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组仍是乾隆第二次金川之役(三十六年 — 四十一年)雅州、金川前线唱和诗,和前面《雅州谯楼唱和序》《宜喜山远眺》同属一批,出自《绥靖屯志》艺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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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首是咏物诗《黎椒》《黄连》,借严道(荥经)本地药材托喻,以良药喻良臣、治边;

后面三首是寄赠、酬答,寄给查文恂(字叔美),其人是在宁远(西昌)、邛都一带办军务、理边事的官员。

校勘先订正底本讹字:

黎椒篇:、蕤蕤、纂纂;檓(huǐ)木、藙(yì);昧履支(胡椒古名)

黄连篇:屾(shēn)、瑶光、芨几;严道:古县,即今荥经,自古产黄连、花椒

寄查文恂三首:邛都(西昌)、滴博、木果(木果木,温福兵败殉难处)、桃关(芦山、宝兴之间,古邛崃要道)

黎椒(花椒)

黎椒(花椒)【原文】

楚产喻芳馨,晋产喻蕃衍。黎产今最良。县斋歌勿翦,山家分种繁。尺寸争孤。素葩春蕤蕤,红实夏纂纂。肩食差可调,纫佩不容撚。文成木叔奇,誉压天仙显。惜哉吐叶初,未饲野蛾茧。而以姜桂材,物土俾充选。我握谁与贻,我颂谁与勉。檓木郭注徵,唐藙陶篇撰。向非五行全,焉得济卢扁。彼哉昧履支,胡椒名,攘号屏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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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古人说楚地所产香草,比喻芬芳德操;晋地椒,比喻子孙蕃盛。如今黎地(严道、雅安一带)出产的花椒品质最好。

官舍里歌咏它,不忍剪伐;山民分栽繁育,一丛丛,在孤峭山崖上争得尺寸之地。春天开素白小花,柔茂繁盛;夏天结出串串红果,累累垂垂。

做菜调味尚可;但拿来串作佩饰,质地粗硬,不能捻揉。这草木品类的记载,文辞奇妙,声名胜过仙家灵草。可惜它刚抽新芽的时候,不能拿来喂养野蚕。

它本是姜、桂一类辛温良药,凭着本地水土,被收入药谱、物产名录。我手里握着这泥頭驛站的花椒椒,又该赠给谁?我作这颂辞,又有谁来相勉?

《尔雅》“檓(大椒)”,有郭璞注可佐证;“唐藙(食茱萸)”,陶弘景本草篇章已有记载。倘若不是五行性味完备,哪里能和卢医、扁鹊那样的良医一样救人治病?

那胡椒(古名昧履支)啊,不过是外来之物,却窃用椒的名号,混淆古来典籍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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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详细注释】

黎椒:黎,严道古黎地,即今雅安荥经一带,本地花椒,后世汉源花椒即此一脉。

勿翦:《诗经》“蔽芾甘棠,勿翦勿伐”,爱惜嘉木。

孤(yǎn):孤峭山崖。

蕤蕤(ruí):花叶柔茂;纂纂(zuǎn):果实累累集聚。

肩食差可调:肩食,佐食;差,尚可;可以入菜调味。

纫佩不容撚(niǎn):古以香草串为佩饰;花椒果硬,不能捻搓成佩。

檓(huǐ)木,郭注:《尔雅・释木》:檓,大椒;郭璞注:“今椒树丛生,实大者名曰檓”,即花椒教育部《異...。

唐藙(yì):藙,食茱萸,古亦归入椒类,陶弘景《本草经集注》记载,故称唐藙;古人椒、茱萸常并称,皆辛香调味入药。

五行全:中药性味酸苦甘辛咸五行齐备。

卢扁:卢医(秦越人,扁鹊),代指良医。

昧履支:胡椒梵语音译,古本草记载;诗人意:胡椒是外来之物,不配冒用 “椒” 这个古名,和本土黎椒不可混同。屏前典:淆乱、攘夺古文献定名。

诗旨:以本土黎椒为喻,赞本地土产良药,兼喻本土人才,品性坚贞,堪当治边重任;贬外来胡椒窃名,有守土、重本土材用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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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连

【原文】

荒徼嗟不毛,药物重斯草。叶悄青鸾尾,根攫黄鸡爪。冰蘖兼苦寒,压倒蓼听蓼。当其处岩屾,物色竞来扰。长篑白木柄,托命谋宿饱。市贩秘多多,土贡备稍稍。岂无热毒病,开囊藉一埽。重典施乱国,元气亏不少。瑶光芨几桠,琥珀苓四绕。斯皆王气钟,仁寿世长保。所以皇天慈,摈尔产严道。良相如良医,喻大言则小。

【白话译文】

这荒远边地,世人叹息是不毛之地,唯独这一味草药最可珍重。叶片细长,像青鸾的尾羽;根须盘结,如同黄鸡爪。它像冰蘖一般,性味苦寒,苦寒之力胜过蓼草。

它生长在山崖之上,采药之人竞相搜寻采掘。采药人扛着白木长柄竹筐,靠着采黄连谋生,以求糊口。药商藏货居奇,不肯多拿;作为土贡,每年进贡数量有限。

世上岂没有热毒火症的病患,打开药囊,全靠它一扫邪火。

但是严刑峻法施加于动荡之国,就如同滥用苦寒药,会大伤民生元气。

瑶光瑞木、灵芝茯苓,四围环绕,这些都是承帝王祥和之气而生,供世道长久安宁、人寿绵长。

所以上天有意,把这苦寒清泄的黄连,安置在严道这个边地。

好的辅臣就如同良医,这个譬喻,道理宏大,文字写出来却显得浅近。

【详细注释】

严道:古县名,今荥经,秦汉旧县,自古以产黄连闻名,本诗核心地名。

冰蘖(niè):冰、蘖皆苦寒,喻黄连性味。

岩屾(shēn):山崖,屾,两山并立。

长篑(kuì):竹筐,采药筐。

藉一埽(sǎo):凭它一扫热毒。

重典施乱国,元气亏不少:全诗核心喻理:黄连苦寒,可攻邪,但不可久用;正如严刑重法,只能剿乱,不能养民,过度使用会伤国家元气。

瑶光、芨几桠、琥珀苓:瑞草、灵芝、茯苓一类甘和补益之药,对应仁政、休养。

王气钟,仁寿:和气所钟,仁政使人长寿安宁。

良相如良医,喻大言则小:结语:以药喻治边,是一个很好的大道理,但用草木打比方,终究是浅近的譬喻。

诗旨:借黄连苦寒攻邪,区分 “攻邪之药” 与 “养正之药”,暗评金川用兵:剿贼是苦寒治标,休养安抚才是固本,不可一味杀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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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之宁远府寄查文恂(叔美)三首

宁远府:今西昌,古邛都;查文恂,字叔美,当时在宁远、邛都一带办理边务、土司事务。这三首是送赠、寄怀,兼论金川军务、治边方略。

其一

【原文】

七年前送邛都去,我赴邛都见转难。出袖纵教怀素札,赐环仍复滞雕鞍。摩沙旧种传讴遍,滴博新营按部宽。愿及天河洗兵早,细倾尊酒话长安。

【白话译文】

七年前我送你去往邛都;如今我自己也将要赴邛都,才知道这条路何等艰难。

纵然袖中藏着陈情书信,盼着朝廷召还(赐环),你却依旧羁留边地,鞍马奔波。

摩沙一带旧有的土司部族,歌谣传唱你的德政;滴博新立的军营,你巡行安抚,治理宽和。

但愿早日战争平息、洗甲休兵,到那时,我们斟满酒杯,从容闲谈长安旧事。

【注释】

赐环:古典,赐环召还,放逐、外任官员得归朝廷。

摩沙:川西、凉山一带古部族名,摩梭先民一支。

滴博:西山古地名,本自杜甫诗 “滴博云间戍”,此处借指金川、西山前线营汛。

天河洗兵:天下罢兵,太平休战。

其二

【原文】

谤书荐牍两侵寻,雨露雷霆感涕深。率属有才存众口,留田何策得蛮心。休将蜀道论难易,祗要王师识纵擒。试上层裯瞻木果,阵云明处角声沈。

【白话译文】

毁谤的文书、举荐的奏章,纷至沓来;皇恩雨露、雷霆责罚,种种际遇,令人感慨落泪。

你统带部属,才干被众人交口称道;但怎样安置屯田、安抚土司,才能收得蛮人之心?

不要只论蜀道行路的艰难容易,关键是王师要懂得用兵的擒纵、抚剿之度。

登上高帐远望木果木,阵云涌动之处,号角声沉沉。

【注释】

谤书荐牍(dú)两侵寻:谤书:弹劾、谗言;荐牍:保举奏章;侵寻,接连不断。边地办事官员,常同时受弹劾、被举荐,处境两难。

留田:屯田,安置兵民、安抚土司,是金川战后核心议题。

识纵擒:用兵之道:该剿则剿,该抚则抚,不专恃强攻。

木果:木果木,乾隆三十八年(1773)温福大败殉国之地,小金川北面,是此战一大创伤节点,诗中是沉痛的军事地标。

层裯(chóu):层叠帐幕,军中高帐。

其三

【原文】

转粟青天向未疏,营平十二比何如。计分军国资筹箸,势控华夷藉补苴。昔梦待持津水蟹,全家犹食锦江鱼。借山居畔松篁影,却望桃关似故居。

【白话译文】

高山之上转运军粮,任务从未间断;比起汉代营平侯赵充国的十二策,又如何呢?

筹措粮饷、规划军费,是国家大计;地势控扼华夷交界,靠这一线要道补苴边防、弥合间隙。

昔日梦里,盼着闲居,持竿钓津水之蟹;全家还能安享锦江的鱼鲜。

借住在山居,松竹清影环绕,遥望桃关,竟觉得如同故乡旧居一般。

【注释】

营平十二:营平侯赵充国,西汉平羌,上《屯田十二策》,是西部治羌、屯田的典范,金川文人必引典故。

筹箸:筹算粮饷军需,和前面杜玉林 “筹箸既暇” 同词。

补苴(jū):补缀缝隙,喻边防要道,弥合华夷边界。

津水蟹、锦江鱼:成都平原闲适乡居之乐,对比边地辛苦。

桃关:古关隘,在芦山、宝兴之间,青衣江上游,是雅州通往金川、懋功的古道关口,属于诗人熟悉的乡土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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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水營

整体串联提示(方便你放进这批金川唱和的研究脉络)

《黎椒》《黄连》是托物言志的政论咏物诗,不是单纯咏药:黎椒喻本土可用之材、坚贞守正;黄连喻 “剿伐是治标,苦寒伤元气”,主张不可一味重典杀伐,要兼顾仁政休养,和《寄查文恂》“留田何策得蛮心” 互为表里。

三首寄查文恂,是写给一位在凉山、川边一线同时承担军务、粮运、土司安抚的实务官员,里面滴博、木果、桃关、邛都、摩沙,连成一条完整的川西南 — 金川交通军政线;“识纵擒” 是这批雅州唱和诗里很核心的治边思考:剿抚并用,屯田收心。

全部和杜玉林《雅州谯楼唱和》、《宜喜山远眺》同属一个唱和群体,时间集中在乾隆三十七 — 三十九年,木果木大败之后、罗博瓦大捷前后,情绪有沉痛、有期待、有对善后方略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