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守义，今年四十六，阜阳颍河一中的语文老师，教龄二十三年。

我带的是宏志班，就是尖子班。这个班我从二零一七年开始带，一带八年，送走了三届毕业生。三届，出了三个省状元，十一个清华北大，一本率百分之九十八。

我们学校是省重点，全市排名第一。每年中考，全阜阳的家长挤破头想把孩子送进来。我们校长王德发在全校大会上说，颍河一中能有今天，靠的是全体教职工的努力。

他没提我。

二零二四年九月，市里评优秀教师，我们学校有两个推荐名额。

按理说，我带出三个省状元，这个名额应该有我一个。

民主测评那天，全校三百多个老师投票。我得了八十七票，排第一。教导主任孙磊得了四十二票，排第五。

结果出来，名单上是孙磊和另外一个老师。

没有我。

我去找年级组长问，组长支支吾吾，说，老张，这事你得问校长。

我去找校长。

王德发坐在办公室里，泡着一杯茶，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他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说，老张，坐。

我说，校长，评优的事，我想问问。

他说，哦，这个事啊。他端起茶杯，吹了吹，说，老张，你的材料，我们报上去了，但是市里没通过。

我说，为什么没通过。

他说，你这个班，去年有个家长投诉，说你偏心，把孩子调到后排去了。这个事，市里知道了。

我说，校长，那个孩子上课睡觉，我让他站了一会儿，家长就闹到教育局。这个事你清楚。

他说，我清楚，可市里不清楚啊。

我说，那孙磊呢，他带的是普通班，一本率百分之六十，他凭什么。

他把茶杯放下，说，老张，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评优不是只看成绩，还看综合表现。孙磊同志年轻，有干劲，学校要培养年轻人。

我说，我四十六了，我不年轻了。

他说，你还年轻，明年还有机会。

我说，校长，我带了八年毕业班，八年，我没请过一天假。我儿子高考那年，我在学校给学生上课，我儿子在考场，我都没去送。

他说，这个我知道，学校记着你的贡献。

我说，记着有什么用。

他不说话了。

那天我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颍河一中的教学楼是二零一零年盖的，五层，走廊很长，两边是教室。下午四点多，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照得金灿灿的。教室里有学生在念书，声音嗡嗡的。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特别累。

我教了二十三年书。

一九九八年我从阜阳师范学院毕业，分配到颍河一中，教语文。第一年带初一，一个月工资四百八。我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一间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油炉。

那时候我觉得，当老师好，站在讲台上，下面几十双眼睛看着你，你说什么他们记什么。

我教了十年，带出了第一届毕业班。那年我们班考上了十二个重点，全校第一。

二零一零年，学校搞分层教学，成立了宏志班。校长找我谈话，说，老张，这个班交给你。

我说，行。

从那时候起，我就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假期。

宏志班的学生，都是全市中考前一百名的孩子。这些孩子聪明，但是压力大。我每天早上五点半到校，晚上十点半回家。一周上六天课，周日还要补半天。

我不光教语文，我还管他们的心理。有个女生，高三那年得了抑郁症，我陪她去医院，陪她做了一个学期的心理咨询。有个男生，家里穷，交不起补课费，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拿五百块给他。

二零一九年，我带的第二届出了个省状元，叫李思远，考上了北大。他走的那天，来办公室看我，说，张老师，没有你，我考不上。

我说，是你自己争气。

他说，张老师，你太累了，你得歇歇。

我说，等你们这届走了，我就歇。

我没歇。

第三届，二零二二年，又出了个省状元。

我以为这回评优该有我了。

结果还是没有。

二零二四年十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递了辞职信。

那天早上，我把辞职信放在校长桌上。他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我，说，老张，这是什么。

我说，辞职信。

他把信拿起来，看了两行，脸就变了。他说，老张，你疯了？

我说，校长，我想了三个月了。

他说，你走了，一班怎么办。

我说，学校有的是老师。

他说，你走了，那些孩子怎么办。他们都认你。

我说，校长，我教了二十三年，我带出三个省状元。我今年四十六，我评不上一个市级优秀。我不是要那个称号，我是要一个说法。

他说，老张，你听我说，评优这个事，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我说，我知道。是市里定的，是民主测评定的，是综合表现定的。什么都是定的，就不是我定的。

他说，你别冲动，你再考虑考虑。

我说，我考虑了二十三年。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老张，你要是真走，我不拦你。但是你想清楚，你四十六了，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说，我知道。

我走的那天，是十月十八号，星期五。

我没跟学生告别。我怕我站在讲台上，说不出口。

我把教案整理好，放在办公桌上，把班级的花名册、成绩单、家长联系方式，一样一样码整齐。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我在这儿坐了二十三年，桌上有一个搪瓷缸子，是我刚参加工作那年买的，缸子上印着"颍河一中"四个红字，字都掉了。

我把缸子装进包里，走了。

下了楼，走到校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校门上挂着横幅，写着"热烈祝贺我校2024年高考再创佳绩"。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私立学校是合肥的一家教育集团办的，在阜阳开的分校，叫育才中学。

我是九月份的时候，通过一个老同学介绍，去谈的。

校长姓陈，四十多岁，以前也是公立学校出来的，在省城一所名校当过副校长。

他见我第一面，说，张老师，我不跟你谈情怀，我跟你谈钱。

他说，年薪四十八万，带一个班，出成绩有奖金。五险一金按最高档交，学校提供一套两居室，免费用。

我说，四十八万？

他说，对。你现在一年挣多少。

我说，十一万左右。

他说，四倍多。你来不来。

我说，来。

他说，你不问问我们学校什么情况。

我说，我问一句，你们学校，评优看什么。

他笑了，说，我们学校不评优。我们看成绩。你带出来的学生考上清北，奖金十万。考上一本，一个五千。

我说，那要是考不好呢。

他说，考不好，第二年降薪，第三年走人。就这么简单。

我说，行。

我签了合同，十月二十一号到岗。

育才中学在阜阳城南，新校区，教学楼是新的，教室里有空调，有投影，有电子白板。

我带的班，四十个学生，都是花钱进来的。有的成绩好，有的成绩差，家里有钱。

我第一堂课，讲的是《赤壁赋》。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四十张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些孩子的眼神，跟颍河一中的孩子不一样。颍河一中的孩子，眼睛里有一股狠劲，是要考出去的狠劲。这些孩子，眼睛里是松弛的。

我讲完了，一个男生举手，说，老师，你讲得真好，比我以前的老师讲得好。

我说，谢谢。

他说，老师，你以前在哪个学校。

我说，颍河一中。

他说，哇，那你怎么来我们学校了。

我说，为了钱。

全班都笑了。

我也笑了。

十月二十五号，我到育才的第五天。

那天上午第二节课，我正在讲台上讲《滕王阁序》，手机在兜里震。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我挂了。

过了两分钟，又震。

我又挂了。

第三回，我接了。

我说，喂，哪位。

那边说，守义啊，我是刘建国。

我愣了一下。刘建国是市教育局局长。

我说，刘局长。

他说，守义，你在哪儿呢。

我说，我在育才。

他沉默了两秒，说，你怎么跑那儿去了。

我说，我辞职了。

他说，我知道你辞职了。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市里研究了，你这个事，我们处理得不好。评优的名额，重新评，给你。另外，市里准备给你个特级教师，还有，颍河一中缺个副校长，你回来，这个位子给你。

我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听着电话，一句话没说。

他说，守义，你听见没有。

我说，听见了。

他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刘局长，我不回去了。

他愣了一下，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了。

他说，守义，你别意气用事。特级教师，副校长，这是多少人一辈子求不来的。

我说，刘局长，我不是意气用事。

我说，我在颍河一中干了二十三年。我带了三届宏志班，出了三个省状元，十一个清北。我每天早上五点半到校，晚上十点半回家。我儿子高考那年，我在学校给学生上课，我儿子在考场，我没去送。

我说，我评优落选那天，我在办公室坐了一夜。我不是气那个名额，我是气这个学校不看本事，只看关系。

他说，守义，你这话说得重了。

我说，重不重，你心里清楚。孙磊是谁，你不知道？他是王德发的亲外甥。

他不说话了。

我说，刘局长，我在育才，一年四十八万。我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一个公道。在这儿，我教得好，就有奖金。我教得不好，就走人。没有人跟我讲关系，没有人跟我讲综合表现。

我说，我今年四十六，还能干十几年。我想把这十几年，用在教书上，不是用在评优上。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守义，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说，谢谢刘局长。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的操场。

育才的操场是新铺的塑胶跑道，红色的，很亮。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学生在跑圈。

我站了一会儿，回教室接着讲课。

二零二五年六月，高考成绩出来。

我带的那个班，四十个学生，出了二十八个一本，一个市理科状元。

育才中学放了半天鞭炮。

陈校长在全校大会上说，张守义老师，是我們学校请来的最好的老师。

我站在台上，底下学生在鼓掌。

我想起去年十月，我在颍河一中的校门口站的那一会儿。

颍河一中今年的高考，一本率掉了十二个百分点。王德发被调走了，去了教育局当调研员。

听说新校长上任第一天，开会说，我们要把张守义老师请回来。

我没回去。

前几个月，颍河一中的一个老同事给我打电话，说，老张，学校现在乱得很，新校长压不住，老师们都在闹。

我说，闹什么。

他说，闹评优。今年评优，又是那几个关系户。

我说，那跟我没关系了。

他说，老张，你真不回来了？

我说，不回了。

他说，你在那边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一年四十八万，没人跟我讲关系。

他说，你这个人，就是犟。

我说，我不是犟。我是想明白了。

我教了二十三年书，教出三个省状元，评不上一个市级优秀。

我走了五天，他们给我特级教师，给我副校长。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不是不知道我能干，他们是知道我软，好欺负。

我要是回去了，过两年，还是这样。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没本事，是有本事，还被人当软柿子捏。

我现在在育才，每天早上六点到校，晚上九点回家。累是累，可我心里踏实。

我教的每一个学生，考多少分，拿多少奖金，明明白白。

没有人跟我说，你明年还有机会。

我今年四十七。

我不等明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