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6日,香港高等法院,庭审第38天。控方把一口14寸的大汤煲搬了上来,用胶袋包着,摆在首被告邝港杰旁边,旁边还放着炸篱和砧板。
这些东西,是三年前他父亲邝球在油麻地上海街一家厨房用具店买的,邝港杰后来到店帮忙搬上车。
控方资深大律师郭莎乐问他:你父亲六十多岁,一个人住,买这么大的煲做什么。
邝港杰的回答,当天就传遍了旁听席,他说,父亲“暗地里有个情妇,唔知会唔会打算开大食会”。
这个回答本身,比任何分析都更能说明问题。一个人如果心里没鬼,不需要用“大食会”去解释一口比普通家用大出一圈的汤煲。
当一个证人的解释开始往荒唐的方向滑,往往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可走。那天盘问下来,控方当庭撂了一句:You lied.
邝港杰是第一个出庭自辩的被告。
前面几天,他的版本听起来滴水不漏:东西是父亲买的,他只是陪着去;弟弟要钱,他帮着转;案发那天他在开车,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
这套说法的狡猾之处在于,它把一整件事拆成了很多件小事。每一件单拎出来,都能说得通。你听完觉得哪里不对,但要问“你哪一句是假的”,一时又接不上。
控方换了一个问法,不问“你当时怎么想”,问“这个东西对不对得上”。
砧板搬上来,对店员的口供。店员早前说把砧板和炸篱递给了邝球,问邝港杰有没有留意。他说记不起,碎骨机这一环问得更细。
店员说邝球进店时她拿过碎骨机的清单,邝港杰也凑近问过价,三万多,是邝球替他答的价。
邝港杰承认自己说了句“是呀,我说这么贵的”,但否认知道那就是碎骨机,说只知道“这些东西好贵”。
控方又放店外监控,说他的手势像在比划一个煲有多大。他回了一句:“我相信一定不是煲啰。”
这一段盘问的狠处,不在于证明他“知道”,而在于让他自己把自己绕进去。同一张嘴,一边凑近问价,一边说不知道问的是什么。
你可以解释为“我以为只是贵的东西”,但控方不需要他承认“我知道那是碎骨机”。
控方只需要让陪审团看到:一个陪父亲去买东西的人,对买的东西表现出了超出“陪同”程度的关注,事后却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总有一件是假的。
当天盘问里最重的一击,不在那些工具上。
控方咬住的是邝港杰自己写过的东西。
在还押荔枝角收押所初期,他写信给关在石壁监狱的弟弟邝港智,里面写了一版案情:两兄弟在大尾笃停车场下车透气,父亲单独留在车上跟蔡天凤谈,五六分钟后父亲回来,说她倒在中排地上、头在流血。
到了庭上,他讲的完全是另一版:车过马场时,弟弟正压在蔡天凤身上。
同一件事,两套版本。控方点破了一句:蔡天凤出事的时候,邝球根本不在车上。邝港杰确认了这一点。
那他当初为什么要写那封信,他在庭上承认,起初计划“夹口供”,虚构案情指控是父亲邝球杀害蔡天凤。他解释这个念头的时候,用了一个词:“很聪明”。
他说自以为这是“头家最小嘅损失”,是为了“保住细佬”。后来被律师“闹醒”,才在三周前再写信给弟弟,说会在庭上指控他。
个这封信的分量,比那口汤煲重得多。汤煲可以说“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砧板可以说“记不起”。但一封信是他亲手写的,里面的情节是他自己编的,动机是他自己在庭上亲口承认的。
一个承认自己编过案情的人,他在庭上说的“这一版才是真相”,陪审团凭什么信。
控方不需要证明他“这一次也在编”,控方只需要让陪审团记住:这个人有过一个“自以为很聪明”的版本,后来放弃了,换了一个新的。
还有一组对话,值得单独拎出来。
控方问,邝球和邝港智在车上尝试把蔡天凤的尸体放入袋,那是邝港杰一生中最戏剧性的事,他怎么可能不记得细节。邝港杰的回答是:只记得大概经过,又指“记得仔细才不正常”。
这句话放在日常生活里,有它的道理。人经历重大冲击时,记忆确实会碎片化。但问题在于,邝港杰的“不记得”,分布得太有选择性了。
他记得弟弟崩溃地哭了20到30分钟,“成身汗”。他记得父亲上车检视蔡天凤状况时,他一言不发,因为“交晒俾佢”。他记得自己当时在高速公路上,“并无留意到有停车位置”。
他记得的,全是能把自己摘出去的部分。他不记得的,全是会把他摁在现场的部分。一个人可以真的忘记细节,但很难如此精确地只忘记对自己不利的那些。
控方质疑他“记得仔细才不正常”,反过来也成立:一个把“不记得”分配得这么均匀的人,恰恰是在用“不记得”证明自己记得。
案发当天的19分钟车程,是控方另一个火力点。
邝港杰的版本是:下午2时44分,蔡天凤在沙田马场附近遭邝港智在车上袭击,作为司机的他继续驾车,19分钟后到达大美督停车场。
控方问他,19分钟足够你不再震惊、采取行动帮助蔡天凤或者阻止弟弟。他反问:是否真的10多分钟“就可以震惊完”?
控方又指,如果关心蔡天凤和邝港智,应该分开两人,停止他们伤及对方。
邝港杰说,事发时在高速公路,没有留意到停车位置。到了龙尾村,被问到有没有向父亲询问蔡天凤是否已死亡,他说“交予邝球处理”。
控方提醒他,你是成年人,不是小孩。他说被捕前生活“优哉游哉”,没接触过这种事,没想过怎么处理。
这段盘问真正戳的,不是“你为什么不救人”,是“你在那19分钟里,到底在做什么”。一个开车的人,后座正在发生袭击,他的选择是继续开19分钟,开到父亲那里,然后把一切交给父亲。
控方不需要他承认“我知道计划”。控方只需要让陪审团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后座的事完全出乎你的意料,一个正常人的第一反应,是继续开19分钟去找爸,还是做点别的。
邝港杰给了一个答案。陪审团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蔡天凤案从2023年2月到现在,已经走了快四年。三名被告,邝港杰、邝球、邝港智——均否认谋杀罪,但三人都承认了阻止合法埋葬尸体罪。
庭审的节奏也在拖。陪审团一度因为心理压力需要重选,有陪审员退出,最后剩下8人继续审理。审讯预计45天,现在走到第39天,邝港杰作供到第7天。
这些程序上的细节,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但这案子审到今天,有一个东西离普通人很近:它把“一个家庭内部的事,是怎么一步步走到法庭上的”摊开了。
蔡天凤生前为邝家提供了经济上的支撑,这一点在多篇报道里都有体现。
她出钱,她安排,她以为自己在帮一个家。最后那个家里的三个人,站在被告席上,互相指认,互相写信,互相编版本。
邝港杰在庭上说的每一句“不记得”“不知道”“交俾佢处理”,拆开看都是一个人的自我保护。加在一起,是一个人在用全部力气,把自己从一件事里摘出去。
但那件事里有一个人死了,摘得再干净,那个人的命也回不来。
控方这几天的盘问,给所有关注这案子的人上了一课。刑事审讯不是比谁的故事更动听,是比谁的说法能对上物证、对上监控、对上自己写过的东西。
邝港杰的“大食会”、他的“不记得细节”、他那封“自以为很聪明”的信,一件一件被摆到台面上。控方不需要他当庭崩溃,只需要让陪审团看到:这个人的每一句解释,都在给自己留退路。
一个在证词里处处留退路的人,在案发那天,有没有给蔡天凤留过退路。这案子离宣判还有一段路。但庭审走到第39天,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判决书来确认了。
你觉得,一个证人在庭上“不记得”的分配方式,能不能说明问题?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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