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四年开始,全国人像库开始建立。换证要拍照,之后还要采指纹。所以她要把脸也换了。她去了韩国,一次,两次,很多次,从浦东机场过去,只要两个小时。公开报道说,她的容貌与旧照相比,变化明显。
她在上海的档口,客户只知道她叫陈某宇。她说话带一点泸州口音,别人问她哪里人,她说四川。商城里认识她的人,在照片上已经认不出她了。
专案组调她的出入境记录。一年能有那么两三次,有时候更多。一个做服装生意的人,去韩国那么大点地方,就算是旅游也不该这么勤,不正常。
系统里,她是陈某宇,有户口、身份证,有婚姻记录,有出入境记录。而那个泸县的陈某芬,在档案里没有留有效信息。
九月十二日,龙马潭警方对她采取限制出境措施。
限制出境并不是抓人。只是把她的信息报上去,边检在系统里做标注,她只要买票出境,闸口就会响。
徐伟在等。
头几天没有动静,专案组照常上班。徐伟每天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是问边检那边有没有消息。办公室里有一张折叠床,他晚上睡在那里,手机放在枕头边,铃声音量开到最大。
从记录上看,她在上海待了十四天。闸口响过两回,说明她两次尝试处境被拦下。
她的护照是真的,照片是她的,号码是她的,签发机关是真的。她用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问题。她站在柜台前,没有动。后面排队的人绕过她,往前递证件。
而她站在原地,已经出不去了。
二十三日,徐伟的手机响了一声,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我29号飞回泸州说明情况。”
发信人是陈某宇。技术组查了号码,实名登记是她,开卡地在上海,信号定位在青浦。
徐伟把短信给专案组看。有人问,她是不是要自首。徐伟说,这是她的试探。
“她表现得太冷静了。”徐伟对记者说,“她赌我们手里没有实证,想回来看看风向。”
有人主张回短信,稳住她。有人主张不理,等她回来。徐伟说,先不理。她要是真回来,就在机场接。她要是不回来,说明她怕了,到时再去上海。
专案组没有回短信,也没等到回信。
二十五日,杨某根的照片被泸州的一个证人认出来。证人说,案发前,这两口子到过商城。案发后,两个人都不见了。
徐伟说,不等了。
二十六日一早,专案组飞上海。
飞机下午落地,上海警方的人在机场等。两辆车,直接去青浦。九月的上海还没凉下来,车过高架,窗外的楼往后退。民警不作声,各自翻手里的材料。
她住的小区在青浦,六层楼的老小区,,没有电梯。车停在小区外面,民警没有马上上去,先在楼下观察了一会儿。四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楼下菜场收摊了,地上到处都是烂菜叶。
楼梯间堆着纸箱和自行车。上楼四个人,两个泸州的,两个上海的。上海民警站在楼梯转角,泸州民警上到四楼,敲门。
开门的是她。
她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挽着。屋里开着灯,桌上有一碗没吃完的面。
她看见门口的人,愣了一下。民警说,我们是泸州来的。她说,我知道了。
从进门到带走,十几分钟。她换了一件外套,去拿包。民警说,不用带太多。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探出头,望了一下,又关上了。
同一天下午,另一组人去了杨某根的档口。卷帘门拉着,人在里头。敲了两下,门开了。他没有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跟着上了车。
两间审讯室隔着一道墙。
审讯室的灯很亮,墙上有一面镜子。她坐在椅子上,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她要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正。
民警问她,认不认识吴某萍?
她说,认识,以前一起做生意。
问她,一九九七年二月一日在哪?
她说,不记得了。
问她,陈某宇是谁?
她不说话。
问她,为什么改名字?
她说,为了生活。
问她,为什么去韩国?
她说,旅游。
另一间审讯室,杨某根开了口。他穿着一件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他两只手捂着脸,哭了很久。民警递给他纸巾,他擦完说,是我掐的!
民警问,你跟她有仇吗?他说,没有。民警问,那为什么?他说,钱。
他说完,手还在抖,可以看出这些年他带着巨大的压力。民警给他倒了一杯水,他端起来,洒了一点在桌上。
他把过程说了一遍,和现场勘验、法医的意见对得上。哪天中午,哪间仓库,钱放在哪里,尸体怎么装的袋。说到埋尸,他停了一下,说,是我挖的坑。民警问他坑挖了多久。他说,一下午。
杨某根供述的埋尸位置,和现场对得上。
民警把杨某根的供述拿给陈某芬看。她看了后,说,我要见律师。
律师来了,她见了。
她后来张口,说人是杨某根杀的,她不在场。
民警把四样东西摆出来:借款的记录,她自己的供述,小周的话,还有那两枚戒指的照片。
戒指在她青浦住处的首饰盒底层找到了,两枚,用一块绒布包着。二十八年,她把名字、住址、脸都换了,这两枚没有扔。
她一件一件看,看到戒指的照片,把那页翻了过去。看到最后一页,不吭声了。
第二天,她终于开了口。她说钱是她借的,人是杨某根杀的。
民警问,洋铲是谁买的。她又不说话了。
二十八日,押回泸州。
专案组在上海待了三天。走的那天,青浦下了小雨。杨某根被押着从档口门口过,回头看了看。卷帘门关着。
从上海到泸州,飞机两个多小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个民警一左一右。她要了一条毯子盖在腿上,空乘过来问喝什么,她说,水。她一路闭着嘴。
飞机傍晚落在泸州,廊桥口有人接,警车停在停机坪外。她下飞机的时候,风很大,把外套吹起来,一如97年。
天刚黑,商城楼下拉了警戒线。她穿一件灰色外套,戴着手铐被带下车,。围观的人站在线外,有人举着手机。
有个老商户认出她,回头跟旁边的人说,是陈四姐,原来在二楼那个。
上楼。四楼,仓库的门开着。她站在门口,往里看。走廊的声控灯亮了,过一会儿灭了。
从四楼到九楼,每层停一下。民警问,记不记得。她说,记得。
上到九楼。铁门开了,她走到入口边的那一座花坛前面停下。
指认结束,民警把现场照片给她看。她扫了一眼,转过头。
她被架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花坛。
押解车上,她坐在后排中间,两边是民警。车窗贴了膜,外面看不见里面。
那天泸州有太阳。九楼顶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了起来。
【下章预告:二〇二六年七月十日,第三审判庭。一个人认罪,一个人翻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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