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河上有桥,陆上的人过河方便了,水上的船却常受损。北宋宿州的汴河就有过这样的难题。《宋史》留下短短一句:“州跨汴为桥,水与桥争,常坏舟。”桥站在河里,水涨水落,船来船往,两种通行在同一个地方挤着。
陈希亮到宿州任职后,修了一座“飞桥”,桥下没有立在水中的柱子。《宋史》接着说,这样方便了往来。皇帝赐缣奖励,还让这套造桥方法传往其他沿汴州县,从京畿直到泗州。苏轼后来为陈希亮作传,也写到宿州旧桥常坏船,飞桥建成后“至今沿汴皆飞桥”。
“飞”字听来很轻巧,桥当然不会飞。对撑船的人,差别就在河道中央:原本要避开桥柱,水急时稍有不慎便可能撞上;桥下腾出空间,船可以更顺畅地通过。对走桥的人,河水如何冲击桥身、桥是否稳固,同样关系每天的出行。修桥的人要同时照顾这两条路。
桥下的船只|Radik 2707 / Pexels
《宋史》没有留下设计图,也没有讲木料从哪里来、工匠用了多久。后人常把《清明上河图》里的虹桥与这类飞桥连在一起,作为理解宋代桥梁技术的线索。画中那座桥的确切建造者、陈希亮所建宿州桥的具体结构,却不能直接从传记里推出。读这段故事,先抓住最清楚的事实:宿州换了一种无水中柱的桥,行舟因此少了障碍。
汴河在宋代是重要的交通水路。船把货物和人送往沿岸城镇,桥把陆路连在一起。两者都忙,旧桥的问题便很难靠一句“小心行船”解决。史书说“常坏舟”,没给出坏了多少艘,也没留下受损船家的姓名。若有一位船主在水急时望着桥墩,他惦记的会是货物、修船费用和能否准时靠岸;这些是从运输处境作出的想象,史书并无个案。
陈希亮的选择,改变了那处相撞的地点。朝廷把方法推广到别处,说明它在当时受到认可。至于每座桥是否都同样牢靠、沿河工程后来怎样维护,现存这两段传记并没有细账。桥建好的一刻可以写进史书,工匠往后的修补、船家每天经过时的感受,通常留不下名字。
南京的石桥与河道|Cheng Shi Song / Pexels
苏轼与陈希亮有一层特别的关系。他在《陈公弼传》末尾说,自己年轻时在凤翔与陈共事两年,曾屡次争论,后来为当时的言色后悔。陈去世十四年后,苏轼担心旧事随着故人凋零而散失,依据墓志和自己的见闻作了这篇传。桥的记录因而多了一个见过陈希亮的人留下的版本。
苏轼写陈希亮时,也写他处理饥荒、粮税、冤案,写他有时严厉得令人畏惧。一个人的行事不必收进同一张“好官”画像。宿州飞桥这一笔最可贵的地方,反倒很朴素:看见路面之下还有另一条路,看见走桥的人以外,还有靠河吃饭的人。
后来的人翻到这段史书,容易先记住“飞桥”这个好听的名字。停一停,再读“常坏舟”,便能看见它从哪里起身。桥跨在汴河上,船从下方过去,原先彼此妨碍的两种行程,终于有机会各走各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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