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有名的一座宫殿,从来没有人见过它。名字几乎人人会背,阿房宫,项羽一把火烧了三个月,杜牧为它写过一篇赋,赋里那句楚人一炬、可怜焦土被一代又一代人念下来。两千多年里这件事一直被当作常识,写进课本,画进连环画,搬上戏台。直到二十一世纪初,一支考古队扛着洛阳铲上了那片夯土台,把这件常识一层一层剥开来看。
西安西郊的这片夯土台,就是两千年里被反复描摹的那座宫殿留下的全部
台子在西安西郊,当地人管它叫郿坞岭,一片高出周围农田的土塬。二零零二年十月开始,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所组成阿房宫考古队,在这里做了五年多的钻探与试掘。队长李毓芳后来公布的结论只有一句话,前殿夯土台基之上,没有发现秦代的宫殿建筑遗存。
没有柱础,没有墙基,没有铺地砖,没有瓦当堆积,也没有火烧的痕迹。这些东西只要存在过,就不会完全消失,秦始皇陵兵马俑坑里的一枚铜镞、一片陶瓦都能留住,何况一座可以坐上万人的大殿。
台基本身倒是实实在在的,钻探结果显示,前殿夯土台基东西长约一千二百七十米,南北宽约四百二十六米,现存最高处约十二米,面积约五十四万平方米。夯土夯得很密,一层一层,每一层都留着当年夯杵的窝。有人把活干到了这个程度,就停了。
一层一层的夯土,是这座宫殿唯一真正完成过的部分
为什么停,《史记》里写得清楚。秦始皇三十五年开始营建朝宫于渭南的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两年后他死在沙丘,修陵的人被调去覆土,阿房宫的工程随之中断。二世元年复作阿房宫,第二年秦就亡了。一座宫殿只吃到两年多的工期,还得分成两次。
这样一来,项羽烧的到底是谁。《史记》的项羽本纪里记的是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写的是咸阳的宫室,没有点阿房宫的名字。考古队在渭河北岸的秦咸阳宫遗址上,找到了大面积的红烧土与倒塌的瓦砾,那一片烧得确实厉害。而渭河南岸这片夯土台,干净得让人意外。
真正留下大片火烧痕迹的,是渭河北岸的秦咸阳宫,不是阿房宫
这个结论一出来就有人不同意,有学者提出,钻探并不能穷尽每一寸土地,也许台上的建筑规模极小,也许另有位置,也许上部被两千年耕种削平了。这些意见至今没有被彻底驳倒,学界到今天也没有谁敢说这件事已经盖棺。考古队自己的表述也留了分寸,他们说的是没有发现秦代宫殿建筑的遗存,这句话离证明它不存在还很远。
有意思的是,那座没建成的宫殿,靠一篇赋活了下来。杜牧写《阿房宫赋》在唐敬宗宝历年间,那时唐室正在大起宫室,他借秦事讽唐。赋里写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写宫女们的妆镜像天上的星星。这些句子极美,也极不真实,杜牧本人没见过阿房宫,他离秦亡已经过去了八百多年。
一篇写于八百年后的赋,把一个未完成的土台变成了中国最著名的建筑
一篇文学把一个未完成的土台变成了中国最有名的建筑,这个结果大概连考古队也没想到。后来人修地方志、建遗址公园、拍电视剧,用的都是杜牧那篇赋的样子,不是土台本来的样子。文学跑在实物前面,跑得太远,实物再也追不上。
那阿房两个字又是怎么来的,史书上的说法是,宫在阿房这个地方,当时宫还没有建成,先用地名称呼它,所以叫作宫阿房,天下也就跟着叫阿房宫。另一种说法认为阿房意为近旁,指宫殿靠近咸阳。两种解释争了上千年,谁也没说服谁,反倒印证了这座宫殿连名字都是暂定的。
两千多年前那片工地上,干活的是征来的民夫、刑徒与工匠。秦代的刑徒有个专门的名目叫城旦,白天守城,夜里筑墙,刑期以年计。夯土要一层一层打,每层薄薄十来厘米,一杵一杵夯实,五十四万平方米的台基,靠的是人的肩膀与脚。秦始皇陵的兵马俑身上刻着工匠的名字,阿房宫的夯土里也留着夯窝,那些名字没有刻下来,只在土里留下一个一个圆坑。
外围那些被旧方志指为阿房宫附属建筑的地方,比如上天台、磁石门,钻探出来的年代也都不是秦,多数是汉代或者更晚的遗存。考古队把它们一一量过,一一排除了。传说里的东西越多,土里的东西就越少。
关于阿房宫的规模,史书里那个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的数字,折成今天的尺度大约是东西七百米上下、南北一百一十余米,与考古队实测的台基并不能完全对上。台基比文献写的还要大,说明后来可能有过扩建的打算,也可能文献里的数字本来就带着文学式的取整。
这种文献与实物对不上的情形,在中国考古里一点也不稀奇。史书是后人写的,写的时候常常已经隔了几个朝代,数字跟着传闻走。考古队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土翻出来看,土里有什么就是什么,土里没有的,谁写得多漂亮也不能算。
站在那片台子上往北看,就是渭河,河对岸是秦咸阳城的范围。两千多年前的规划里,阿房宫本该是渭南的新朝宫,与渭北的旧宫隔水相望,中间用复道连起来,秦始皇可以在两宫之间往来而不被外面的人看见。这个规划只完成了一半,一半留在土里,一半留在纸上。
于是出现一个奇怪的局面,一座从未完工的宫殿,一个没有实物的名字,一篇写于八百年后的赋,三样东西合在一起,在中国人的记忆里立了两千多年。考古队花了五年,能做的只是把其中一样拿走,他们拿走的是那场火。
火其实烧过,只是烧在别处。咸阳宫的火烧痕迹是实打实的,红烧土层厚,瓦砾烧结,木构件炭化,那才是火三月不灭的现场。历史把两件事合在了一起,一场真实的焚毁与一座虚构的焦土,被同一个句子绑了二十个世纪。
西安西郊那片土台现在围着栏杆,立了文保碑,属于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春天长草,秋天发黄,远处是城市的楼。游客来了一看,多半会愣一下,因为眼前什么都没有,连一段像样的墙都找不到。这正是它最诚实的地方,一座从未建成的宫殿,本来就应该什么都没有。
杜牧那篇赋的最后一句是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他写的是朝代的循环,与建筑本身没什么关系。倒是他自己那句楚人一炬、可怜焦土,把一个没有发生过的画面,送给了此后所有的读书人。
所以关于阿房宫,现在能确定的事情其实不多,它开过工,它没完工,它没有被烧。剩下的都是形容词。一个用形容词堆起来的宫殿,被一支考古队用五年时间拆掉了一层,余下的那部分大概还会继续留在中国人的想象里,因为它比夯土结实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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