
卫莱妈发了个捂脸表情。底下笑成一片。
09
寒假第一天,沈瑢妈妈来我家送年货——一兜自己蒸的粘豆包,一兜炸丸子,还有一盒阿胶。她气色比头回见的时候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脸上有肉了,说话也不喘了。
“陈菡妈妈,阿胶是给你买的。我上回住院你垫了三千多,沈瑢周末干活攒了八百,我又添了点儿,先还你一千。剩下慢慢还。”
我没推,收了阿胶,把粘豆包和丸子分装冻冰箱。陈菡从屋里蹿出来抓了个丸子塞嘴里,含含糊糊喊“阿姨炸的丸子比我妈炸的好吃”。
沈瑢妈妈笑:“那以后过年我多炸点。”
沈瑢在旁边补了句:“妈,你少炸。油大,你少吃。”
“听见没,”陈菡拿胳膊肘怼他,“你妈炸丸子你嫌油大,我妈炖排骨你吃三碗。”
“阿姨炖排骨少放油。”
我拿锅铲从厨房探出头:“你俩别吵。沈瑢——你物理九十五分,排骨管够。陈菡——你物理八十一,丸子限量五个。”
陈菡把手里第二个丸子放回去:“妈,我能拿物理笔记跟你换丸子吗?”
“不能。你拿数学九十分以上的卷子换。”
她扭头找沈瑢:“你物理笔记再给我抄一遍,我帮你刷二十道数学题。”
沈瑢跟她击了个掌:“成交。”
沈瑢妈妈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句:“陈菡妈妈,我头回见你那天晚上,沈瑢回来跟我说——‘妈,陈菡妈妈说话跟你不一样。她不哄我,但她信我。’”
我愣了一下。陈菡在旁边起哄:“妈,你听见没,你比人家亲妈还厉害。”
沈瑢妈妈摆摆手:“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我当妈的总觉得他小,什么都想替他扛。你上来就让他扛活儿,扛完还骂他笨。他反而觉得你信他。”
我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坐下来说:“嫂子,咱俩说句实在话。孩子不是扛不住事,是没人教他怎么扛。你替他扛多了,他以后遇事就往后缩。你让他自己扛,扛两回他就有底了。当妈的该干的事——就是在他扛不动的时候,递把手。”
她低着头扒了两口饭,说:“我以后改。”
沈瑢赶紧给她夹菜:“妈你不用改。阿姨说的也不全对,她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身体不好我自己知道。”
我拿筷子敲他手背:“怎么说话呢?你妈改不改是她的事,你拦着干什么?让她自己试。”
陈菡在旁边悠悠来了句:“沈瑢,你妈要是改不好,你回头又该省饭钱了。”
沈瑢不吭声了。他妈妈笑了:“听见没,你闺女管得住你儿子。”
陈菡脸一红:“阿姨,他可不是我家的……”
“现在不是,以后说不定呢。”沈瑢妈妈笑眯眯地说。
陈菡把碗往桌上一墩:“妈!你看她说啥!”
我给她夹了个丸子:“吃饭。你才高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晚上收拾完,我跟周珩在阳台站了会儿。他抽烟,我端着茶杯。楼下小区花园里陈菡、沈瑢、卫莱三个人裹着羽绒服堆雪人——今年冬天第一场大雪,物业还没扫。
周珩吐了口烟:“你发现没,沈瑢那孩子最近走路不低头了。”
“头抬高,脖子也直。跟人说话眼睛不躲了。”
“你功劳。”
“关我什么事?他自己挣的。”
周珩弹了弹烟灰:“你当初非说人家眼光不行,现在看——你闺女眼光行不行?”
我想了想,说:“沈瑢这孩子——学习上肯拼,对家里人知道疼,遇事不推责任。除了穷点,没啥毛病。”
“穷不叫毛病。”
“所以我说她眼光还行。”
周珩笑了:“那你当初说‘换一个’?”
“我那是激将。我越说换,她越较劲——你没看她后来拼物理拼得多狠?纯粹被她妈一句话架上去下不来了。”
周珩哈哈大笑。
楼下仨孩子堆完雪人,陈菡冲楼上喊:“妈——下来拍照!”
我披了羽绒服下楼。沈瑢站在雪人旁边,陈菡和卫莱一人一边,仨人鼻子冻得通红。我掏出手机拍了两张,陈菡跑过来看照片:“妈你拍的什么呀,把沈瑢拍那么矮。”
“他本来就矮。你站台阶上拍的能一样?”
沈瑢在旁边抗议:“阿姨,我一米七五。”
“那叫一米七五?你站陈菡旁边跟人家一般高。”
陈菡笑得直不起腰。卫莱掏出自己手机:“我拍我拍,陈菡你站左边,沈瑢你蹲点,阿姨你站中间。”
照片出来我看了眼——仨孩子笑得跟傻子似的,雪人歪着脑袋,背景里周珩在楼上阳台举着茶杯当观众。
我发到家长群里,配文:“补课小分队期末合影。下回加人得自带雪人。”
卫莱妈秒回:“我家卫莱站沈瑢边上显得好胖。”
底下陈菡回了一句:“阿姨,卫莱那是穿得多。”
群里笑成一片。
10
开春开学那天,赵老师在群里发了张照片——学校宣传栏贴了红榜,沈瑢的照片在“进步之星”那一栏,底下写着他从年级四百多冲到二百四十六的经历。陈菡和卫莱也在“互助标兵”栏里露了脸。
陈菡放学回来把照片存手机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问我:“妈,你说学校下回宣传栏能不能把我物理进步也写上?”
“你物理进步是沈瑢辅导的,宣传他比宣传你管用。”
“那数学呢?我给沈瑢补数学,他数学从四十多考到七十八。”
“那你让葛老师给你也写一笔。你主动找她去。”
陈菡真去了。葛老师第二天在群里回了一条:“陈菡同学已提交互助证明材料。下期宣传栏更新时加上。”
我在底下回:“葛老师,材料是不是得写清楚——沈瑢数学从四十三到七十八,陈菡物理从三十九到八十一,互助小组一共五个人,四门课全员进步。”
葛老师回了个大拇指。
莲花头像在底下跟了一句:“陈菡妈妈,你算账确实细。”
“不算细不行。一个孩子身后站着一家人,算不清账误的是人家一年半载。”
三月中旬,沈瑢妈妈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犹豫:“陈菡妈妈,郑老板问沈瑢能不能周末去他厂里帮着看看布料排版——说那孩子眼神好,会算料。一天给一百二,不用站,坐着看就行。”
“沈瑢自己怎么说?”
“他说行。但周末要去你老公那儿……”
“你让他自己排。整理图纸那活儿快收尾了,我让周珩把剩下的给他挪到工作日晚上。布料排版是技术活,以后学好了能当饭吃。”
沈瑢妈妈松了口气:“那行。我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跟周珩说:“郑老板看上沈瑢了。”
“正常。那孩子干活细,算料不浪费。我上回让他排个图纸索引,他给我做了个交叉对比表,实习生都做不出来。”
“所以我说——他走窄了。没人给指路,再好的脑子也只能端盘子。”
周珩看了我一眼:“你现在不是给他指路了吗?”
“指了。能不能走稳看他自己的。”
三月末的周末,沈瑢来我家送布料排版赚的第一笔钱——一百二,整整齐齐叠好放桌上,说还陈菡那二百块补课费。
陈菡把一百二拿起来塞回去:“你拿这钱给你妈买双软底鞋。车间站着干活脚疼。”
沈瑢不干,俩人推来推去。我把钱接过去:“行了。一百二我收着,算沈瑢下个月的生活费。陈菡——你那二百块补课费,让沈瑢给你写个欠条,高考完还。”
陈菡瞪我:“妈!你还真让他写欠条?”
“写。亲兄弟明算账。但欠条背面写明白——陈菡高考物理必须过八十五,过不了这钱翻倍。”
沈瑢拿出纸笔写了欠条,又在背面加了一句:“若陈菡物理过八十五,此欠条作废,另奖励陈菡同学一顿海底捞。”
陈菡一把抢过去看了三遍,收进抽屉里:“海底捞你说的啊。我物理八十五定了。”
卫莱在旁边默默举手:“那我呢?我数学及格了能不能也去吃海底捞?”
沈瑢看了他一眼:“你数学及格,我请。但你得先及格。”
卫莱掏出手机翻出成绩单:“上周小测六十三!”
陈菡一把搂住卫莱脖子:“行啊卫莱!走,今天奶茶我请——我妈给的钱,专款专用。”
三个孩子闹着出门了。我坐在客厅翻沈瑢留下的排版草图,旁边夹了张便签:“阿姨,郑老板说下学期让我周末去厂里学打版,算实习。工资按件算。谢谢你当初没让我妈撕那张竞赛报名表。”
我把便签贴冰箱上,给沈瑢妈妈发了条微信:“嫂子,你儿子今天给我写便签了。他头一回主动谢人——以前都是躲着说。”
她过了会儿回过来:“陈菡妈妈,我也头一回觉得——这日子有奔头了。”
我回了个“嗯”。又补了一句:“下回透析让沈瑢陪你去,别老麻烦邻居。孩子该知道的事,别瞒他。”
她回了个“好”。
晚上陈菡回来,瘫沙发上刷手机,忽然喊我:“妈!卫莱妈在群里说下个月家长会她做分享,问你要不要一块上台讲。”
“讲什么?”
“讲‘怎么把一个倒数第三的早恋对象变成全区物理第四’。”
我把她手机抢过来看了一眼——卫莱妈原话是:“陈菡妈妈,咱俩下个月家长会一块上台呗,我讲我当初怎么在群里瞎说话,你讲你怎么把孩子拉回来。”
底下家长排队报名:“我也讲”“我讲我怎么从反对到支持”“我讲我怎么把儿子游戏机没收换成单词卡”。
我把手机还给陈菡:“你去回她们——上台可以,每人带一套孩子进步数据。没数据的在底下当听众。”
陈菡打了几个字发出去,抬头问我:“妈,那你说咱家这套数据是什么?”
“你物理三十九到八十一,数学七十一到八十九。沈瑢总分四百三到二百四十六,物理全区第四。卫莱数学五十二到七十一。够不够?”
“够。但妈——你忘了你自己那份。”
“我什么数据?”
“你家长群从被莲花头像怼,到莲花头像主动认错。这个数据最值钱。”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家长会我第一个讲——讲怎么在群里被人怼了不掀桌子。”
陈菡乐得从沙发上滚下去。
四月初,沈瑢的物理兴趣小组扩到了十二个人。学校给拨了间小教室,每周三放学后活动。沈瑢站讲台上给底下讲题,陈菡坐第一排当助教——顺便盯着他别写错字。
赵老师拍了张照片发群里,配文:“去年这时候我还在处理传纸条,今年这时候人家在带兴趣小组。”
卫莱妈回了一句:“赵老师,那张纸条我到现在还留着呢——‘母亲节快乐,我喜欢你’。沈瑢妈那天在医院看哭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底下排了一串“看哭了”。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做饭。陈菡跟进来剥蒜,忽然说:“妈,你说沈瑢以后能考上好大学吗?”
“按现在这个势头,有戏。”
“那——他考走了,他妈怎么办?”
“他自己会想办法。你操什么心?”
陈菡剥了两瓣蒜,又说:“妈,我以后想学物理。”
“你物理才八十一。”
“所以我得让沈瑢接着给我补啊。”
我把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回头看了陈菡一眼——这孩子站在厨房门口,校服袖子上沾着蒜皮,眼神跟去年完全不一样了。去年被叫家长的时候她靠着窗户站,满脸不服。现在她站这儿跟我商量以后学什么,语气平淡得跟说“明天吃什么”似的。
“行,”我说,“你让沈瑢给你列个书单,我掏钱买。但有一条——你俩以后的事,别让我再被叫去学校。”
陈菡嘻嘻笑:“那不能。下回我要是被叫家长,肯定是好事。”
“什么好事?”
“比如——物理竞赛获奖,请家长上台领奖状那种。”
我把锅铲一挥:“那你先给沈瑢还个愿——欠条背面写的海底捞,什么时候兑现?”
“等我物理八十五!”
“那你还不去刷题?”
她嗷一嗓子跑回屋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教育观、家庭观与互助精神,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教育场景、助学金流程、竞赛机制等仅供参考,具体政策请以各地各校实际情况为准。鼓励读者在面对青少年成长问题时保持理性沟通,尊重学校管理,关注孩子真实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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