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的街头,最不缺的就是剪下来的辫子。剃头挑子往巷口一摆,咔嚓一声,一条油光水滑的辫子落在尘土里,人就算换了朝代。那阵子人碰面,先不看脸,先看脑后。有舍不得的,抱着脑袋往胡同里躲,被巡警拽回来按在凳上硬铰了去,起身还抹一把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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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有这么一支队伍,从统领到伙夫,脑后还是齐齐垂着一条,进出营门甩来甩去,谁也不动剪刀。带队的叫张勋。北洋的电报一封接一封催过去,催不动;总统府里翻着回电,也只能干瞪眼。
旁人剪辫,是跟旧日子了断。他不剪,倒像替谁守着什么。要弄明白这条辫子,得往回走三十年,走到江西奉新那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跟前。
张勋幼年父母双亡,饭都吃不周全,私塾更是不用想。人情冷暖这四个字,他不是从书里认得的,是挨家挨户讨出来的。三十岁那年实在没路了,索性投到广西提督苏元春麾下,赶上中法边境用兵。他打仗不肯往后站,每回都顶在最前头,拿命换了个参将。
可那时候的朝廷已是傍晚光景,外头一桩接一桩地败,里头一天比一天空。后来他跟着袁世凯去了山东,弹压义和团,仍旧是那个没银子、没靠山、没资历的武人。这样的人想出头,比登天还难,手里能拿出去押的,只剩自己这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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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是一九〇〇年撞上门的。
慈禧信了义和团刀枪不入那套,向列国宣战,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她原指望地方大员率兵勤王,偏偏李鸿章、张之洞按兵不动,反跟洋人订了"东南互保"。炮声一天紧似一天,只好带着光绪,把仓皇出逃说成"西狩"。等《辛丑条约》签下、洋人撤出京城,才起驾回銮。
袁世凯消息灵,立刻拨一支精锐去护驾。领队的正是张勋。
他心里清楚这一趟意味着什么。一路鞍前马后,车驾停了他才敢停。据说路上痔疮发作,疼得坐不住,硬是一声没吭,他怕说出来要请医、要歇脚,误了老佛爷回京的日子。后来是李莲英瞧见他官袍后头渗出血,问了几句才问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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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奏表,没有表白,就那么一摊血,慈禧记住了。回京不久,把他调进京城授了御前护卫,专管她与光绪的安危。清皇室一向防着汉臣,宫门侍卫和要紧的缺,多半留给八旗子弟。一个孤儿出身、连字都识不全的江西武夫能站进那道门,这份破格,他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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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便是擢升。宣统即位,他做到江南提督;武昌枪响,奉命守南京,硬顶着革命军不肯退,朝廷一纸嘉奖,又加了江苏巡抚、两江总督、南洋大臣。从讨饭的孩子到封疆大吏,中间隔着的不是什么机巧,是清廷一回回伸手把他扶起来。人受了这样的恩,容易把恩认成命。
但这命却说塌就塌。顶戴刚戴稳,袁世凯几番游说,退位诏书就颁了。剪辫的告示贴遍街巷,旧同僚一个个铰了辫子,换身制服照样当差。张勋不理这档事,辫子照旧梳得一丝不乱,还传下话去:手下的兵,谁也不许剪。
袁世凯是他老上司,发电报斥他,他搬出"天地君亲师,自古敬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顶回去。话旧得掉渣,可那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道理。袁世凯拿他没辙,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人便把那支队伍叫"辫子军"。
外人看着是倔,是跟新朝赌气。他自己大概不这么想。那条辫子底下压着的,是官袍上没吭声的血,是御前那道门,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头一回被人称作"忠臣"的那一刻。别人剪掉的是前朝,他要剪的是自己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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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满清遗老走得近,等一个机会,等了好几年。袁世凯一死,府院之争闹起来,黎元洪和段祺瑞争权,两边都来拉这个有兵、有名声、又不肯站队的人。他觉得时候到了,带五千人进京,名义上是调停。进城没多久,先赶走黎元洪,转头同保皇党把逊帝溥仪又扶上了座。
龙旗重新挂出来,挂了十二天。
骂声从各省涌进京,各路军阀也打着讨逆的旗号开来。他躲进荷兰使馆,一场复辟就这么散了。他大约真觉得是在还债;可旁人眼里,那不过是一出不合时宜的旧戏,锣鼓刚响,台就塌了。
奇怪的是,事后并没人深究。北洋政府给了句"时事多艰,人才难得",把罪免了。他从此不问政事,在天津住下来,拿多年攒的饷银办实业。这人打仗之外竟也懂经营,买卖一项项做起来,家业越滚越厚。
发了家,先顾的是老家。奉新的乡亲,每家给盖一栋大屋;北京城里专修了江西会馆,好让同乡有个落脚说话的地方;进京念书的江西子弟找上门,多半不让人空手回去。性情又耿直,不抠钱财,军阀也好,地方官也好,都乐意同他往来。前半生那条辫子惹了满国非议,后半生这点厚道,倒替他攒下不少人缘。
一九二三年,张勋病逝天津。丧讯传出去,吊唁的名流一拨接一拨,受过接济的老乡来了,戏班里的名伶也自发来了,花圈沿街铺开,据说连着两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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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过的要数溥仪。人已经没了江山,听说之后哽咽了半晌,赐下两个字:忠武。
两里花圈里,最认他那个"忠"字的,偏偏是那个已经坐不上龙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