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工资条拍在林娟桌上,说我不干了。
她歪在椅子里刷手机,眼皮都没抬,伸手把那张纸勾过去。
瞟了一眼,手指头忽然停了。
实发金额那栏印着:1826元。
应发:4876元。
她翻来覆去看了足有半分钟,指尖点着社保和公积金那两行,全是零。
然后抓起座机,按了免提,电话一通就冷笑:“孙金宝,你马上过来。谁扣光的工资,让他滚蛋。”我站在那儿,背包带子攥得手心冒汗,一个字没敢说。
窗外的缝纫机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门口探进来好几个脑袋。
我忽然有点后悔,这离职,怕是没那么容易离成。
01
三月初的时候,人事把我叫到办公室续签合同,顺手递过来一张工龄补贴调整单,说厂里新规定,满三年才有,让我再等等。
我在嘉华制衣厂干了两年零十个月,差两个月。
那张单子我没签,人事也没催,就搁在她桌角上,压着一个计算器。
回车间我跟郑元霜提了一嘴。
她正拿剪刀拆一匹走线的布头,头都没抬,说你别惦记那点钱了,上个月我加班二十三个钟头,到账一分没多。
我说考勤表上不是都记着吗。
她把剪刀往桌上一拍,说记着管什么用,孙金宝手里还有一张表。
那时候我没往心里去。
厂里三百来号人,工资上的零碎事向来归孙金宝管,他是林娟的表弟,这事全厂都知道。
谁要是为个百八十块去找他理论,下个月排班准给你排到最偏的机位上,净干些返工活。
傅惠姑在厂里干了十三年,有一回跟我唠嗑,说小吕你记住,孙金宝这个人,你惹不起,绕着他走。
我确实绕着他走。
可三月底我妈在老家院子里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棱上,骨头裂了缝。
县医院的医生说要做手术,押金先交八千,后面还得看恢复情况。
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妈一个人,我弟还在念大专,每个月生活费都是我打回去的。
八千块,我手头满打满算凑了三千二。
那阵子厂里正好赶一批外贸单,天天加班到晚上九点。
我跟郑元霜换了个班,她帮我顶白班,我上夜班,夜里加班费按一点五倍算。
连着干了二十二天,中间只歇了一个周日。
每天从车间出来,耳朵里嗡嗡的全是缝纫机的动静,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连袜子都懒得脱。
发工资那天是四月十号。
手机短信响的时候我正在食堂排队打饭,掏出来一看:到账1826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后面打饭的阿姨敲了两下不锈钢台面,我才挪了地方。
回到工位上我把前两个月的工资条从手机相册里翻出来。
二月实发3014,应发4650,社保代扣三百多,公积金代扣两百,剩下的是饭钱和宿舍水电。
三月实发2470,应发4786,扣款一栏多了一行“质量罚款”,四百八。
四月这张更离谱,应发4876,实发1826,社保和公积金代扣栏全是零,反倒多出来“物料损耗”一千二,“代班抵扣”六百,“质量罚款”九百五。
我把四月的工资条打印出来,拿红笔把扣款那几行圈上,去二楼找财务曹曼玉。
她正对着电脑敲键盘,看见我进来,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我把工资条搁她桌上,问这几笔扣款是怎么回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眼神往旁边飘,说这个你得问孙主管,工资核算是他那边出的数,我这边只管发。
我说社保怎么也没扣。
她嘴角动了动,说那可能系统出问题了,你让孙主管查查。
说完把工资条推回来,重新盯着屏幕,鼠标滚轮滚得飞快。
我站了几秒,她桌上的座机响了,她接起来“喂”了一声,拿手捂着话筒朝我摆了摆,意思是先走。
我在走廊拐角堵住孙金宝。
他正端着一个泡了枸杞的保温杯往车间走,看见我挡在前面,脚步慢了半拍。
我把工资条递过去,说孙主管,我这月扣了一千多,能给我看下明细不。
他没接那张纸,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说厂里效益不好,全员降薪,你不知道啊。
我说降薪也不能扣这么多,社保都没给我交。
他喝了一口水,盖子拧回去,说那你找林总去,我这儿就是执行的。
说完绕过我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干,门口贴着招工启事,多的是人想来。
那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说医院催了,让这周先把押金交上,不然排不上手术。
我蹲在出租屋门口的台阶上,手机贴在耳朵边,听她在电话那头说没事没事,不行就再等等,庄稼人摔一下养养也能好。
我说妈你别管了,钱我这周打回去。
挂了电话我翻手机银行,余额还剩四千一。
离八千差着三千九。
我又把工资条翻出来看了一遍,四月的,三月的,二月的,三张纸并排摆在床板上。
应发那栏都是四千大几,实发那栏一个月比一个月少。
我坐在床沿上,把三张纸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拿手机拍了张照,存进一个单独的相册,名字打的是一串数字。
第二天上班,郑元霜凑过来问我工资到账没。
我说到了一千八。
她手里的布头往台面上一扔,说她也少了,上个月扣了八百多,名目写的是“代班抵扣”,可她压根没让人代过班。
我说你问了吗。
她说问了,孙金宝说系统里记的就是这样,有疑问自己去找考勤记录对。
那天中午吃饭,我跟郑元霜蹲在车间后门的台阶上,一人捧一个不锈钢饭盒。
她扒了两口饭,忽然说,小吕,你说咱俩把工资条凑一块儿看看,是不是都少在同一个地方。
我说行。
当天下午她找了车间里几个平时说得上话的姐妹,让她们把近三个月的工资条拍照发过来。
到下班的时候,我手机里存了九张图。
晚上回去一张一张对,发现九个人里头有六个被扣过“物料损耗”和“质量罚款”,金额从两百到一千二不等,扣款时间全在最近三个月。
剩下三个没被扣的,一个是孙金宝的表嫂,一个是车间主任的小姨子,还有一个刚来半个月,还没轮到发整月工资。
02
四月十二号,我请了半天假去劳动监察大队。
坐了一个钟头公交,在一栋旧办公楼的三楼找到一间挂着牌子的办公室。
里面两张桌子,一个四十来岁的男的坐在靠窗那张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材料。
我把工资条、劳动合同、手机里存的排班表截图一股脑放在他桌上。
他翻了翻,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抬头问我,考勤记录有没有。
我说厂里系统坏了,打不出来。
他说那你得想办法把考勤记录补上,工资条只能证明发了多少,证明不了该发多少。
我又问社保的事,他说这个归社保稽核那边管,你得另外递材料,不过可以先并到这个案子里一起反映。
最后他给了我一张回执单,说材料先收着,回去等通知,一般十五个工作日内会有答复。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盖了个模糊的红章。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太阳挺大,我把回执单折了两折塞进包的内层,心里其实没抱多大指望。
十五个工作日,等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我妈的手术排期就在月底。
回厂里已经过了午饭点,我直接去财务室找曹曼玉要考勤记录。
她这回连头都没抬,说系统坏了还没修好,等修好了再说。
我说那手工考勤表呢,车间不是每天有人填。
她手停了一下,说手工表在孙主管那儿锁着,你找他要。
我没去找孙金宝。
上回在走廊里那几句话已经说明白了,他不会给我看。
下午在车间干活,郑元霜凑过来问怎么样,我把劳动监察那边的话学了一遍。
她听完撇撇嘴,说十五天,到时候你妈手术都做完了。
我说那能怎么办。
她想了想,说考勤这事你别指望曹曼玉了,她跟孙金宝是一头的,你越问越问不出来。
快下班的时候郑元霜又溜过来,说她想起来个事。
她手机里存着上个月排班表的照片,当时是为了换班跟人核对时间拍的。
她翻出来给我看,我拿去跟我手机里存的那张一对,发现我四月三号到四月九号连着七天的加班记录,在厂里系统里全没了,可她拍的那张原始排班表上写得清清楚楚。
这事不对劲。
系统坏了可以解释打不出来,可系统里的记录凭空少了这么多条,要么是系统自己吞了数据,要么是有人手动删的。
嘉华这个小厂用的工资软件是网上买的那种通用版,后台谁都能登,孙金宝那儿就有一个管理员账号。
晚上回去我把郑元霜发来的排班表照片跟我自己存的几张拼在一起,按日期排好,做了一份对照表。
左边是原始排班,右边是系统里能查到的记录,缺了哪几天一目了然。
弄完已经快十二点,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钱快凑齐了,让她跟医院说再宽限几天。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你哪来那么多钱,别在外头瞎借。
我说没借,厂里补发的工资。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对照表又看了一遍。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事光靠我自己跑来跑去没什么用。
劳动监察要等,财务不给查,孙金宝连面都不让见着。
郑元霜说得对,考勤记录在他手里锁着,工资条上的数字他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我要想把这钱要回来,只有一条路走,就是捅到林娟那儿去,让她自己看看她这个表弟在底下干的是什么买卖。
可林娟是孙金宝的亲表姐。
傅惠姑那句话又在我耳朵边上响起来:孙金宝这个人,你惹不起,绕着他走。
我在厂里干了快三年,跟林娟照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平时不怎么来车间,来了也是前呼后拥的,车间主任陪着,孙金宝跟在后面拎包。
我一个质检员,要越过孙金宝直接找她,这事想想都觉得悬。
第二天早上到车间,郑元霜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说还没想好。
她说你别想了,我跟你一块儿干,我上个月那八百多也不能白扣。
我说你先别声张,让我再琢磨琢磨。
琢磨了一整天,到下班的时候想明白了。
我手里有工资条,有原始排班表,有九个人的扣款记录。
这些东西够不够让林娟动孙金宝,我不知道。
但我要是不试这一下,四月的工资拿不回来,我妈的手术做不了,我还得在这个厂里继续干下去,下个月工资条上写多少还是孙金宝说了算。
那天晚上回去,我趴在桌上写离职信。
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就留了一句话: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于四月底离职,请批准。
底下签了名,写了日期。
我把三个月工资条按时间顺序排好,拿曲别针别在离职信后面,又复印了一份,原件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
03
四月十四号早上,我没去车间,直接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是林娟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里头有人在打电话。
我站在走廊的窗户跟前等,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
窗外的梧桐树刚抽了新叶子,楼下一个送货的三轮车正在倒车,发出嘀嘀嘀的响声。
等了大概五分钟,里面的电话挂了。
我抬手敲了两下门,听见一声“进来”。
林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机还拿在手里划拉,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没认出来我是谁,眉头动了一下。
我说林总,我是质检车间的吕正梅,有点事想跟您说一下。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说讲。
我把文件袋里的离职信和工资条抽出来,平放在她桌上。
她先拿起离职信扫了两眼,放下来,又拿起那沓工资条,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动作慢了,眼睛盯在社保和公积金那两栏上,手指头在那儿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问,你每个月社保都扣了?
我说工资条上扣了,可我社保卡里没钱,去医院刷不出来。
她没接话,把工资条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然后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放,手按在上面,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那几秒里我后背开始冒汗。
她的眼神说不上凶,就是沉,像是在算什么账。
我攥着文件袋的边角,指头把塑料膜捏得咯吱响。
窗户外头送货的三轮车倒完了,嘀嘀声停了,车间方向传来缝纫机嗡嗡嗡的动静。
她伸手把座机拽过来,按了个免提键,拨了个内线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了,孙金宝的声音传过来,喂,姐。
林娟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现在。
把吕正梅的工资明细带上,纸质的,电子的都要。
那头顿了一下,说姐你听我说,这事我正想跟你汇报。
林娟没等他说完,冷笑了一声,说汇报什么,人家工资条都拍我桌上了,应发四千八实发一千八,社保公积金扣成零,你跟我汇报什么。
那头没声了。
林娟说,谁扣光的,让他滚蛋。
说完把话筒往座机上一扣,咔嗒一声。
我站在那儿,文件袋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林娟把工资条重新拿起来,这回看得更细,一张一张摊开在桌面上,拿手机拍照。
拍完了问我,就你一个人这样?
我说不是,车间里好几个人都被扣了。
她说那你把名字写下来。
我从她桌上抽了张便签纸,把郑元霜她们几个的名字写上去,写了六个。
林娟看了一眼那张便签,折起来压在键盘底下。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下,等孙金宝来了,你当面跟他对。
04
孙金宝来得不算慢,前后不到十分钟。
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黑色文件夹,脸上堆着笑,叫了声姐。
林娟没理他,拿手指头点了点桌面上的工资条,说你自己看。
孙金宝凑过去翻了翻,笑容还在脸上挂着,说姐,这个吕正梅的情况我清楚,她这个月质量出了三次问题,物料损耗也超标了,按厂里规定扣的。
林娟说,单据呢。
孙金宝愣了一下,说单据在仓库那边放着,回头我让人送过来。
林娟说你现在去拿。
孙金宝站着没动,说仓库那边管单子的人今天调休了,明天才能拿。
林娟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说那你跟我解释解释,社保为什么扣成零。
孙金宝舔了下嘴唇,说这个月系统出了点故障,代扣那块没跑出来,下个月补上。
林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没说话。
办公室角落的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孙金宝的喉结跟着滚了一下。
林娟忽然伸手把电脑显示器掰过来,拿鼠标点了几下,说你们那个工资核算的后台我也有账号,我看看系统故障是个什么故障。
孙金宝脸色变了一下,说姐你别费这个事,我回头把明细整理好给你送过来。
林娟没理他,密码输了两遍进去了,点开工资核算日志,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吕正梅四月那张,扣款记录里十几行条目整整齐齐排着,操作人一栏全写着:孙金宝。
备注里写着物料损耗、质量罚款、代班抵扣,没有一条附了单号。
林娟把屏幕转过去对着孙金宝,说你自己看,哪一条有单据。
孙金宝凑近看了一眼,说这些单据是纸质的,系统里没上传。
林娟说那你现在给仓库打电话,让他们把四月的所有扣款单找出来,一张一张对。
孙金宝站着没动,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林娟的声音低了半度,说金宝,我让你打电话。
孙金宝说姐,那个仓库管单子的人真调休了,要不明天。
林娟没等他话说完,把鼠标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
办公室门外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又轻轻退了回去。
我坐在椅子上没敢动。
林娟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就在手指头中间转。
转了两圈她说,金宝,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天下班之前把吕正梅这四个月的工资明细给我对清楚,少一分钱你自己补。
还有社保,你明天去社保局把账给我补上,滞纳金你个人出。
孙金宝嘴唇动了动,说姐,厂里最近效益本来就紧,我这也是给厂里省钱。
林娟把烟往桌上一扔,说省钱省到我眼皮子底下来了?
你要省钱你把客户尾款截了去省,别动工人的工资。
孙金宝听到“客户尾款”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变了,先是发愣,紧接着嘴硬起来,说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截客户尾款了。
林娟没接这个话头,把工资条往他面前推了推,说这个先放一边,你今天先把吕正梅的事给我结了。孙金宝站了几秒,忽然把目光转到我身上。
05
孙金宝看着我,脸上挤出一点笑,说小吕啊,有个事我得当着林总的面说清楚,你上个月从仓库领了六匹布出去卖,这事要是叫派出所知道了,可就不是扣工资这么简单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六匹布,我连仓库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我在厂里干了快三年,从质检员干起,每天过的面料加起来几十匹,经手的每一匹都登记在案,从来没往自己包里揣过一寸布头。
林娟也愣了,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孙金宝来了劲,说上个月二十号左右,仓库盘存少了六匹涤棉布,值两千多块,有人看见吕正梅下班的时候拎了个大包从仓库后门出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嘴角往上翘,跟平时在车间里训人的那个样子一模一样。
我攥着椅子扶手,说我没拿过厂里一针一线。
孙金宝说那你解释解释,那六匹布哪去了。
我说我根本不知道这事。
他说你不知道谁知道,仓库后门那个监控正好坏了,你说巧不巧。
林娟没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一下停一下。
孙金宝看她没表态,又补了一句,说姐,这事要是传出去,厂里其他工人怎么看。
再说了,前年那个小王不也是这么走的吗,才干了一年多就待不下去了。
这话一出来,我后脊梁冒了一股凉气。
傅惠姑说的那个小伙子,前年被孙金宝找茬挤走的那个,他嘴里的小王就是这么回事。
今天这顶帽子扣到我头上了,要是我认了,不光工资拿不着,还得背个偷东西的名声出去,往后在这片工业区里连活都找不着。
我正要再说话,门口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郑元霜站在办公室门口,一手扶着门框,说林总,我能说两句不。
林娟看了她一眼,说进来说。
郑元霜走进来,没看孙金宝,对着林娟说,仓库出库单我上午去调了,因为吕正梅前两天跟我提过要查布料的领用记录,我正好去仓库那边找保管员老张,就顺手把上个月的出库单全打出来了。
她从兜里掏出两张打印纸,递到林娟桌上。
我凑过去看,六匹涤棉布的出库单,领料人签字那栏写着:孙金宝。
用途写的是:客户样品。
日期是四月十八号,比孙金宝说的“丢布”还晚了两天。
林娟把出库单跟工资条并排放着,看了能有十秒钟。
她的手指头从孙金宝的签名上划过去,又划回来。
孙金宝的脸从刚才的红涨变成了灰白,嘴唇哆嗦着,说那个单子是补的,仓库老张乱签的。
林娟没理他,问郑元霜,老张在不在厂里。
郑元霜说在,我让他上来了,在楼下等着。
林娟按了下座机,让楼下的人上来。
06
老张上来了,五十多岁,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
林娟把出库单推到他面前,问这上面的字是不是他签的。
老张凑近看了看,点头,说是他签的,四月十八号孙主管来领的布,说客户要看样品,领了六匹。
林娟问,那前面丢布是怎么回事。
老张说没丢布啊,账上六匹的缺口就是这单,领了没销账,盘存的时候就显少了。
孙金宝忽然提高嗓门,说老张你记错了,那六匹是补的客户样品,之前丢的那六匹还没找着。
老张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往后缩了一下,手里那半截铅笔差点掉了,嘟囔了一句,说反正我经手的单子都在这儿了,谁领的谁签的字。
林娟把出库单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个电话,递给老张,说你先回去,把仓库近两年的出库单和盘存记录全部找出来,一张别落下。
老张应了一声出去了。
办公室里就剩四个人,我、郑元霜、孙金宝、林娟。
空气闷得很,窗户关着,能听见楼下车间里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一声接一声,一直不停。
林娟又抽了一根烟出来,这回点上了,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散在面前。
她看着孙金宝,说金宝,客户尾款的事我还没跟你算。
去年年底那批外贸单,客户打了两笔尾款,一笔进了厂里账户,另一笔进了个私人账户,这事你知不知道。
孙金宝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说那个账户是客户指定的,跟我没关系。
林娟说你少跟我扯,客户那边我问过了,说尾款都打的是厂里的对公账户,没指定过什么私人账户。
孙金宝还要张嘴,林娟抬手把他拦住了,说你先别说话。
她转向我,问,你刚才说车间里还有谁被扣了。
我说郑元霜,还有胡晨曦、曹曼玉手底下那个出纳小郭,一共六个人,加上我七个。
林娟说郑元霜的工资条你带了没有。
郑元霜从手机里翻出照片,递过去。
林娟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孙金宝,说八百四,代班抵扣,你让人家代什么班了。
孙金宝的汗珠子从下巴颏滴下来,滴在他那个黑色文件夹上,啪嗒一声。
他拿手背抹了一把脸,忽然换了副腔调,带着哭腔说姐,我也是没办法,我在外头欠了点钱,网贷催得紧,每个月不还就打电话到家里去,我老婆还不知道。
林娟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说欠多少钱。
孙金宝说前后加起来七万多。
林娟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说七万多,你从工人工资里抠出来的?
孙金宝低着头没说话。
林娟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划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郑元霜,说你们俩先回去上班,这事我来处理。
我说林总,我的工资。
她说少不了你的,回去等着。
我还想说什么,郑元霜拉了我一把,使了个眼色,我跟着她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林娟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喂,派出所吗。
07
那天下午车间里没人干活。
消息传得比缝纫机跑线还快,不到半个钟头,全厂都知道孙金宝被叫到老板办公室,后来来了两个穿制服的把他带走了。
我坐在质检台上,手里的活半天没动一下,郑元霜在旁边拿胳膊肘碰我,说你别愣着,该干嘛干嘛。
可我哪还有心思干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林娟说的“回去等着”,到底是等着拿钱,还是等着被扫地出门。
孙金宝再怎么说也是她表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我这个外人在中间掺和了这么一杠子,往后在厂里还怎么待。
下午四点多,曹曼玉被叫上了二楼。
她上去待了快一个钟头才下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个U盘。
经过车间门口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说话,低头走了。
五点半下班,我没走,坐在更衣室里等。
郑元霜也没走,陪着我。
傅惠姑进来换衣服,看见我俩坐着不动,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郑元霜三言两语把事说了。
傅惠姑听完,把手里的帆布包往长条凳上一放,坐下来,说你们俩啊,胆子不小。
我说傅姨,我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傅惠姑叹了口气,说你们不知道,林娟这个人,别看她平时不太来厂里,账上的事她比谁都精。
孙金宝是她姑妈的儿子,当初进厂就是林娟她妈硬塞进来的,林娟一直拉不下脸动他。
这回他自己把事做绝了,连客户尾款都敢截,林娟不动他才怪。
我说那我的工资呢。
傅惠姑说工资你不用担心,林娟最恨有人在钱上跟她耍心眼,孙金宝这是犯了她的大忌。
正说着,车间主任推门进来,说吕正梅,林总让你上去一趟。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郑元霜说我陪你去。车间主任说林总只叫了她一个。
我上到二楼,办公室门开着,林娟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表格。
她看见我进来,指了指椅子让我坐。
我坐下,她把一张纸推过来,我一看,是补发工资的单子,上面列着吕正梅,四月应发4876,扣款全部取消,另补三月扣款两千四百七,加上四月实发差额,合计补发六千一百八十六。
林娟说,这是你一个人的,其他人的我明天让财务统一算。
我说谢谢林总。
她摆了摆手,说你先别谢我,我问你个事,你那个离职信,真想走?
我愣了一下,说我就是想把工资结了。
她说那就是不想走。
我说也不是,我妈腿伤了等手术费,我这边钱拿不到心里慌。
林娟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说孙金宝的事派出所已经立案了,他那个表嫂也在厂里,明天叫她一块儿走人。
你那个质检组长的位置还空着,原先那个上个月辞了,你要是有心,就留下来干。
我坐在那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林娟看我没说话,又补了一句,说工资从下个月起按组长标准调,一个月加八百。
你回去想想,想好了明天给我答复。
我站起来,把那张补发单子叠好捏在手里,走到门口又转过身,说林总,车间里还有好几个人被扣了钱,你让他们也查查吧。
林娟看了我一眼,说你把名字给我,我让曹曼玉一个一个核。
08
从办公室出来,我靠着二楼走廊的墙站了好一会儿。
手心全是汗,那张补发单子攥得皱巴巴的。
楼下车间里灯还亮着,郑元霜在楼梯口探头探脑地往上瞅,看见我下来了,跑上两级台阶问怎么样。
我把单子给她看,她一把抢过去看了两遍,说六千多!
小吕你发财了。
我说你先别高兴,你那个八百多也得要回来。
她说那是当然,明天我就去找曹曼玉。
我说林总答应了,全车间被扣的都重新核。
郑元霜哇了一声,说孙金宝这回是真栽了。
第二天上午,厂里贴了张通知,说生产主管孙金宝因个人原因离职,考勤和工资核算暂由财务曹曼玉代管,所有工资条即日起由本人签字确认。
底下还加了一行:如有工资异议,可直接向林总反映。
车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平时被孙金宝训过的人凑在一块儿嘀咕,胡晨曦跑过来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
她一拍大腿,说她去年被扣了三千多,一直以为是自己活干得不好,没敢吭声。
我说你去找曹曼玉,现在能查了。
曹曼玉那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一个一个核工资条。
核到第四天,她拿着一沓表格上二楼找林娟,下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
后来才听说,她跟林娟承认了,孙金宝让她做两套账,一套给林娟看,一套实际发放,差额部分孙金宝拿走,她留了一小份当封口费。
林娟让她把那部分吐出来,不然一并送派出所。
曹曼玉当场把U盘交了,说所有记录都在里面。
我妈的手术安排在四月二十八号。
二十六号那天我去银行,把补发的六千一百八十六块加上之前攒的四千一,凑了一万零两百八十六,往我弟卡上转了一万,让他去交住院押金。
我弟在电话那头问我哪来的钱,我说厂里补发的工资,你别管了,把妈照顾好。
挂了电话我又给我妈打了一个,说钱打过去了,你安心做手术。
她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你在外头别太省,该吃吃。
四月二十八号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我弟发来消息说挺顺利的,医生说恢复好了不影响走路。
我坐在车间更衣室的条凳上,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眼睛有点发酸。
郑元霜进来换工装,看见我那样,啥也没说,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拍了拍我肩膀。
五月初,孙金宝的案子有了结果。
派出所查实他在两年里通过虚报人头、伪造扣款单、截留客户尾款等方式拿了十一万三,其中克扣工人工资的部分八万二,涉及十一个人。
钱被他拿去还网贷和赌球了,追回来六万多,剩下的他家里凑了凑补上了。
傅惠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车间里拆线头,手里的活停了一下,说了句,早该收拾了。
我问她,你当初怎么不跟我说他这么能作。
她拿剪刀咔嚓一声剪断线头,说我跟你说别惹他,你听了吗。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09
孙金宝被刑拘以后,厂里消停了几天。
可到了五月中旬,又出了新茬子。
补发工资的事,林娟只批了我、郑元霜、胡晨曦三个人的,剩下那几个被扣的,曹曼玉核出来报了名单,林娟压着没签字。
我去找曹曼玉问,她支支吾吾说林总的意思是一个一个来,先把闹得最凶的解决了,其他人慢慢再说。
我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林娟这是拿钱堵嘴,先把带头的稳住,剩下的能拖就拖,拖到人家自己不要了为止。
这事我没跟郑元霜她们说,怕她们冲动。
可傅惠姑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中午吃饭的时候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说小吕,你当了这个组长,底下人的事你管不管。
我说管啊,怎么不管。
她说那你知不知道还有四个人工资没补。
我说知道。
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嚼了两口饭,没咽下去。
说实话我不知道怎么办。
林娟刚给我涨了工资,让我当了组长,转头我就带着人去跟她要钱,这事搁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可那四个人里有一个是包装车间的赵凤珍,四十八岁了,老公常年吃药,闺女刚考上大专,被扣的那两千多对她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下午我找了个空,把傅惠姑、郑元霜叫到仓库后面的过道上。
傅惠姑说,林娟这个人,你要跟她讲人情讲不通,她只认利害。
我说那怎么办。
傅惠姑说,你不是递过材料给劳动监察吗,那个回执还在不在。
我说在,塞在包里一直没扔。
她说你打个电话问问进展,要是那边能来人,林娟扛不住。
我当天晚上回去翻出那张回执单,照着上面的电话打过去。
接电话的还是上回那个男的,我说我叫吕正梅,四月十二号递的材料,想问下进展。
他查了一下,说材料已经受理了,这两天准备去厂里实地核查。
我说大概哪天来。
他说就这周。
第二天上班,我直接上了二楼。
林娟正在看一张什么表,看见我进来,说工资都到账了吧。
我说到了,谢谢林总。
然后我把劳动监察回执单放在她桌上,说林总,我四月递的材料,那边打电话说这周要来厂里核查。
林娟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看着我,说你想说什么。
我说车间里还有四个人工资没补。
林娟靠到椅背上,说我知道,曹曼玉把名单给我了。
我说林总,监察那边要是来人,问起来这事,我怕我说不好。
林娟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一下,说吕正梅,你行啊,学会跟我讨价还价了。
我没说话,手心又开始冒汗。
林娟把那张回执单推回来,说行,四个人我一并批了,明天让曹曼玉发。
你回去跟她们说,以后工资上有事直接来找我,别动不动往外面递材料。
我说好。
她又补了一句,说你这个组长干得还像回事。
我从办公室出来,在楼梯拐角碰见傅惠姑。
她正拿个抹布擦楼梯扶手,看见我就问,成了?
我点了点头。
她把手里的抹布往水桶里一扔,说这还差不多。
10
五月底,孙金宝的案子判了。
职务侵占罪,判了一年半,缓刑两年。
他老婆,就是那个管考勤的表嫂,也辞了职。
厂里重新定了规矩,工资条必须本人签字,扣款必须附单据,考勤由车间主任和员工代表双签。
林娟把这几条打印出来贴在车间公告栏上,底下盖了个红章。
我妈手术以后恢复得不错。
六月初我请了三天假回老家,她拄着拐杖能在院子里慢慢走了。
我弟说等暑假他去打份工,把欠我的钱还上。
我说不着急,你先念完书。
回厂里那天正好赶上发工资。
曹曼玉一个一个工位发工资条,发到我这儿,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应发5680,社保代扣三百六,公积金代扣两百四,实发5080。
数字对得上。
底下签字栏空着,我拿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下班的时候郑元霜追上来,说小吕你看这个月工资条没有,我少了五十。
我说少了什么。
她说饭钱,我上个月请了三天假没在食堂吃,也没扣我的,这个月倒补上了。
我说那不就对了,该扣的扣,该发的发,人家食堂阿姨又没多收你钱。
走出厂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厂房的灯还亮着,缝纫机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嗡嗡嗡的,跟每天一样。
门口那个招工启事还贴着,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了。
我把工资条折了两折,塞进裤兜,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摸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问什么事。
我说没事,就问问你腿还疼不疼。
她说好多了,能自己下地做饭了,你在外头别惦记。
我说行,那我挂了。
挂了电话站在路边,公交车来了我都没看见,等反应过来已经开过去了一辆。
等下一趟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去年年底我本来想辞职回老家,我妈说你在厂里干得好好的别折腾。
那会儿要是真走了,那几个月工资估计就打了水漂了。
现在想想,有些事该争还是得争一下,争不争得着另说,不争肯定是没你的份。
公交车又来了。
我上了车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手伸进裤兜摸了摸那张工资条。
纸还带着点体温,折痕处有点毛边了。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路边的小饭馆和水果摊。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想着明天车间里还有一批货要检,得早点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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