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值完夜班回家,天刚蒙蒙亮。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熬粥的味道,我把口罩摘下来,耳朵后面勒出两道红印。进门先看见餐桌上压着一张便条,周海波的字,比平时潦草:晚上我把我妈接过来,她摔了一跤,一个人在家不行。落款是他的名字。没有电话,没有商量,像通知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我站在原地看了两遍。手机在手里捏了捏,点开他的号码,拨出去,又按掉。拨出去能说什么?问他为什么不先问我?他会说问了也一样,妈一个人在家摔了,总得有人管。
我把手机扣回桌上,心里那股火没处放,索性先去洗澡。热水浇在肩膀上,我想的是:晚上他回来,我要让他自己先开口解释。
晚上他进门,手里拎着婆婆的换洗衣物和一个药盒,进门就往次卧钻,铺床、挂衣服、把药盒码在床头柜上。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次卧床单还是旧的。”
他头也没抬:“先凑合,妈住不了几天。”我“哦”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锅里是空的,我没做饭。他在客厅转了一圈,自己点了份外卖,端进次卧陪婆婆吃。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次卧里他跟婆婆说话的声音,一句也没接。
第二天一早,婆婆坐在餐桌旁喝粥,周海波在旁边给她剥鸡蛋。我收拾包准备出门,他抬头问了句:“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换鞋出门。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次卧的门半掩着,旧床单露出来一个角。我心里那口气还没顺,又多了一层:他到现在也没问过我一句“你夜班回来睡得好不好”。
冷战就从那张便条开始计时。我上夜班前不再做饭,他点外卖,有时多叫一份放在餐桌上,我碰都不碰。他加班的日子越来越多,回来得越来越晚,进门先看一眼次卧,再看一眼我,然后洗澡睡觉。
我们在卫生间门口、冰箱门口擦肩而过,像两个合租的人。有天夜里我起夜,听见次卧传来婆婆的呼噜声,隔着一道门,声音不大,但我那几天本来就睡不好。
第二天晚上,我把自己的被褥抱到客厅沙发上,铺好,关灯。周海波从次卧出来倒水,看见沙发上的被子,站了几秒,什么也没说,回了房间。
第三天晚上他回来,手里多了个小盒子,走到沙发边递给我:“给你买的,耳塞。”我盯着那副耳塞看了半天,又看他。他说:“妈打呼,你戴着睡。”
我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他到现在还没弄明白我为什么睡沙发,笑的是他那副“问题解决了”的样子。我没接,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站了一会儿,走了。那副耳塞后来一直搁在茶几角,没人碰。
我不是没想过开口。有天夜里我醒着,想给他发一句“你就不能先问我一句吗”,打了一半又删掉。发出去,就像我先认输了。我等着他自己想明白,等着他哪天坐下来,把那张便条的事、把这几天的沉默,一起问个明白。
可他每天照旧出门、回来、进次卧,像什么都没发生。我心里那点委屈,一天比一天沉。
婆婆住进来的第五天,我下夜班到家,天已经大亮。她坐在餐桌旁择菜,看见我就起身进了厨房。我换了衣服,听见水开的声音。
她端出一碗面,卧了个鸡蛋,放在我面前:“快吃,刚下的。”我坐下,她在对面拉了把椅子,说:“海波从小就不会看人脸色,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鼻子先酸了。这几天我等的那一句“你累不累”,最后从婆婆嘴里出来了。我低头扒面,说了句“妈,您别多想”,声音比平时低。她没再提,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那碗面吃完,我心里那道墙松了一条缝。可一想到周海波,那口气又顶上来:我要的不是婆婆的一碗面,是他先开口问我一句。
那天晚上他回来,照旧先去次卧看婆婆,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问了句“今天夜班忙不忙”。我没接话,起身进了卧室。他站在客厅,看了看茶几上那副没拆的耳塞,又看了看我关上的房门,最后进了次卧。
又过了几天,我查共同账户,准备转一笔房贷。余额少了一万五。我盯着屏幕数了两遍,又翻交易明细,转出日期就在婆婆搬来那几天,备注空着。
我坐在沙发上,把明细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那点东西一点一点凉下去。晚上他回来,我把手机推过去。他看了一眼,说:“给妈请了钟点工,白天来,做饭、收拾、扶她走走。”
我说:“这事为什么没人跟我说?”他说:“你上夜班,白天要补觉,我寻思你顾不上。”
我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冷:“你寻思?你寻思过我吗?”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开口。“妈一个人在家摔的,”他声音也上来了,“我不请人,白天谁管她?”
我说:“请人可以,钱从哪出、请谁、一个月多少,这些事是不是该先问我一句?”他说:“问了你也不会同意。”我说:“你问过吗?”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那天晚上我们头一回把话挑开。他说他白天跑工地,晚上回来还得看妈,两头都顾,他以为请个钟点工,我夜班回来能少操点心。
我说我夜班回来,家里多了个人,多了一摊子事,没人问过我睡得着睡不着;他说他以为我睡沙发是嫌妈打呼,买了耳塞,我不接,他就不敢再问。
吵到后来,他声音低下去:“我以为你就是不想理我。”我说:“你以为的事,从来没问过我。”
吵完谁也没提和好。他去次卧看婆婆,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副耳塞还在。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在客厅另一头站了站,没回房间,也没坐。
我先开的口:“这么过不是办法,我们把话说明白。”他点点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婆婆在次卧里看电视,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一条一条说,谁也没让着谁。婆婆住次卧,先住到能自己上下楼,这事他已经办了,我认;那一万五,算这次照护的共同支出,不翻旧账,往后钟点工的费用,每个月从共同账户里出,一人一半。
共同账户单笔超过两千的非日常开销,先商量,月底对一次账,谁也别再替谁做决定。他负责我夜班后的早饭和家务,我下夜班到家,桌上得有口热的;我妈那边,他每个月陪我去一次医院,挂号、排队、拎东西,我一个人跑不动。
他听完,说:“行,就这么定。”说完他起身,把茶几上那副耳塞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我下夜班,餐桌上摆着一碗粥,一个鸡蛋,旁边压着一张便条:粥在锅里温着,我去工地了。字比上次工整。我坐下来喝粥,听见次卧门响,婆婆扶着墙出来,看见我,笑了笑:“海波早上起来熬的,说你下夜班得吃口热的。”我“嗯”了一声,把粥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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