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话,只要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女,什么侄子啊,侄女啊,都不要
这话是我姑在病床上跟我说的,二〇一七年腊月,她七十三岁,胆管癌,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病房里就我们俩。我给她擦脸,她把我的手推开了,说,六子,你坐下,姑跟你说句实在话。
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她说,这辈子,你姑吃了这个亏。她说,只要不是自己亲生的,什么侄子啊侄女啊,一个都靠不住。你不要。
我没接话。
我姑没孩子。姑父走得早,四十岁那年在矿上出的工伤,人没抬回来。那时候我姑还年轻,家里人都劝她再嫁,她没嫁,说怕以后过不到一块儿去。后来就一个人过,一个人住那三间瓦房,一个人种两亩地。
她把我们三个侄子当自己的。我是老二,我哥,我弟。我爹是她亲哥,我爹那会儿在外头跑运输,一年到头不着家。我们兄弟仨小时候,有一半日子是在我姑家过的。
我念书念到初二,就不想念了。我那会儿淘,跟几个混小子打架,把人家学校食堂的窗玻璃砸了,学校要开除我。我爹回来把我打了一顿,说不念了,去窑上干吧。我姑听到消息,骑车子跑了三十里地来我家,跟我爹吵了一架。
她说,这个孩子脑子好,不能断在路上。
后来是她领着我去学校,找校长,赔了玻璃钱,把我送回了教室。那回花的钱,是她卖了半头猪的。
这些都是陈年旧账了,可我记得清清楚楚。所以那天在病床上,听见她说“侄子侄女一个都不要”,我心里那股劲,说不上来。
我说,姑,你别想这些,你这病不要紧。
她说,六子,我不是害怕,我这是活到这个岁数,把手里那本账算明白了。
她说,你听我把话说完。
她说,我这辈子,手里有钱的时候不多。你姑父走的那年,矿上赔了四万。那四万,我存着,一辈子没怎么动。这些年種地、喂猪、给人织毛衣,一年有个三五千,也都攒着。
她说,这钱,我年轻的时候就许了愿了,说以后给侄子们盖房、娶媳妇。我心里想着,我没孩子,我这几个侄子就是我的孩子。
她说,我给你大哥出过七千块,八几年那阵,七千块是盖房的钱。给你出过三万,二〇〇三年,你买房差首付,我给你凑的。给你弟出过一万二,他结婚那回。
我说,姑,我记得。
她说,我不图你们报恩。我那时候乐意。
她说,后来我这心就凉了一截。
她说话慢,我得给她递水,她喝一口,接着说。
她说,二〇一〇年,她腿摔断了,在医院住了二十三天。她说,那二十三天,我们仨轮流来伺候,头一个星期都来了,后来就慢慢地没了影。她说,你们都有家有小,姑不怪。可她在医院那二十三天,端屎端尿的,是她一个隔壁的老姐妹。
她说,人要躺在床上的时候,最知道谁是自己人。
她说,那年冬天,我说了一句话,说了以后就后悔了。她说,她跟隔壁的那个老姐妹说,我这一辈子,养了三个侄子,到老了,端水的是外人。
这话,她从来没说给我听,到那天才说出来。
我说,姑,那年我确实顾不上,孩子小。
她说,我知道。我不是埋怨。我这是说,人跟人这账啊,不是那么算的。她说,你们不是不孝顺,你们是隔着。她说,隔着一层,就到了不了。
我没话说了。
真正让这件事拐弯的,是她那套房子。
我姑那三间瓦房,在镇上,位置好,往西二百米就是农贸市场。二〇一五年,镇上要搞开发,一个外地的老板看上了那一块,挨家挨户地谈收购。
我姑那三间房,按行情,能卖二十来万。
那阵春节,我们兄弟仨都在我姑家吃饭。我大哥提起这个事,说,姑,你这房子,就交给我们几个张罗吧,你一个老太太,别人哄你怎么办。
我姑那会儿还笑,说,我一个老太太,谁还哄我。
后来那事就慢慢变了。我大哥先找过我姑,说房子要是卖了,钱不如放在他那儿,做点买卖。我姑没吱声。我弟那阵新开了个车行,手里缺钱,也跟我姑提了。我姑还是没吱声。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我也没问。现在想,那两年我姑病了,从医院出来,好长时间没提这个事。
直到第二年腊月查出这个病,她把我一个人叫到跟前。
她说,六子,我这病,大夫说了,没多少日子了。我这房子,这钱,我心里有数了。
她说,我已经立了字据,公证处做的,房子卖了,钱不给你们仨。
我当时脑子一空。
我说,姑,你给谁了?
她说,给隔壁了。
我心里一激灵。隔壁,就是那个老姐妹,姓苏,比她小两岁,也是老头儿走了,一个人过。两个人这些年,一个院墙隔着,你来我往,一起种菜,一起纳鞋底。
我说,姑,你咋能给她?我们仨是你亲侄子。
我姑当时说话很慢,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说,六子,你听姑把话说完。她说,我这房子卖了,二十多万,二十多万我一分不给你们仨,可这二十多万,能给我买两年好日子过。她说,你苏姨答应我,我病了,她伺候我,我死了,她给我送终,把钱剩下的一点,她给我立个碑。
她说,六子,你们仨,一个都做不到。
我那会儿是难受的。我跟你说实话,我坐在那儿,第一个念头不是羞愧,是委屈。我不信。她说,我姑病了快一年,我们兄弟仨来得最勤的是我,一个月两回,坐个半天就走。我大哥那阵忙着他的买卖,我弟做生意跑外头,一年来三回。
我说,姑,我们来了,你怎么不说让我们伺候。
她说,你们谁说过要伺候我。
我说,那你也不能把房子给了外姓人,这传出去,人家不笑话我们?
我姑没说话,转过头去,看着窗户。那窗户上糊着窗纸,有点破,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她说,六子,你要是觉得这话难听,姑也跟你说句更难听的。她说,你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没人送终,是有一天她在这床上躺着,渴了喊一声,屋里没人应,隔壁听不见。
那天我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在医院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会儿,抽了根烟。那会儿我心里有火,那火里头有羞,有愧,也有一点点不服。
这事我没法跟人说。我跟我媳妇说了,我媳妇一听就炸了,说这老太太糊涂了,把家产给外姓人,往后村里人怎么说咱们。
我大哥那边更厉害。第二天就去了医院,跟姑吵了一架,说姑你这是让人哄了,说那姓苏的图的啥,图的就是你这套房子。
我姑那会儿已经虚得说不了多少话了,就那么听着,听完说了一句:她图的是我这套房子,可你图的是我这套房子里的钱。她图我的房子,她还得伺候我两年;你图我的钱,你连两年都等不了。
我大哥摔了门出来。
那年腊月二十六,我姑走了。
她走的那天,我在。苏姨也在。我姑的手一边一个,拉着我们俩。她跟苏姨说,老苏,你说话得算数,我这碑上,不要写侄子。
她跟我说,六子,你那侄子侄女的话,记着。
后事是苏姨办的。那天来了不少人,我那三个侄子,加上我哥家的两个孩子,我弟家一个,站了一排,都是孝子。村里来的人看着这排孝子,没人说什么,但那眼神都明白。
我姑的碑立在镇外那片坡上,碑上刻着是我姑的名字,下头一行小字,写的是“侄苏XX,泣立”。
我大哥那天站在碑前头,站了很久,脸是青的。
我这个人,这些年没少想这个事。
刚开始我想不明白。我觉得我姑,一辈子温和,到老了怎么这么绝。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姑这一辈子,心是掏给我们的。她掏的时候不图回,可掏到老,她算了一笔账。这笔账不是钱的账,是命的账。她这条命最后那几年,需要人端水的时候,她发现她那几个侄子,手里都有别的事。
我这不是给我们兄弟开脱。我认这个账。
二〇一九年开春,我把铺子关了几天,回了趟镇上。
我去了苏姨家。老太太那会儿七十五了,腰不好了,拄着一根棍子,在小院里晒被子。
我去了,她愣了一下,把棍子往墙上一靠,说,六子来了。
我说,苏姨,我来看看。
她把我让进屋。屋里的旧柜子、火炉、墙上的一面小镜子,都还是那个样。柜子上摆着我姑的相框,擦得亮。
她说,你姑走的时候,我应了她的话,我不能食言。
我说,我知道。
我们坐了一会儿,她跟我说了一个事。她说,我伺候你姑那两年,头半年,你每个月还来。她说,后来你来的少了,你姑就问我,苏啊,六子咋不来了。我说他忙。她说,我知道他忙。
她说,六子,你姑到后来,把你们仨的名字在小本子上写过,一个一个写,写了擦,擦了写。她说,她那小本子我收着。
她把那个小本子拿出来给我。
那是个很小的本子,巴掌大,绿皮的,边上卷了。我翻开,里面是我姑的字,写得不规整。
第一页:大哥,二〇一〇年腊月,来过一趟,拎酒两瓶。
第二页:六子,二〇一一年三月,来过一趟,带了罐头。
第三页:建国,二〇一一年八月,来过一趟,坐了三十分钟。
后头的字越来越乱。有一页写着:六子来了,说铺子里忙。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写得歪歪扭扭:
六个侄子,三个亲的,三个堂的。都算上,还是没人。
我坐在苏姨那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看了很久。
苏姨说,六子,你别怪你姑。她说,人到那份上,心就凉透了,可心凉透了,也是暖过。
我说,苏姨,我不怪她。我说,我怪我自己。
那天我从苏姨家出来,去了坡上。
我姑的碑前长了些草,我蹲下来把草拔了。我在碑前坐了一会儿。
我想了一个事:我这辈子,有没有过一个人,需要我在跟前的时候,我却在别的事上。
我想了很久。
我爹走的那年,我在外头跑买卖,接到电话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我赶到医院,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那会儿我在外头谈一单生意,谈成能挣两万。两万,那年够我们一家人吃一年。
我在我姑碑前,抽了根烟,我这个人四十多了,那会儿才知道,什么叫“隔着”。
我姑那个本子我拿回来了,放在铺子的抽屉里。
现在我那个侄子,我大哥的儿子,在县里工作,一年来两回,来了拎点水果,坐半个钟头,聊聊单位的事,走了。他来了我心里是高兴的,可我从来没跟他说过,你多坐一会儿,你陪我说说话。
我知道他有他的忙。我不怨他。
这就是我姑说的那句话。这话说得狠,可说得对。亲人之间,隔着的那一层,不是心意,是日子。各自的日子把你我隔开,隔到后来,就只剩下过年的一顿饭。
我姑那句话,我如今咂摸出第二层滋味了。
不是说不要侄子侄女。是说,不要指望。
侄子侄女是亲情,是血脉,是逢年过节一桌子人的热乎。这个要有,这个是好的。可人到了老了,到了病了,到了要人端屎端尿的那一天,你指望的那个,得是跟你日子真正长在一起的人。
我姑要的,不是一个侄子,是一个日子。
我今年春天回镇上一趟。苏姨八十一了,还在那个小院里,一个人种菜,一个人晒被子。我给她拎了两桶油,一袋米。
我走的时候,她说,六子,你姑的那个碑,边上那块地,我种了点花。
我说,好。
她说,我腿不行了,跑不动了,你要是有空,来看看。
我说,来。
我出了院门,走到街上,回头看,她拄着棍子站在门口,看我走远。
我心里忽然有个念头,我姑要是活着,看见这样,她心里那点凉,大概能回一点暖。
那句实在话,我到今天还记着:只要不是自己亲生的,侄子侄女,都不要。
我一辈子记着这句。
可我又心想,我该做的,不是把这句原样传给我的孩子,是我自己跟我侄子之间,别让日子把我们隔得太远。
别人家的事,我说不了。我这个家,我得起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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