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仙女”严凤英墓地:一代宗师,黄梅戏开拓者,骨灰安葬于家乡
1945年,罗岭的一处乡间戏台上,十几岁的严凤英第一次以正式角色登台。她演的是《二龙山》里的丫环,戏份不重,唱词也不长,却把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反复琢磨。台下掌声刚起,另一种声音便压了过来:一个女子抛头露面唱戏,在一些人眼中竟成了“伤风化”。
这场演出带来的,不只是掌声。严凤英差点因唱戏遭到沉塘,幸亏亲属出面相救,才离开家乡。对一个年轻姑娘而言,这不是普通的艺术挫折,而是生死关口。可她没有因此停下脚步,反倒更加确定,自己要走的路就在戏台上。
严凤英原名严鸿六,幼年生活在安庆罗岭一带。当地民歌遍布田间地头,劳动间隙的哼唱,构成了她最早的音乐启蒙。她的父亲严司明懂京剧,见女儿嗓音清亮,便教她唱一些简单唱段。乡音与京腔,就这样在她身上悄悄汇合。
十岁左右,她拜同族前辈严云高为师。严云高曾在戏班中受过训练,熟悉黄梅戏的唱腔和身段。他看出这个女孩节奏感好,记性也强,便收她入门。那时女子学戏并不容易,师徒关系只能低调维持,练功也常常避开旁人的目光。
严凤英学的并非一开始就是名段。她从小曲、小戏和基本身段练起,一句唱词拆开来学,一个动作重复许多遍。黄梅戏讲究生活气息,唱腔不能只靠嗓子硬顶,还要有说话般的自然劲儿。严云高教她守住根本,她则慢慢摸索自己的表达方式。
有意思的是,严凤英后来最受称道的细腻表演,和她早年的苦练密切相关。她不急着追求“好看”,而是观察老艺人如何转身、抬手、停步,再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她曾说,学表演要靠看,台上怎么做,便一点点记下来。这个笨办法,反而让功夫沉了下来。
离开罗岭后,她先在秋浦一带演出。当地有桂月娥、桂天赐、宋再春、洪连梓等老艺人,给了她许多实际指点。祠堂、当铺后场、地主宅院,都可能成为戏台。条件简陋,观众却很热情。三个月的演出经历,让她从一个怯生的学徒,逐渐变成能够独当一面的旦角演员。
后来她辗转上海、南京等地,接触到昆曲和京剧等不同艺术形式。甘律之出身京昆世家,曾在声腔和表演方面给予她帮助。严凤英没有照搬别人的路子,而是把民歌的明快、京剧的身段、昆曲的韵味,融进黄梅戏的说唱传统里。她的唱腔因此柔而不弱,细而有力。
新中国成立后,戏曲改革为地方剧种提供了新的发展空间。严凤英回到安庆,进入专业剧团,演出条件和创作环境都发生了变化。她不再只能在乡间戏台上谋生,而是有机会参加整理传统剧目、排演新戏,接受更系统的艺术指导。
1955年,电影《天仙配》上映,严凤英饰演七仙女。她没有把七仙女演成高高在上的神仙,而是赋予人物以普通女子的亲切感:会害羞,会嗔怪,也敢于追求自己的婚姻。那种带着生活气的表演,使黄梅戏第一次被更多地方的观众熟悉。
《女驸马》中的冯素贞,则是另一种性格。她女扮男装赶考,经历重重阻碍,仍不肯向命运低头。严凤英演这个角色,既有旦角的柔美,也有紧要关头的果断。两部戏一柔一刚,恰好展现了她驾驭不同人物的能力。
1959年,《女驸马》进一步走向全国。严凤英的唱腔被许多观众记住,黄梅戏也从安庆一带的地方剧种,逐渐成为全国知名的戏曲门类。田汉称她为“黄梅戏里的梅兰芳”,并非只看重她的名气,更看重她对剧种声腔、表演和人物塑造所起的推动作用。
她也曾为毛泽东、周恩来等领导人演出。那样的场合对演员要求极高,唱腔、身段、台风都不能有明显疏漏。严凤英并没有把这些经历当作个人炫耀的资本,排练依旧一丝不苟。她清楚,观众记住的不是一次演出,而是人物能否真正站得住。
遗憾的是,严凤英的生命并没有随着艺术声誉的上升而获得安稳。特殊年代里,她因过去出演的角色受到批判和迫害,精神与身体都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1968年,严凤英离世,年仅三十八岁。一代黄梅戏名家的舞台生涯,就此戛然而止。
十年后,安徽省委在她的家乡举行骨灰安放仪式。罗岭重新迎回这位从乡间戏台走出去的演员,故居前还立起汉白玉雕像。墓地并不喧闹,却见证着一段真实的艺术道路:一个女孩从民歌声里走来,经过逃亡、求学和无数次登台,最终把“七仙女”和冯素贞留在了黄梅戏的历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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