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是不是在浪漫化我们的苦难？|张楚|文学|虚构写作|诗歌|非虚构

电影《隐入尘烟》

作为一名读者，我们是不是已经对个人叙事、苦难叙事甚至非虚构的流行本身，感受到了一点点疲惫？

在《一块滚石》的新书分享会上，张楚、小海、范雨素和淡豹有一段激烈的探讨。

当小海讲述在流水线上工作时，发现海子的诗给了他多大力量时，张楚说：“我想打破一点苦难的浪漫主义。我特别讨厌苦难的浪漫主义。”他的这句重要的批评，把对话引入了更深的维度。

这几年有工人身份、曾经从事体力劳动的写作者越来越多，15 岁辍学打工的小海也是其中之一。在生活中如何平衡精神的追求和现实的考量，在写作中如何理解命运中的苦难与获得，是流入个人的悲苦还是加入时代的高歌……这些问题不仅适用于小海、范雨素等皮村文学小组中的写作者，也适用于每一个劳动和创造着的人。

今天单读分享四位嘉宾围绕这一批评展开的一段对话。在层层矛盾之中，为数不多可以确认的，是小海的书出来了，读者有机会在他的个人记忆里寻找关于真诚的答案。

这周六在北京方所，对话还在持续发生：。无法到场的读者，欢迎在文末预约直播。

谋生之外，

一个人的精神生活

从哪里开始（节选）

对谈者：张楚、小海、范雨素、淡豹

小海 2012 年左右，我遇到了海子的诗，是在一个二手书摊花 5 块钱买的。那时候我在爆爆米花。我当时，哇，一下觉得这个写得太好了。因为那时候光写唐诗，五个字，七个字，觉得很难表达这种更复杂的情感。我觉得这个诗歌好啊，我读到海子的“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那不就是自己的感觉吗？因为自己打工以后，再痛苦也不会流泪。但是有时候看某个电影的一个画面，看某一段书的内容自己会流泪。就是那种感觉，现实非常地残酷，非常地痛苦，但是我流不出一颗泪滴。我一下被海子的诗给感染了。《亚洲铜》真的是把我震撼了。

那时候刚有微信，2012 年，当天我就把微信名改成了小海，也是向海子致敬。我觉得我自己就是通过每个阶段不断地发现，不断地给自己打气，让自己找到一个新的活下去的动力。

2014 年，我还记得我在常熟的服装厂，那时候看鲍勃·迪伦的歌词，因为我不懂英文，就在百度上搜，那时候有移动互联网上的手机网页，就觉得牛，这太厉害，太了不起了。我到处找他的自传《像一块滚石》，但在上海的一个图书馆找不到，常熟也找不到。包括我到北京，我说，到北京了，北京音乐学院应该有吧，但是也没有。后来到 2016 年，他很快拿了诺贝尔文学奖，到处都是他的书，但是我也不想买了，我不喜欢跟风。但我觉得他拿诺贝尔文学奖太酷了，他的一首歌词给我带来的力量可能比一百部小说还要大。

电影《红高梁》

就非常自然，一步一步，到了北京皮村才是一个转折。如果没有来北京，可能我现在在南方的某一个厂，更孤独、更痛苦、更撕裂地在写一些东西。

可以说，尤其在车间，是诗歌拯救了我，文学给我带来了力量。因为文学对我来说，它不是娱乐，也不是消遣，它是武器，让我开山劈路，让我劈出一条崭新的路，尽管这条路不知道通往何方，不知道能不能给你带来世俗的一些转变，但是我觉得我会义无反顾地走这一条路。

张楚我想打破一点苦难的浪漫主义，我特别讨厌苦难的浪漫主义，特别讨厌。有一段时间小海过得不好，我跟他说有个专业的日本老师在教灯光，我说你去学吧，我给你掏学费，他不去。我就是绝对反对那个苦难的浪漫主义，我绝对反对，我特别憎恨，你明白吧？

小海对，我也理解楚哥说的。但是我觉得我的性格……你感受不到乐趣。打比方说，叫我学灯光，学了以后可能工资也高。一方面，我对电子产品比较笨拙，学得慢，另一方面我也不感兴趣。就像我 2012 年在上海送快递，那个时候，带我的那个师傅他要回家结婚，他说你在这个片区干 4 个月以后，你可以包下来，肯定有3000 块钱一个月。但是我干了一个月左右，还是不干了。因为我的性格，有时候不是多少钱的事，是你感受不到你的兴趣点。如果我学个灯光，现在搞一个活动，我是负责灯光的，我就是感受不到它的乐趣，它无法让我的心安定。

电影《归途列车》

诗歌对我来说，它是一个灵魂的镇定剂。就是能让我安静下来，让我感受到美。就像我们看着窗外的雨在滴下来，看着对面的山上那些雾缭绕，你发现它是一种美。有些工作无法让我觉得......也可以说是有价值吧，就像在车间，我很多时候不知道，我到底是在创造价值还是制造垃圾。所以你就没办法安定地在一个地方做，打工二十多年，换了四五十份工作……

张楚所以我想讨论一下我们的民族性。灯光是非常有美学讲究的，全世界最好的灯光师、大咖的灯光师，全是意大利人。因为他们有美学的积淀，最顶级的舞台设计师都是他们，它是一个非常高级的文化。它让你快乐，让你有感受。我特别不喜欢中国人那种，他要把自己逼入绝境，再把自己崩回来的那种精神，有时候我挺讨厌的。

就不要走这条路，何必呢？我认为有很多那种美的东西在召唤你，你可以继续向上走，向更美好、美丽的地方走，你可以选择。其实精神有很多，苦难不是唯一的精神，对吧？它是一个种类，但是有很多美的精神是存在的，它感召你向一个更好的地方前进。来做这个活动，我不想去粉饰一些我不喜欢的东西，我就作为一个个体，我来说我的看法。

范雨素我也插一句，我觉得小海坚持喜欢诗歌，花很多的时间写诗、学写诗，其实是对的。我记得大概在 26 年前，我在报刊亭看见一本《读者》杂志，那个《读者》杂志上的大标题叫“一生只做一件事”，是讲数学家陈省身先生的，说他一生只学数学。后来一个小行星就用陈省身先生的名字命名。

小海也是的。我刚认识小海的时候，我操心小海的彩礼钱嘛，我在北京都待了快 30 年了，我知道北京每个区的工会组织里，都有很多公益的教人学门手艺的培训班，不要钱。那时候我还上网不熟练，我就用最原始的办法打电话挨个打听，然后推荐给小海。我说小海，学门手艺，攒彩礼钱。小海不为所动，坚持一生只做一件事，能生存、养活自己以外，读诗、写诗。所以小海能取得文学上的成功，也是与他一生只做一件事有关。小海虽然跟我一样不会赚钱，但是，他一生也没有白活一回，祝福小海。

张楚我感觉我是来捣乱的。我反对把一个人弄成一个符号，你懂我的意思吗？我特别反对。你这不把人害了吗？你就（会变成）卖人家，对吧？不能这么玩这个游戏，对吧？

淡豹我们今天能坐在这是有很多偶然的。比如说，范雨素能出书，小海的书能出来也不容易，并不是说都非常顺利地出了书。

我们最开始说，小海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他有“这世界仿佛永远新鲜”的这种态度。他的性格是他的命运的一部分，他的命运，我个人觉得也是他性格的一部分。很多时候，我们能坐在这，首先是大家别老、别生病。如果小海生病了，在他的书出来之前，被英语世界看到之前，甚至在被单读看到之前，那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

劳动有劳动的后果，谋生确实也有谋生的后果。我在想，每个人真的需要给自己一个叙事吗？现在关于自己的叙事有点多了，很多时候我觉得这些叙事和记录不一定很有意义。不是我们所有的经验都有意义，很多经验除了在身体上留下磨损的痕迹之外，未必还有别的意义。

所以小海是挺到了今天。他是写出了一条路，但他也是忍出了一条路。这个故事确实不容易效仿，小海现在等于是在用自己近期在写作上的顺利来贴补自己的生活，他可以不那么追求每个月的工资，这是有偶然性的。

但是，同时我会觉得，皮村（文学小组）还是有它特殊的地方。它不会因为全社会新大众文艺的浪潮，皮村就是其中之一，一个很普通的组织。恰恰是因为皮村确实没有遵循生意的逻辑，皮村确实没有把自己的很多东西充分地加入到一个能够生产、出钱的网络。这也是为什么二手书店现在付工资、付房租比较困难。这些东西是有共通点的，虽然我一下子没有办法说的很清楚，这可能也是很多朋友从各地到这个地方来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