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神仙湾,一个听上去浪漫却令人望而生畏的名字。1956年,一支分队奉命挺进喀喇昆仑腹地设卡驻防。官兵们在漫天风雪里长途跋涉,落脚在这片云雾缭绕的无名雪山。这里本是古商道上的险隘,自古流传着“十去九不回,神仙也难过”的说法,凭着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官兵给这片驻地取名“神仙湾”。

连队海拔5380米,坐落于喀喇昆仑群山之中,这里常年朔风呼啸、冰封雪裹,空气中含氧量不及平原地区一半,被称为“生命禁区”。

七十载寒来暑往,新疆和田军分区神仙湾边防连官兵战风雪、斗严寒、抗缺氧,扎根冰峰哨卡,坚守祖国西大门,淬炼出“热爱边防、艰苦奋斗、无私奉献、顽强拼搏”的喀喇昆仑精神。

如今营区迭代更新、执勤装备升级换代,保障条件今非昔比,戍边环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一代代官兵血脉里熔铸的忠诚、坚韧与热血,从未褪色,官兵们接续守望,以青春戍边关,在雪域高原筑起坚不可摧的钢铁防线。

扎根

“老前辈们靠着一顶棉帐篷、一口架在石头上的铁锅在这里安下了‘家’……”深秋时节,连队荣誉室内,一场新老兵传承分享会如期开讲。二级上士王海涛站在展板前,向年轻官兵生动讲述起先辈扎根冰峰哨卡的往事。

“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四季穿棉袄”,这是哨所早年的真实写照。建卡之初,没有像样的营房,官兵就捡拾石块垒墙、挖掘地窝子,在冻土层上扎根安家。高原气压低,水烧到70多摄氏度便沸腾,米面主食总难蒸熟。官兵们就地烤面饼、用罐头盒熬稀粥,在冰封雪原守过一个又一个寒冬。

连队荣誉墙上一张张黑白老照片,定格了前辈们住地窝子、啃食干粮、凿冰取水的时光。凝视照片里老兵们皲裂发紫的双手、乌青干裂的嘴唇,上等兵钱宗付心潮激荡,思绪回到自己初上哨所的日子。

读大学时,钱宗付便听过退伍学长讲述高原守防的故事,卫国戍边的种子早已在心底埋下。入伍之后,他主动放弃留守山下,郑重递交申请奔赴云端哨卡。初抵高原,严酷的自然环境便给满怀憧憬的他重重一击。稀薄空气带来剧烈高原反应,让他胸闷头痛、彻夜难眠。

身体的煎熬、心理的落差、环境的重压叠加,令这名05后战士一度陷入彷徨。坚守第一年,钱宗付反复品读荣誉室里先辈们的故事,慢慢地他读懂了,“先辈们在一无所有的绝境扎根,依靠的不只是咬牙硬扛的意志,更是滚烫纯粹的家国信仰。”这份力量托举着他,完成从懵懂新兵到合格边防战士的蜕变。今年9月,服役期满的钱宗付选择留队,继续驻守雪域边关。

“老司务长朱秀江,本该按期下山与家人团聚,却放心不下新兵,把生命永远留在了冰湖之上。”不久前,连队图书室里,雪域故事会如期开讲,一级上士郭翔翔红着眼眶,向战友们追忆英雄往事。

1997年,即将退役的朱秀江,满心盼着回乡拥抱刚满一岁的女儿。连队安排他轮换休整下山,他看着刚上高原、一脸稚气的新兵们,主动申请多留一段时日,手把手传授新兵凿冰取水、高原执勤的本领。就在最后一次凿冰作业时,他不慎坠入冰湖,28岁的生命永远定格在神仙湾哨卡。

讲到此处,郭翔翔声音哽咽了。每每和家人通话,亲友们劝他尽早转业,回归安稳生活。想起父亲加班晕倒、妻子独自照料孩子,他心中满是歉疚,一边是家人期盼团圆,一边是沉甸甸的戍边使命。

那段时间,郭翔翔经常登上哨楼,眺望这片驻守了12年的土地,回想朱秀江班长的故事,凝望山坡上那幅历经风雪洗礼依旧鲜艳的巨型祖国版图,心中的抉择愈发清晰。他耐心劝慰家人,郑重递交了留队申请。

如今站在讲台回望十六载戍边路,郭翔翔说:“这里确实苦,但是守着守着就舍不得离开了,我的根,早已深深扎进这片雪域高原!”

身在雪域,红心向党。连队长期坚持把支部建在哨卡、强在一线,常态组织学习教育,开设“冰峰讲堂”,学理论、谈感悟、找差距,以红色传承凝聚戍边力量。

一次题为“青春与坚守”的专题交流中,二级上士伏亚雄有感而发:“只要把个人青春理想融入卫国戍边的强军事业,扎根雪域、坚守战位,就能够实现人生价值。”

一代代神仙湾官兵接续坚守,在生命禁区默默扎根。连队先后斩获多项荣誉,涌现出一大批戍边先进典型,官兵以冰雪为伴、以哨卡为家,用青春热血在万里边防线上立起永不移动的界碑。

赓续

不久前,退役老兵刘向利回到阔别已久的云端哨卡。伫立哨楼,远眺连绵雪山,熟悉的高原寒风扑面而来,往昔戍边岁月瞬间涌上心头。

回望这片挥洒过青春汗水的土地,刘向利感慨万千:“离开神仙湾的日子里,我时常会回忆起这里的一切……”

有人问,高寒缺氧、绝境苦寒,为什么一代代官兵甘愿扎根雪域、矢志守防?刘向利没有直接作答,而是娓娓讲起连队的往事。

在神仙湾守防,生活、任务、信仰三道关口,是每一名戍边人的必修课。“每年大雪封山期,萝卜、白菜、土豆、皮牙子‘四大名菜’能吃到发芽。”刘向利笑着回忆说,长期缺少新鲜果蔬肉食,叠加重度缺氧,不少官兵指甲凹陷、肠胃不适、体能持续透支。

为督促大家补足体力,早年连队专门组织吃饭比赛,并定下硬标准:吃一碗米饭加一个馒头及格,两碗良好,三碗优秀。很多战士吃了吐、吐完再吃,逼着自己咽下口粮。

熬过生存关,还要直面巡边路上的生死考验。早年没有智能执勤设备,每一次徒步巡逻,都是一场与风雪、缺氧的生死博弈。官兵顶狂风、踏冰雪、攀险峰、涉冰河,以脚步丈量祖国边境线。首任教导员沈鹏生、老司务长朱秀江、战士梁福海等许多先辈,舍弃阖家团圆、远离故土亲朋,用一生坚守践行“为祖国守边、为山河站岗”的赤诚。

时光向前,哨卡旧貌换新颜。如今,恒温营房、全域供氧、温室大棚、畅通网络相继建成,曾经困住官兵的生存难题逐一破解。下士白平说,高原上保障条件越来越好,但官兵的初心没有变、血性没有减。

排长朱伟强军校毕业时成绩靠前,他完全可以选择内地条件优渥、离家更近的岗位,安稳服役、陪伴家人。

在校期间,高原官兵来校宣讲。一位喀喇昆仑老兵平静讲述着哨所的日常:封山期数月隔绝外界消息,巡逻路上狂风裹挟着碎石砸在面罩上“噼啪”作响……没有惊天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无声坚守。朴素几句话,深深打动了朱伟强。填报志愿时,朱伟强顶住亲友劝说,主动申请奔赴高原。

来到雪域边关,凛冽寒风很快把他细腻的双手吹得粗糙皲裂。战友问起,为什么主动选择这份苦,朱伟强答道:“苦寒的边关更需要有人奔赴,军人的抉择,从来都是舍弃小我安逸,奔赴家国所需。”

七十载风雨兼程,戍边装备、执勤模式不断迭代,但“热爱边防、艰苦奋斗、无私奉献、顽强拼搏”的喀喇昆仑精神一脉相承。一茬茬年轻面孔接力守望,以忠诚担当筑牢祖国西陲钢铁屏障。

砺战

清晨的阳光洒向喀喇昆仑山梁,一阵急促哨音划破神仙湾的宁静。连队驾驶员伏亚雄迅速穿戴装具、登车启动,率先驶出营区。

抵达野外点位,指挥员一声令下:“按方案展开!”官兵各就各位,平整场地、架设通信、调试观测器材,各战位密切协同,流程环环相扣。在走几步便气喘的高原上,整套演练有条不紊,执勤要素全部到位。

“比上次又快了不少。”二级上士黄德科拭去眉梢凝结的白霜,看着计时表说,“哨所时常不打招呼就开展战备抽考,大家顶着高寒缺氧,不断冲破身体极限,应急响应能力越练越扎实。”

连长刘昊感慨:“边防无小事,战备看速度。快一分完成战备拉动,快一分完成要素就位,就多一分处置突发情况的戍边底气。”

仗在高原打,兵往实战练。神仙湾边防连官兵心中,始终高悬一把“神仙湾标尺”。一次全要素战备拉动演练,当时狂风大作、气温骤降。平日里熟练的装备操作,在恶劣天气干扰下难度倍增。二级上士苗新成虽按时完成流程、成绩达标,可动作衔接冗余、响应偏慢,对比尖子零失误、快节奏的表现,差距显而易见。

复盘会上,刘昊的点评直击要害:“高原边防险情难料,训练中的每一处松懈都是隐患。神仙湾的标尺,从来不是合格,而是极限过硬、全面过硬。”

连长的话点醒要强的苗新成。他明白,驻守边关,守成就等于退步,安逸暗藏着风险。多年戍边经历是底气,不是懈怠的理由,本领标准必须向顶尖看齐。

此后,苗新成主动跳出舒适圈,给自己加码加压。他在大风天气反复打磨装备快速操作,低温环境苦练应急处置,执勤之余复盘每一轮训练,抠细节、纠偏差、补弱项,摒弃“差不多”思想。今年年初,苗新成参加上级边防专业集训,凭着不服输的韧劲在结业考核中拿到单项第二名的好成绩。

这些年,哨所先后10余人次在各级比武、集训中斩获名次,连队多次获评军事训练先进单位。荣誉上墙,更刻进官兵心底,但大家没有躺在功劳簿上歇脚。

成绩面前,官兵们常常在思考:现有能力能否应对复杂边防形势?面对恶劣天候、复杂地形,处置流程还有哪些短板?归队之后,官兵们迅速围绕“怎样持续提升戍边本领”组织研讨。大家把比武集训所学转化为实战办法,结合高原边防实际吸收借鉴外单位好经验。

初冬时节,沉沉夜色笼罩着群山,神仙湾哨所的营房灯火依旧。官兵们围坐在一起翻看集训资料,交流训练心得,笔尖不停记录。高原的长风掠过营舍,戍边精神代代相传,年轻的00后官兵向着更高标准,默默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