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去唐布拉草原，慕名去了布隆有温泉。去看那些百年老树，和满山的火山石。和同伴躺在巨大的火山石上，看云朵悠然自得，看那些高耸入云的松柏遮住西斜的霞光。忽然，就发现了它，一棵沧桑斑驳的树，确切的说，是半截不屈的生命！
它立在那里，也不知立了多久。我是慕名而来的，来时怀着一腔热切的仰慕，像一个朝圣者，满心想着要用最华丽的词句，来描摹它那传说中不屈的姿态。可是，当我真的站到它的脚下，所有的言语都噎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阵无言的、沉甸甸的颤栗。
我不由得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它那身斑驳的衣裳。指尖传来的，是一种冷冽而粗粝的质感，仿佛触到的不是木，而是一块在风中剥蚀了千年的岩石。那上面，满是刀劈斧凿般的纹路，一道一道，深深浅浅，纵横交错，密得像一张天罗地网。
这哪里是纹理呢？这分明是一部用苦难写就的史书。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风的怒吼，雨的哭诉；每一处节疤上，都凝着电的灼烧，雪的压迫。我想象着那些遥远的、无人知晓的岁月，当狂风如巨兽般咆哮着席卷过这片山野，它那看似柔弱的枝条是怎样在混沌的黑暗中疯狂地撕扯、挣扎；当雷雨如天河倒灌，冰冷的雨点汇成鞭子，一遍遍抽打在它身上，它又是怎样咬紧了牙关，将所有的汁液和力量都深深地缩回根里。
这些经历，如今都沉默了，沉淀下来，化作了这满身的、坚韧不拔的纹理。人间的岁月，于我们，是脸上添几道皱纹，是发间染几缕霜华；于它，却是将整个生命的痛楚与不屈，都刻进了骨骼里。
我又俯首，去看它那倔强的扭曲的根系，和它活生生拦腰折断的半截身躯。它是在某一年，某一次骤然而至的灾难里，被生生地折断了腰，却又不肯就此倒下。于是，它便以那个受难的姿态为起点，用一种近乎拧巴的、执拗的方式，继续屹立不倒。
那扭曲的姿态里，有它不屈的筋骨；那虬结的根系上，有它无声的抗争。每一处扭曲的转身，都是一次凤凰涅槃般的决绝。要什么样的闪电，才能劈开这混沌，为它刻下如此惊心动魄的印记？
我仿佛看见，在一个风雨大作的午夜，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天幕，如一把天神的利剑，直直地刺向它的心脏。轰然一声巨响，树冠的一侧被劈落，主干也应声裂开。
我以为它会死的，像无数倒下的同伴一样，化作尘泥。可它没有。它用未来几十上百年的时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那道巨大的伤口包裹、愈合，让它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一个更独特的、更桀骜的图腾。
站在这棵沉默的、巨大的生命面前，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卑微。平日里那些自以为是的才情、那些耿耿于怀的得失、那些纷繁扰攘的悲欢，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轻，那么可笑。
我像一粒草芥，不，比草芥还要虚无。草芥尚能岁岁枯荣，用短暂的绿意点缀大地，而我呢？我的生命，在它漫长的年轮里，不过是一个微不可察的瞬间。我甚至不敢去计算，它见证了多少次日升月落，送走了多少代山间的鸟兽，又听过多少回樵夫的悲歌。
它是一部活着的天书，而我，连一个偶然翻开的读者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在书页上稍作停留的、无名的尘埃。
来时那股蓬勃的、想要赞美它的欲望，此刻已荡然无存。我只想逃离。是的，逃离。我怕再多看它一眼，我这颗在尘世里被喂养得骄纵而脆弱的心，就会承受不住这过于沉重的对照。我怕我会潸然泪下，为那些我从未经历过的苦难，也为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经历。
我更怕，我会就此沉溺在它的影子里。这影子，不是寻常的树影，日光下斑驳，月光下婆娑；它的影子，是历史投下的、时间的影子。它广大，幽深，带着一种巨大的、令人安息的寂静。我怕自己会贪恋这份安息，忘了来时的路，忘了自己还有作为一粒尘埃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使命。
我终于还是转身，慢慢地向山下走去。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它还会经历更多的风，更多的雨，更多的闪电。它还会用它的沉默，对抗着这个喧嚣的世界。
而我的那些所谓的风雨，在它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带着一身它影子的重量，离开了。来时是慕名，走时，却是满心的敬畏与仓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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