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以为北宋诗人只会板着脸说教,刘攽这组《蔡州路中作五首寄都下》会让你笑完又有点心酸。一个病歪歪的郡守,从汴京往蔡州赶,一路上给京城亲友连发五首绝句,像连发五条“朋友圈”。没有一句喊苦,却句句都是“我太难了”;明明狼狈,偏要体面。这五首诗,值得逐首细品。
刘攽(1023—1089),字贡父,号公非,北宋临江新喻(今江西新余)人,史学家、诗人,与兄刘敞并称“二刘”。庆历六年进士,历知曹、兖、蔡等州,官至中书舍人。他是《资治通鉴》核心编修者,专掌两汉部分,司马光称其“研精极虑,穷竭所有”;另著《东汉刊误》《中山诗话》《彭城集》等。
他学问极博,性情诙谐,说话带刺又不失通透。诗不堆典故、不端架子,语言平易,善用自嘲写病痛、宦游与日常细节——前面那组“病太守”绝句,正是他的典型味道:把狼狈写成体面,把苦日子写出幽默感。
蔡州路中作五首寄都下 其一 北宋 · 刘攽
病馀清骨鬓成霜,惭负腰间郡组长。
等是君恩容卧治,淮西何必减淮阳。
“病馀清骨鬓成霜,惭负腰间郡组长。”刘攽这第一首就定调:不卖惨,先自嘲。病了一场,瘦得只剩清骨,两鬓白得像霜。摸着腰间郡守的印绶,他说“惭负”——惭愧辜负。辜负什么?不是嫌官小,是觉得自己这副病骨头配不上这身官服。接着他搬出汲黯:汉武帝让汲黯卧治淮阳,汲黯多病,躺着把淮阳治好了。
刘攽说,同样是皇帝恩准我“卧治”,蔡州(淮西)难道比淮阳差?一个“何必减”,把委屈、自宽、不服气全揉进去了。表面感恩,内里倔强:别觉得我被打发到蔡州,我这位置不差。这像不像中年人调岗后发朋友圈“新岗位挺好,离家近”?其实心里翻江倒海。刘攽的幽默带刺,刺向自己,也刺向替他惋惜的人。
短短四句,一个病骨支离又死要面子的北宋官员立住了。读这首诗,要听出“惭负”背后的潜台词:我还能干,别把我当废人。
其二
雨湿城南辇路沙,归鞍蹀躞喜还家。
病躯复作南州守,空使离忧两鬓华。
“雨湿城南辇路沙,归鞍蹀躞喜还家。”雨打湿汴京城南的御道沙,马蹄小步走,刘攽说“喜还家”。可他是去蔡州赴任,蔡州不是家。一个“喜”字很轻,后面“病躯复作南州守”很重。“复”字透消息:这不是头一回外放。病着,又被派到南州,离京越来越远。“空使离忧两鬓华”,离愁白白把鬓角染白。喜还家与离忧打架,写出中年人的矛盾:漂泊久了,能把任所当家的,都是被生活磨平的人。
雨湿沙路,马蹄蹀躞,画面像电影开场。刘攽不写大哭大闹,只写“喜”,反而更酸。头条读者熟悉这种心情:出差久了,回酒店也叫“回家”;调岗到外地,收拾行李时还发个笑脸。
第二首是五首里最“软”的一首,把硬邦邦的贬谪写成归途,苦味藏在糖衣里。注意“蹀躞”二字,马走得不快,心事很重。他越说“喜”,你越觉得他累。
其三
南城十里短长亭,三月烦君复送行。
道上垂杨犹可折,秋风萧索不须惊。
“南城十里短长亭,三月烦君复送行。”南城十里,短亭接长亭,三月里又麻烦你送我。一个“复”字,说明送行不是头一回,朋友都送成熟人了。“道上垂杨犹可折”,三月柳条正嫩,折柳送别是老规矩。可刘攽笔锋一转:“秋风萧索不须惊。”现在别哭,等秋天叶子落光、风一吹,你也不用惊。这话像劝朋友,更像劝自己:聚散是常态,别把离别当大事。
三月到秋风,时间被拉长,送别从眼前推到将来,情绪反而淡了。这种“提前打预防针”的写法很刘攽:用玩笑化解沉重,用豁达掩饰不舍。头条读者爱这种“人间清醒”金句。其实他比谁都清楚,秋风一起,人在蔡州,朋友在汴京,再折柳就难了。
所以“不须惊”三个字,是温柔,也是硬撑。第三首在组诗里像一段间奏,不写病,不写官,只写送别,却把宦游的漂泊感写透了。
其四
病指拘挛不自如,平居画诺亦踌躇。
双鱼欲寄诸亲故,安得陈遵凭几书。
这首诗最扎心。“病指拘挛不自如,平居画诺亦踌躇。”手指痉挛,不听使唤,平时在公文上画个“诺”都犹豫。画诺是郡守日常,签字画押,现在连这个都费劲。想给京城亲友写封信,可哪来陈遵凭几挥毫的本事?陈遵是汉代书法家,给人写信,收信人把信当宝贝藏起来。刘攽反用这个典:不是我不想写,是手不争气。病痛写得具体,不喊疼,只写“不自如”“踌躇”,越平静越让人难受。
一个太守,连签名都困难,官场体面碎了一地。可他还惦记着“双鱼欲寄诸亲故”,说明心里热。这像今天手伤后打不了字,只能发语音的中年人。刘攽的幽默在这里变成自嘲的苦笑:想体面,身体不允许;想倾诉,手指不允许。
第四首把“病”从背景推到前台,五首诗的身体感一下子重了。读到这里,你才明白第一首的“清骨”不是修辞,是真瘦。
其五
朱轮驷马锦障泥,郡守官仪足品题。
自是老身无宿分,卧乘篮舁一鸡栖。
“朱轮驷马锦障泥,郡守官仪足品题。”朱轮、驷马、锦障泥,郡守出行的排场,够气派,够人品题。可刘攽说:“自是老身无宿分,卧乘篮舁一鸡栖。”我老身没这个福分,只能躺着坐竹轿,缩成一团,像鸡栖车。前两句把官仪抬得高高的,后两句啪一下摔下来。这种反差是刘攽的拿手戏:用最华丽的词写最寒酸的自己。
“自是老身无宿分”,不是抱怨朝廷,是认命,认命里带刺。“卧乘篮舁”与“朱轮驷马”对撞,一个病夫在仪仗队里显得格格不入。头条读者会心一笑:别人看你升职加薪,你看自己挤地铁。第五首是组诗的收束,也是自嘲的顶点。他没有拔高,没有喊口号,只给你一个画面:一个病老头蜷在竹轿里,前面是郡守的旗牌。体面与狼狈,同框了。
刘攽的厉害在于,他明明在自嘲,却让你觉得他挺骄傲:我惨成这样,还能写诗。
赏读对比:五首连起来看,才懂刘攽的“高级自嘲”
这组诗最妙在“寄都下”三个字。它不是公开宣言,是私信,是给京城亲友的“语音条”。所以每首都带对话感:你们别担心,我挺好;你们别送,秋风不惊;你们别等信,我手疼;你们别看仪仗,我坐鸡窝。五首像五集短剧,情绪从“愧”到“喜”到“慰”到“窘”到“嘲”,层层递进。第一首还在给自己找台阶,第二首已经把任所当家,第三首替秋天宽心,第四首被手指打败,第五首干脆把官仪和鸡窝摆在一起。越往后越具体,越具体越心酸。
用典上,汲黯卧治是正用,给自己找面子;陈遵凭几是反用,给自己找窘态;朱轮驷马是反衬,给自己找笑点。刘攽是史学家,典故在他手里像积木,搭起来又推倒。他不把病写成悲情,而写成幽默,幽默里藏着自尊。北宋诗人多爱在绝句里发议论,刘攽却像拿手机拍小视频:雨湿沙路、马蹄蹀躞、垂杨可折、手指拘挛、竹轿鸡栖,全是细节。细节一真,诗就活了。
说到底,这组诗写的是身份撕裂:郡守与病夫,朱轮与鸡栖,画诺与手抖,体面与狼狈。今日读者看,谁不是一边签字画诺,一边手指抽筋;一边报平安,一边两鬓华。刘攽的高明,是把这些狼狈写成了诗,还让你笑。笑完你发现,他替所有硬撑的人说了一句“不须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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