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的囚室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写诗。诗是颂清朝的,字写得规规矩矩,一笔不敢潦草。写完诗又写供词,一份接一份,把能想起的都倒出来,只求换一条命。1864年11月18日,他还是被押出去,凌迟处死。
他叫洪天贵福,太平天国的幼天王。这辈子,连天京的城门都没出过。
父亲留下的是另一副排场。《江南春梦庵随笔》数过天王府里的人:王后娘娘底下,爱娘、嬉娘、妙娘、姣女,十六个等级,二百零八人;另有二十四位王妃;再往下,姹女、元女七个级别,九百六十人;宫里做活的女工一千二百。粗粗一加,两千三百多口。这本书的可信度历来有人摇头,当个背景看也就够了。真正硬的,是儿子被俘后那句口供,"我88个母后,我是第二个赖氏所生。"
一个孩子报自己的母亲,报出来的是编号。
赖氏名莲英,是第二房。洪天贵福九岁那年,父亲给他娶了四房妻子。从此不许再见母亲,也不许见姊妹。想了狠了,只能等老天王上朝坐殿那会儿,偷着跑去看一眼,再赶回来。每天正经要做的,只剩下请安、问好。
书也不让读。天朝十全大吉诗、三字经、幼学诗、千字诏、醒世文、太平救世诏、颁行诏书,这些是准看的;古书一律叫妖书。干王从杭州献上来万余卷,父亲自己看完,就着火烧了。他趁人不备偷出三十多本:艺海珠尘四五本,续宏简录卷四十二、四十三共两本,史记两本,帝王庙谥年讳谱一本,定香亭笔谈一本,洋人的博物新编一本,另还有十余本。登基之后,他专门写票要了四箱古书,搁在楼上。书名到被俘时还记得清清楚楚,城门却一次也没出去过。
1864年6月1日,洪秀全死了。供词里把那几天记得很细:四月初十起的病,那天还出来坐了一回殿,他看见了,往后就再没见着;十九日人没了,是妇官来办的丧,葬在新天门外御林苑东边山上。曾国藩那边说的投环自绝,对不上,人是病死的。
于是这个没出过城门的孩子,成了二代天王。他自己倒说得实在:"那打江山的事都是老天王做的,与我无干。就是我登极后,也都是干王、忠王他们做的。"李秀成在另一份供词里接了同一句实话:"自幼主登基之后,军又无粮,兵又自乱。主又幼小,提政无决断之力。"两句搁在一起,不是推诿,是一个十六岁的人能给出的全部交代。
天京陷落那夜,李秀成护着他冲出去。兵荒马乱,能护住的只有幼天王一个。同行的洪天光、洪天明被丢下了,此后史册里再没给过一笔下落,多半死在乱军里。这两位活着的时候,因为名字要避讳,太平天国几年的文书里连"光明"两个字都凑不齐。
更早夭的是洪天曾。生在1852到1853年间,太平军从永安往南京走的路上。父亲一道令下来,名字要避,元老曾天养改叫永添羊,曾水源改叫永水源。孩子不到两岁就没了,曾姓诸将倒因此逃过一场改姓。
最小的是洪天佑,过继给已死的东王杨秀清,被父亲称作"子侄",成了太平天国名义上的第一朝臣。名头再大,天京一破,同样是下落不明。女儿们更不必提,事迹几乎没留下:不是死于兵乱,就是成了战利品,再不就流落民间,哪一种都不算活路。
两千三百多口人的天王府,五个儿子,没一个落着好结局。倒也不是什么命数。名字要避,书要烧,母亲要编号,九岁就算成人。一套把人写成符号的规矩,先拆了他们的家常,再把他们推到城破那夜。
囚室里那几首颂清的诗,看着像是他头一回被允许像个孩子那样,开口求人。偷来的三十多本古书,书名都背得出;那座城门,到底没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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