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农历九月,是秋之末章。古人称它暮秋、深秋,也叫穷秋。

《礼记》有言,季秋之月,鞠有黄华。

霜降已过,万物收尽锋芒,天高而薄,风凉而定。

苏轼说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既有木叶纷飞的萧瑟,亦有谷香果熟的丰实。

这十首诗词,写的正是秋天收梢时的心境。不慌,不怨,带着一点回望的温柔,一点将尽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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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季秋天,栗熟大如拳。

枫叶红霞举,苍芦白浪川。

——唐·刘蕃《状江南·季秋》

江南的季秋,栗子成熟,颗颗饱满如拳。枫叶红透,如红霞落进了山林,河川两岸,苍芦连天,风一来,如江面翻起白浪。

秋天在南方并不显得萧条,栗子沉甸甸地熟了,枫叶痛痛快快地红了。人到秋深,也该有些拿得出手的收成。

—【02】—

乔木村墟古,疏篱野蔓悬。

清琴将暇日,白首望霜天。

登俎黄甘重,支床锦石圆。

远游虽寂寞,难见此山川。

——唐·杜甫《季秋江村》

乔木参天掩着古老的村落,稀疏的篱笆上垂挂着野藤。闲日以清琴相伴,白首之人望向霜染的长天。黄柑盛上食案,圆润锦石支起床榻。远游在外虽有孤寂,平生难见这般清宁山川。

杜甫一生漂泊,仍肯承认眼前的山川值得,苦日子被他过出了滋味。人到了陌生的地方,若能看见山水的好处,寂寞自然就薄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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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季秋天地闲,万物生意足。

我忧长于生,安得及草木。

试从古人愿,致酒歌秉烛。

燕赵皆世人,讵能长似玉。

俯怜老期近,仰视日车速。

萧飒御风君,魂梦愿相逐。

百年夜销半,端为垂缨束。

——唐·鲍溶《秋思三首·其三》

季秋时节,天地清旷闲静,万物生机依旧饱满充盈。只忧人生不如草木长久,赶不上它们一岁一枯荣。效仿古人秉烛夜游,把酒当歌。

世人皆处凡尘,谁能容颜永驻。低头慨叹年华渐近,抬眼见日月飞驰如车。秋风萧飒而过,愿魂梦相随自在风里。百年光阴过半,皆为世俗名位牵绊身形。

天地从容有序,人自扰于得失忧思。草木可以重来,人只有一次。夜既过半,就该解开身上的名缰利锁,去做几件真正想做的事。

—【04】—

霜降今年已薄霜,菊花开亦及重阳。

四时气正无愆伏,比屋年丰有盖藏。

风色萧萧生麦陇,车声碌碌满鱼塘。

老夫亦与人同乐,醉倒何妨卧道傍。

——宋·陆游《季秋已寒节令颇正喜而有赋》

霜降时节,薄霜初降,菊花赶在重阳前次第盛放。四时有序,节气不乱,家家户户丰收有余,仓廪充实。麦陇间风声萧萧,鱼塘边车声碌碌。老夫也随众人同享喜乐,醉倒路旁又有何妨。

八十多岁还能醉卧道旁,这是陆游的底气,丰收的年景让他暂时忘了自己的年纪。岁时有序,仓里有粮,心里就不慌,随心而活,自得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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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泯泯平慢流,行当季秋月。

演漾过汀洲,汀洲芳杜歇。

白露夜正霏,黄菊寒更发。

采以泛酒卮,不独映华发。

——宋·梅尧臣《舟上采菊》

江水平缓静静流淌,行船正值季秋月夜。船摇过汀洲,洲上杜若早已凋零。白露连夜纷飞弥漫,黄菊迎着寒意开得更盛。采来菊花泡入酒盏,不独为了映照鬓边华发。

芳草歇了,寒菊越是遇冷越盛放。年岁渐长,不必因一段好时光过去,就认定往后只剩凋零。

—【06】—

秘殿霞暾几刻移,天临法座俨朝緌。

鱼龙雾暗充庭后,羯鼓风乾解渴时。

山答欢声来广座,花留和气入繁枝。

自怜侍从非方朔,不识壶��是隐词。

——宋·宋祁《陪季秋大宴》

宫殿间,霞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金砖地面,天子临朝,百官冠带整肃排列。鱼龙百戏在雾霭中满庭上演,羯鼓一响,驱散秋日干渴。欢声回荡山谷,满座喧腾,花气融和,萦绕繁密枝桠。自愧侍从之身不及东方朔,难解壶中暗藏的隐语。

同一场盛宴,有人听见热闹,有人听出弦外之音。身处喧哗而清楚自己不懂什么,比假装全懂更为难得,清醒自持,就是一种行走世间的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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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蒸暑淹南国,季秋如长夏。

炎凉乱平分,天地错常化。

短日回朱光,六龙顿其驾。

暵似山泽焚,惮我如不暇。

反思岁聿暮,却顾旦辄夜。

宁忍窥昆虫,干时事矜诧。

——宋·刘攽《秋热》

南国的季秋,仍如盛夏一般燠热。蒸暑压着大地,炎凉失了秩序,地失了常序。日光灼灼,如日神停车不前。燥热如山川焚烧,让人无处躲避。转念岁时将暮,昼夜交替迅疾。怎忍惊扰昆虫,为世事奔竞夸耀。

该冷的时候不冷,草木会乱,人心也会跟着乱。节气是天地的规矩,守着规矩过日子最安稳。反常的天气在提醒世人,按时令生活是最省力的活法。

—【08】—

二十年前望落霞,如今重到似还家。

半山红日迎人出,一径清烟傍马斜。

鸦势远盘孤塔影,渔歌长应转帆挝。

偶然兴会因同调,欲觅幽闲更觉奢。

——清·李仙根《季秋王公武约游上方山》

二十年前,曾望山间落霞,如今重游此地,恍如踏入旧家。半山红日迎面升起,一径清烟傍着马身斜斜飘起。寒鸦远绕孤塔盘旋,渔歌伴着船桨声声回荡。知己相逢,兴味相投,幽闲之意,更觉绵长悠远。

二十年后,故地重游,落霞还是那片落霞,能与同调之人再看一回,并肩而行的山路便有了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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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天气沉阴迫季秋,通城早发宿岩头。

催寒小雨松桂湿,出岫孤云嵌洞幽。

瓶锡真还行脚债,钳锤罕遇点胸俦。

夜深云散千峰月,注目寒空独倚楼。

——宋·李纲《宿岩头寺》

天色沉阴,季秋寒意渐浓,清晨从通城出发,夜宿岩头古寺。小雨催寒,沾湿松桂,孤云飘出山岫,嵌在幽洞之间。持钵行脚,了却尘缘,难遇能点化心性的同路人。夜深云散,月照千峰,独倚高楼,凝望清寒长空。

行路本就是一场独行,难遇知音是世间常态。守得住清寂,看得见千峰月色,独行之路亦有天地的清光,自有旁人不懂的辽阔。

—【10】—

未及重阳菊已披,梅花数朵映霜姿。

频将春色添秋色,不惜寒枝作暖枝。

甘苦已教陶令识,芬芳更与阮公期。

竹林相过须沉醉,莫待登高倒接䍦。

——清·屈大均《季秋之五日承诸族父过赏菊梅分赋》

未到重阳,菊花已舒展开花瓣,数朵梅花,映着霜色悄然绽放。把春色意韵融入秋光,寒枝之上,生出融融暖意。菊的甘苦,陶渊明早已识得,梅的芬芳,待与阮籍般雅士共赏。竹林相聚,只管沉醉,不必等登高之时,才尽兴而归。

菊还未谢,梅已经开,秋天与春天在同一根枝条上相接。人世间的暖意,往往来自有人愿意把寒枝当作暖枝来养。亲族相聚,痛饮一场,便是季秋最好的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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