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守寡第六年，我以为日子就这样了。公公突然说来县城出差，要在家里住一晚。他喝多了酒，倒在沙发上睡着。我收拾行李时，发现他包里藏着一张我丈夫的照片。
一
清晨五点半，窗外的天还暗着，厨房的灯先亮了。
淘米水哗哗响，煤气灶啪地一下点着，蓝火苗舔着锅底。我把小米倒进锅里，拿勺子慢慢搅，怕糊底。这锅小米粥熬了六年，从女儿上小学熬到她上初中，从丈夫刚走那会儿熬到现在。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女儿小禾的闹钟响了。她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走到卫生间，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
小禾今年十四，个子蹿得快，去年买的棉袄今年袖子就短了一截。她背着书包出来的时候，我把粥盛好放桌上，又给她剥了个鸡蛋。
“妈，今天放学我想去图书馆写作业。”小禾咬了一口鸡蛋，腮帮子鼓鼓的。
“行，别太晚，六点半之前回来。”
“知道啦。”
她三两口喝完粥，鸡蛋揣兜里就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下来慢慢喝自己那碗粥，筷子夹着咸菜丝，嚼得细细的。这个点吃完，六点二十出门，骑电动车到超市正好六点五十，赶得上七点的早班。
我在超市做理货员，干了快三年。工资不高，胜在离家近，三班倒也能照顾上小禾。前两年我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加班多，小禾经常一个人在家泡方便面。后来厂子搬远了，我就换了这份工。
六年前丈夫走的时候，小禾才八岁。那天晚上他从工地上回来，说头疼，吃了两片止疼药就躺下了。第二天早上我叫他起来吃饭，怎么推都不动。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医生说是突发心梗，才三十六岁，平时连感冒都少有。
那会儿我觉得天塌了。公婆从乡下赶过来，婆婆哭得晕过去两回，公公蹲在医院走廊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烟头在地上摆了一排。我整个人是木的，该哭的时候哭不出来，该睡的时候睡不着，抱着小禾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整夜。
后来是公公先开口，他说人没了就是没了，日子还得过，先把后事办了。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还是硬撑着去殡仪馆跑手续，去派出所销户口，去银行查存款。那几天他脚上磨了两个水泡，走路一瘸一拐的，也没吭一声。
丈夫的赔偿金一共二十八万。公婆一分没要，说留给小禾上学用。他们老两口在乡下种地，婆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日子也不宽裕。我给他们拿了五万，公公推回来，我又送过去，来回三趟，最后他收了两万，说算是给婆婆看病用，剩下的死活不要。
从那以后，公婆一年来县城两三趟，每回都是当天来当天走，带一蛇皮袋自家种的菜，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赶末班车回去。我让他们住一晚，公公总说地里离不开人，鸡鸭没人喂。
我和公公之间的话不多。他是个闷葫芦，我也是个话少的，凑一块儿就是干坐着。婆婆在的时候还能聊几句家常，婆婆前年走了之后，公公一个人住在乡下老屋，我们通电话的次数掰着指头数得过来。每回打电话，他第一句都是“家里都好吧”，我说好，他说那就行，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所以那天下午接到他电话，说他下周要来县城出差，我愣了好几秒。
“出差？您出什么差？”
“村里让来的，说是县里组织什么农业培训，三天，管吃管住。”他声音不大，话筒那头有呼呼的风声，估计又在院子里打的电话，“主办方安排的地方满了，说要自己找住处。我想着……你那方便不方便？就住一晚上，培训完了就走。”
方便是方便。小禾那屋有个小沙发床，拉开就能睡。可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公公住儿媳妇家，说起来总有点别扭。不过这念头也就一闪，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来县城开三天会，总不能让他去住旅馆花钱。
“方便，您来吧。哪天？”
“下周二报到，我周一晚上过去。”
“行，我到时候把屋子收拾收拾。”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楼下有人在遛狗，小泰迪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主人笑得前仰后合。我摸了摸胳膊，有点凉，才意识到自己在阳台上站了快二十分钟。
接下来几天，我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公公用的小沙发床换了新床单，小禾那屋的窗户擦得透亮，连厨房油烟机都拆下来洗了。小禾问我：“妈，爷爷要来住，你怎么跟过年似的？”
我说：“你爷爷难得来一趟，总不能让人家住得邋里邋遢的。”
小禾歪着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这孩子随她爸，心里明白，嘴上不吭声。
周一傍晚，公公到了。
他比前年婆婆走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像田里犁过的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袖口磨得起毛边，脚上是一双旧旅游鞋，鞋底沾着干了的黄泥巴。手里拎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还有一个人造革的黑包，拉链坏了一截，用别针别着。
“爸，您来了。”我接过蛇皮袋，沉甸甸的，“又带这么多东西。”
“自家地里种的，不花钱。”他换了拖鞋，站在客厅里四下看了看，“小禾呢？”
“屋里写作业呢。小禾，你爷爷来了。”
小禾从屋里跑出来，叫了声爷爷。公公脸上难得露了点笑模样，从蛇皮袋里掏出一塑料袋煮鸡蛋，塞到小禾手里：“路上煮的，还热着，你先吃一个。”
小禾接过来，看了看我。我点点头，她才剥开吃。公公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你这茶不错。”
“单位发的，劳保茶，不值钱。”
“那也比我那个强，我那个是集上买的碎末子。”
然后就没话了。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他看了一会儿，起身说要出去转转，认认路。我说陪他去，他摆手说不用，就在小区里走走。出去不到二十分钟就回来了，说小区挺大，绿化好，比乡下强。
晚饭我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油菜、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公公从包里摸出一瓶白酒，是那种十几块钱的牛栏山，拧开盖子往玻璃杯里倒。
“爸，您少喝点。”
“没事，今儿高兴。”他给我也倒了半杯，“你也喝点。”
我平时不喝酒，那天不知怎么的，端起来抿了一口。辣，从嗓子眼烧到胃里。
“这酒不好喝吧？”公公看着我皱眉的样子笑了，“我喝惯了，便宜。”
小禾吃完饭就回屋写作业去了。我和公公面对面坐着，他一口酒一口菜，话比平时多了一些。说村里今年雨水好，玉米长得壮，又说谁家儿子娶媳妇花了多少彩礼，谁家闺女考上了公务员。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一瓶酒下去大半，他脸红了，说话也开始打磕巴。我看他筷子夹排骨夹了三回都没夹起来，就说：“爸，差不多了，明儿还开会呢。”
“嗯……不喝了不喝了。”他把酒杯一推，身子往沙发上一靠，“我坐会儿，歇歇。”
没两分钟，呼噜声就起来了。
他歪在沙发上，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嘴巴微微张着，呼噜打得闷闷的，像老家的风箱。脚上的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那儿露着肉。夹克领子卷着，露出后脖颈晒得黢黑的皮。
我去屋里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没醒。我蹲下来把他鞋脱了，脚底板上全是厚茧，脚跟裂着口子，口子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这双脚走了多少路，种了多少地，我心里算不清。
把鞋放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他的人造革包搁在鞋柜上。别针松了，包口豁着。我本来没想翻他东西，就是想给他把拉链别好。手伸过去的时候，看见包里有个塑料袋，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盒降压药，还有一个硬皮本子，本子皮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金字。
那个本子我认识。丈夫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是以前工地发的。
我的手顿了一下。本子旁边还夹着一张照片，从本子封套里露出一角。我抽出来一看，是丈夫的工地照，戴着安全帽，对着镜头傻乐，背后是还没封顶的楼。照片边角磨得发白，显然被人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
鼻子一下就酸了。我把照片原样放回去，把包拉链用别针重新别好，回厨房刷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吸鼻子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屋公公的呼噜声透过薄墙传过来，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我想起丈夫刚走那会儿，公公在葬礼上没掉一滴泪，忙前忙后张罗，等人都散了，他一个人蹲在灵堂外面，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六年了。他在乡下一个人种地喂鸡，过年给我们寄腊肉，秋天寄新米，春天寄头茬香椿。每回都说“家里都好”，每回都说“别惦记”。我从来没问过他一个人吃饭香不香，晚上怕不怕黑，高血压的药按时吃了没有。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片。
二
第二天早上六点，公公自己起来了。
我出屋的时候他已经洗漱好了，坐在餐桌前看手机。屏幕字调得很大，他眯着眼一条条翻新闻。
“爸，昨晚睡得好不？”
“好，一觉到天亮。”他抬起头，“你这沙发比我那炕强，软和。”
我熬了粥，热了包子。他吃了三个包子两碗粥，说比培训点的早饭好吃。吃完就拎着包要走，我说送他，他不让，说培训点在镇政府，坐3路公交直达，他认得路。
“中午管饭，晚上管饭，你别管我了。晚上散了我自己回来。”
“那您晚上想吃什么？我提前做。”
“随便，你做啥我吃啥。”
他走了之后，我照常去超市上班。中午休息的时候给他打了个电话，问到了没。他说到了，正听人讲大棚种植呢，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晚上六点多他回来，脸上带着笑，说老师讲得好，回去他也想在自家地里搭个小棚试试。我做饭的时候他就在旁边转悠，想帮忙又插不上手，最后把垃圾袋提出去扔了，又把门口的鞋摆得整整齐齐。
吃完饭他主动说：“今天不喝酒了，昨天喝多了，让你看笑话。”
“没笑话，您高兴喝点没事。”
“不喝了。明天最后一天，后天一早就走。”
他说着从包里把那个硬皮本子拿出来，翻开，戴上老花镜开始写字。我瞟了一眼，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行一行的，像小学生作业。
“记笔记呢？”
“嗯，老师讲的怕忘了，记下来回去慢慢琢磨。”
他写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摘了眼镜，突然说：“小禾她爸要是还在，今年该四十了。”
我一愣，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昨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他小时候，七八岁吧，爬树掏鸟窝，掉下来把胳膊摔折了。我背着他往卫生院跑，他趴我背上说，爸你跑慢点我疼。我说你忍着点，到了卫生院就不疼了。”公公看着电视，声音不高，“醒了就睡不着了，想这小子要是还在，你也不用这么辛苦。”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这些年不容易。”他把本子装回包里，“我帮不上什么忙，你妈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种那几亩地，也就够自己吃。你每个月还给我打三百块钱，我都存着呢，没花。”
“爸，那钱您该花就花——”
“花什么花，我一个人能吃多少。存着给小禾以后上学用。我打听过了，现在上大学一年得两万多，我存了三年，有一万出头了，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我说不出话。每个月三百，是我硬塞给他的。每回打钱过去他都说别打了，我说就当给小禾攒的，他才收下。我以为他拿去贴补生活了，没想到一分没动。
那天晚上他没打呼噜，我听见他在沙发上翻了好几次身。
三
第三天是培训最后一天。他回来得早，说下午参观大棚，结束得早。我调了班，特意提前回家，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和酸菜鱼。
他进门闻见味儿就笑了：“今儿是什么日子？”
“您明天就走了，吃顿好的。”
他搓搓手坐下，自己倒了杯酒。这回我没拦他。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个存折，推到我面前。
“这是那一万二，你收着。”
“爸——”
“你听我说完。”他手按着存折没松开，“这钱本来就是你的，你每个月给我打的。小禾以后上高中上大学，用钱的地方多。我没本事，挣不来大钱，这点心意你收下。”
“您留着花，我还能挣。”
“我能动一天就挣一天，不要你的钱。”他把存折往我这边推了推，“拿着。你要是不拿，我回去心里不踏实。”
我看着他那双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虎口裂着血口子，贴着两块创可贴，一块已经翘了边。这双手种了一辈子地，养大了我丈夫，现在还想给孙女攒学费。
我把存折收起来，说：“行，我替小禾收着。您以后每个月那三百，我也不打了，您自己留着。”
他嘿嘿笑了：“这还差不多。”
酒喝到一半，他话又多了。说村里要搞土地流转，一亩地一年给八百块钱租金，他盘算着把地租出去，自己留一小块种点菜就行。说隔壁老张头儿子在省城买了房，接他去住，老张头去了半个月就跑回来了，说楼上楼下谁也不认识，憋得慌。说小禾学习好，随她爸，她爸小时候念书就灵光。
“我那时候想供他上大学，他不肯，说念书花钱，非要去打工。十六岁就跟着村里人上工地了，头一个月挣了六百块，给我买了双皮鞋。”公公端着酒杯，眼睛看着杯子里的酒，“那双鞋我穿了八年，底都磨穿了才扔。”
他仰头把酒干了，抹了把嘴：“不说这些了，说多了心里难受。”
我给他又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谁也没说话。
后来他喝得有点多，靠在沙发上又要睡。我扶他躺好，给他盖毯子。他半睁着眼看了我一下，说：“小禾她妈，你辛苦了。”
这是他头一回这么叫我。以前他都叫我“那个谁”或者直接说话不带称呼。
“不辛苦。”我说，“您睡吧。”
他闭上眼睛，很快打起了呼噜。
我收拾完厨房，又把他的包整理了一下。别针有点松了，我从抽屉里找了个新别针换上。拉链坏得厉害，我找了把钳子把两边的齿捏了捏，好歹能拉上了。他那双旧旅游鞋我拿湿布擦了擦，鞋垫抽出来洗了，晾在阳台上。
做完这些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张存折。一万二，不多，但我知道他攒了多久。三年前我给的钱，他一张一张存进去，每攒够一百就去信用社存一次。存折上打印着密密麻麻的存取记录，一行一行的，看着扎眼。
四
第四天一早，公公要走了。
他五点半就起来了，把沙发床收拾好，毯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单抻得平平整整。我做了早饭，他吃了一个馒头一个鸡蛋，喝了一碗粥，说饱了。
我送他去公交站。他拎着那个蛇皮袋，里面装了昨天我给他买的几斤水果和一箱牛奶。他说不要不要，我说拿着路上吃。
等车的时候他站在站台上，风吹得夹克下摆一掀一掀的。站台上就我们两个人，旁边早点摊的老板在炸油条，油烟飘过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爸，您回去把地租出去也好，别太累了。”
“嗯，想好了，租出去五亩，留一亩种菜自己吃。”
“药按时吃。”
“吃着呢。”
“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
3路车来了。他拎起蛇皮袋上车，投了币，找了个靠窗的座坐下，朝我摆了摆手。车开出去老远，我还看见他扭着头往我这边看。
回到家，我去小禾屋里收拾沙发床。床单撤下来的时候，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两百块钱，两张一百的，平平整整，边角都捋直了。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给小禾买文具。
我把钱和纸条收好，坐在小禾床上发了会儿呆。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书桌上，小禾的作业本摊着，上面写着“我的家人”四个字。她写的是：我家有三口人，妈妈、我，还有爷爷。爷爷在乡下种地，每次来都给我带煮鸡蛋。
我笑了笑，把作业本合上放好。
中午我给公公打电话，问到了没有。他说到了，刚进门，在烧水喝。我说钱看见了，他说看见了就行，别嫌少。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把那三百块钱的自动转账取消了。想了想，又加了一笔，每个月五百，转到他存折上。
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给爸买酒。
五
日子还是照常过。
我每天五点半起床熬粥，小禾背着书包去上学，超市的货架永远理不完。公公回去之后隔三差五给我发微信，全是转发的公众号文章，《高血压不能吃的五种食物》《农村土地流转新政解读》，还有一条《独居老人如何防诈骗》。我每回都回一个“收到”或者“好”。他发完就不管了，也不追问我看没看。
过了半个月，他打电话来说地租出去了，一亩八百，五亩四千块一年。留的那一亩他种了黄瓜西红柿豆角，吃不完的腌成咸菜。又说用租地的钱买了个智能手机，让小卖部老板教他视频通话。
当天晚上就弹过来一个视频。他脸贴屏幕太近，只看见半张脸和一个鼻孔，声音倒是清楚：“喂？能看见不？”
“能看见，您往后退退，整张脸都在屏幕外面。”
他退远了，露出整张脸，背景是老家堂屋，墙上挂着婆婆的遗像，八仙桌上摆着个热水瓶和半袋瓜子。
“这玩意儿好，能看见人。”他乐呵呵的，“以后想小禾了就看看。”
小禾从屋里跑出来，对着手机喊爷爷。公公在那边笑得皱纹都开了，说小禾又长高了，脸也圆了，是不是又胖了。小禾说才没胖，是镜头显胖。爷孙俩聊了十几分钟，公公才依依不舍挂了。
从那以后，他视频上瘾了。有时候晚上八点多打过来，说刚吃完饭没事干。我一边叠衣服一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聊。他说村里装了路灯，晚上出去遛弯亮堂堂的；说老张头又去省城了，这回待了二十天，回来瘦了五斤；说隔壁村有人养蚂蚱，听说能卖钱，他琢磨着要不要试试。
我一边应着一边想，以前觉得跟他没话说，现在怎么就能聊这么久。大概是因为隔着屏幕，不用面对面坐着干瞪眼，反倒自在了。
中秋节前他打电话，说要来县城一趟，给我们送点新收的花生和红薯。我说别跑了，我们回去看他。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那也行，你们回来吧，我把西屋收拾出来，被褥都是新弹的棉花。
国庆放假，我带着小禾回了乡下。公公骑电动三轮来镇上接我们，车厢里铺了块干净塑料布，怕弄脏我们衣服。一路上碰见熟人就刹一脚，跟人介绍：“我儿媳妇和孙女，在县城住。”
到了家，桌上摆了六个菜，有鸡有鱼，还有一盘炸得金黄的知了猴。他说知道你们来，昨晚上打着手电在树下摸的，小禾没吃过这个吧？
小禾看着知了猴不敢动筷子，公公一个劲儿劝：“吃一个尝尝，香得很，你爸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小禾鼓起勇气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跟薯片似的。”
公公笑得合不拢嘴，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都给你，爷爷不爱吃这个。”
吃完饭，他带小禾去地里拔萝卜。小禾拔出来一个奇形怪状的，举着跑回来献宝：“爷爷你看，这个萝卜长了两条腿！”
公公接过来看了看，一本正经地说：“这萝卜成精了，不能吃，得供起来。”
小禾信以为真，找了个碗把萝卜供在窗台上。公公背过身冲我挤了挤眼，我也笑了。
临走的时候，公公往车里塞了半袋子花生、一兜红薯、两把香菜、一罐咸菜、十几个鸡蛋。我说够了够了，他说拿着拿着，城里买不着这么新鲜的。
车开出去，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路口，一直望着我们。风吹得他头发乱蓬蓬的，夹克衫显得空荡荡的。小禾在后座喊：“爷爷再见！”他挥挥手，转身往回走，步子有点慢。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丈夫刚走那会儿，有一回公公来县城办事，也是当天来回。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他说了一句：“有啥难处跟我说。”我说没有。他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就走了。
那会儿我光顾着自己难受，没顾上想他难不难受。儿子没了，他比谁都疼，可他一个字都不说，闷在心里头。白天照样下地干活，晚上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些我都是后来听婆婆说的。
婆婆说，那半年公公瘦了二十斤，烟抽得凶，一天两包。她劝他少抽点，他说睡不着觉，抽根烟提提神。后来慢慢戒了，说闻见烟味想起儿子，心里堵得慌。
这些事他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六
转眼又过了半年。
开春的时候，公公打电话来说想把老房子翻修一下，问我能出多少钱。我说您要多少？他说手里攒了两万，还差一万五。我说我出两万，您把房子好好弄弄，换换门窗，厨房卫生间都改改。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算我借你的，年底卖了粮食还你。”
“不用还，房子修好了我也回来住。”
“那不行，亲是亲财是财，我记着账呢。”他顿了顿，“你日子也不宽裕，我不能老花你的钱。”
我没再争。过了几天他把存折寄过来了，让我把钱直接打到折子上，说这样账目清楚。我一看存折，上面一笔一笔记得明明白白，连买一瓶酱油都记了，旁边还标注“超市小票丢了，大概六块五”。
我笑出了声。这老头，较真了一辈子，对自己抠门，对家里人倒大方。
房子修了两个月，完工那天他发来一堆照片。新换的铝合金门窗，亮堂堂的厨房，卫生间装了热水器。他特意拍了一张堂屋照片，婆婆的遗像还挂在老地方，下面是新买的八仙桌，桌上摆着那本硬皮工作笔记。
“等你下次回来，住着就舒坦了。”他发语音说。
夏天小禾中考，考了全县前五十名，上了县一中。成绩出来那天我给公公打电话报喜，他在那头连说了三个好，又说要奖励小禾一千块钱。我说不用，您留着花。他说那不行，说好的规矩，考好了有奖。
第二天他坐早班车来了县城，带了个红包，里头塞着一千块现金，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零票，用皮筋扎着。小禾接过来数了半天，说爷爷你这是攒了多久啊。他说没多久，卖了两茬韭菜就出来了。
小禾数完钱，从里头抽了一张十块的还给他：“爷爷，这十块算我请你吃冰棍。”公公拿着那张十块，笑得假牙差点掉出来，说行行行，今儿爷爷吃孙女的冰棍。
那天下午我们仨去逛街，公公给小禾买了一双运动鞋，花了一百八。给小禾买了个书包，花了一百二。路过女装店，他站住看了看，说进去看看。我拽他走，他非要进，转了两圈看中一件红色外套，让店员拿下来给我试。
“爸，我有衣服穿。”
“试试又不花钱。”
店员帮我把外套穿上，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点头说好看，就这个。我说太艳了，穿不出去。他说艳点好，显年轻，你才四十二，别老穿灰的黑的。
最后他掏了三百八把外套买了，让店员把吊牌剪了，说剪了就不能退，你直接穿着走。
我穿着那件红衣服走出店门，小禾在旁边说妈你这件真好看。公公走在前面，背着手，步子迈得比平时大，得意得很。
那天晚上他喝了两杯酒，话又多了。说等小禾考上大学，他要办几桌酒，把村里人都请来。又说等他不种地了，就来县城租个小门面卖菜，自己种的自己卖，新鲜。我说那挺好，我给您看摊。他说不用你，我找个老太太搭伙，我看摊她收钱。
小禾说爷爷你找老太太我奶奶同意吗？公公筷子一放，指着墙上的遗像说：“问你奶奶去，她要是说不让，我就不找。”
我们都笑了。
七
小禾上高中住校之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公公隔一周视频一次，有时候我加班回去晚了，他就发语音：“饭吃了没？别糊弄，煮个面条也行。”
有一回我感冒了，嗓子哑了。视频的时候他听出来了，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有点着凉，没事。第二天下午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快递，一箱梨，还有一包板蓝根和两盒感冒药。寄件人写的是他名字。
我打电话过去，他说：“你妈以前感冒就熬梨水，放点冰糖，管用。”
我说您怎么知道我嗓子哑了。
“听出来的。我跟你妈过了四十年，听咳嗽就知道她病的轻重，你跟她一个样。”
我拿着电话，嗓子眼发紧，咳了两声。
他说：“别咳了，赶紧熬梨水去。药在箱子里，按说明书吃，别吃多了。”
有一回他视频的时候背景不对，像是在医院。我问他在哪，他说在镇卫生院量血压，顺便查查血糖。我说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最近有点头晕，医生说血压高了，换了种药。我说您别不吭声啊，有事得告诉我。他说告诉你干啥，你又不能替我头晕。
话是这么说，从那以后他每周量一次血压，把数字发给我看。高压一百四，低压九十，还行。高压一百五，他就说今天吃咸了，明天注意。有一回高压一百六，我说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药加半片就行。我说不行，必须去。他去了，医生把药调了调，血压稳住了。
视频的时候他跟我显摆：“听你的话来了，医生夸我呢，说我来得及时。”
八
去年冬天，他打电话说要来县城住一阵子。
“村里烧煤改气，管道要挖开重铺，得半个多月，家里没法住人。”
“那您来呗，正好小禾放寒假，你们爷孙俩作伴。”
他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提前把沙发床收拾好了，换了厚褥子，又买了个电热毯。他进门看见电热毯就皱眉：“费电，关了吧。”
“不费电，一晚上才几毛钱。”
“几毛不是钱？”
嘴上嫌费电，晚上睡觉开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偷偷跟我说，这玩意儿好，回去也买一个，就是别告诉你妈，她该说我败家了。
我说我妈不在了，没人管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
那个冬天他住了二十多天。每天我上班，他就负责买菜做饭。头一回做米饭水放少了，夹生。第二回水放多了，成粥了。第三回总算正常了，他得意地发朋友圈：自学成才。底下老张头评论：水多水少的事，我练了三十年。他回复：你笨。
做饭之余他还把家里坏了的灯泡全换了，厨房下水道通了一遍，阳台晾衣架重新固定了一下。小禾说爷爷来了之后家里跟搞了回装修似的。
除夕那天我们仨包饺子。他和面我擀皮小禾包，包到一半他忽然说：“你爸要是在，肯定包得最快，他手巧。”
小禾手停了停，说：“我记不太清我爸长什么样了。”
公公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头存着十几张丈夫的照片，工地拍的、过年拍的、结婚拍的。他把手机递给小禾：“慢慢看，看熟了就能梦见他了。爷爷每天晚上看两遍，现在做梦老能梦见他。”
小禾翻着照片，一张张问这张是哪年那张在哪拍的。公公凑过去一张张讲，讲到最后一张，是丈夫抱着刚出生的小禾，笑得眼睛都没了。
“你爸那会儿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天天趴你摇篮边上数你手指头，数完又数脚趾头，数完又数一遍。”公公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他要是还在……”
他没往下说。小禾把手机还给他，说爷爷咱们继续包饺子吧，我爸手巧，我手也巧，您看我包的饺子多好看。
公公看了看案板上的饺子，说好看是好看，就是馅儿太少了，跟你爷爷一样抠门。
爷孙俩笑成一团。
九
过完年他回去了。管道修好了，家里又能住了。
临走那天他把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冻了二十个包子，说早上热热就能吃。又给我留了张纸条，写着：燃气费交了三个月的，水卡电卡都充了值，别省着用，爸有钱。
我送他去车站，这回他不用我买票，自己拿手机扫码付的。说学会这个了，以后不用去窗口排队。
车来了，他上车坐下，隔着玻璃朝我摆手。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走远，心里踏实得很。
以前总觉得日子是熬出来的，熬一天算一天。现在觉得日子是过出来的，一天一天攒着过。公公在乡下种菜喂鸡，我在县城上班顾家，小禾在学校念书。三个人三个地方，可每回视频的时候凑在一个屏幕里，就跟坐一桌吃饭似的。
那天晚上我给公公发了一张照片，是那件红色外套，我穿着站在超市门口。配了一行字：爸买的衣裳，同事都说好看。
他秒回一条语音，笑得哈哈的：“好看就行，下回再给你买件绿的。”
我说绿的不要，要蓝的。
他说行，蓝的。
后来我每个月给他打五百块钱，他再没推过，不过每回视频都跟我报账：这个月买了两袋面一桶油，花了多少；交了电费水费，花了多少；还剩多少存着。我说不用报，他说得报，亲是亲财是财。
上个月他打电话说，村里老张头给他介绍了个老伴，隔壁村的，姓赵，人挺利索，就是爱打麻将。
我问：“您觉得呢？”
他说：“我觉得行，就是打麻将不好，耽误干活。”
我说：“您要是觉得行就处处看，打麻将的事慢慢劝。”
他说：“那你不反对？”
我说：“我反对什么呀，您找个伴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在电话那头嘿嘿笑，说那行，那我处一处，处好了带来给你看看。
昨天他发来一张照片，他和赵阿姨站在菜地里，赵阿姨穿着红棉袄，他穿着我给他买的新夹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垄白菜，都笑得挺憨。
我把照片给小禾看，小禾说爷爷眼光不错，赵奶奶挺精神。
我回他一条：挺好，就是赵奶奶能不能管住您喝酒？
他回：管得住管得住，她说再喝多就不给我包饺子了。
我笑着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熬粥。小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跟六年前一样。窗户外头天刚蒙蒙亮，楼下早点摊的油条香味飘上来。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十
今年清明，我带着小禾回去给丈夫上坟。公公提前把坟头草清了，供品摆好了，两瓶酒三个杯子，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烧纸的时候他蹲在旁边，一张一张往里递。嘴里念叨着：“儿子，家里都好，小禾长高了，学习也好。你媳妇能干，把家撑起来了。我身体还行，血压控制住了。你赵姨对我挺好，你别惦记。”
纸灰飘起来，打着旋往上走。公公仰头看着，说：“你爸收着了。”
我跟着蹲下来，也往里递纸。心里默念了几句话，没出声。
上完坟往回走，公公走在前头，我跟小禾在后头。他忽然回头说：“等小禾考上大学，我去你那儿住一阵，帮你做做饭。”
我说行，您来给我当大厨。
他说：“大厨不敢当，做熟就行。”
小禾在后面喊：“爷爷做的饭比我妈做的好吃！”
我说你个小白眼狼，你妈白养你了。
小禾跑上去挽住公公胳膊，爷孙俩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路过村口小卖部，公公进去买了三根冰棍，一人一根，边走边吃。
太阳暖烘烘的，照得人身上发懒。公公的夹克衫还是那件灰的，不过洗得干净，领子也平了。他走路的时候背微微有点驼，但步子稳当，冰棍举得高高的，怕滴到衣服上。
我咬了一口冰棍，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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