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316国道向南十五公里到皂郊镇。我在地图上搜到一个点，叫太白庙，在果树研究所旁边，下寨子村对面。
导航把我引上一条没硬化的砂石路。还没到跟前，先听见狗叫。院墙边搭着狗窝，一条土狗拴在绳上，把链子绷直了冲我嚷。我站在路边等它叫累了趴回去，才敢进院。
院子很小。正面一座抬梁式重檐门楼，灰瓦压着灰瓦，飞檐翘出去，左右立着钟鼓楼。
门墙用青砖拱砌，两扇朱红大门锁着，锁没挂在门中间，而是扣在底下的门槛上。
门柱上的对联红得刺眼："祖德流芳昌世盛，宗恩瑞泽旺千秋。" 檐下挂着红灯笼和褪色的彩旗，门前立一对小石狮子，墙上还有雄狮壁画。
院里院外都是侧柏。院子那几棵看树皮，顶多二百来年；山门右边那棵最粗，得两人合抱，树干钉着文物树的牌子，牌上写着六百年。
门锁着，进不去。
隔着门缝往里看，大殿门楣上悬着八个字，黑字黄底："东岳至尊、恩泽万民。"
听见 "太白庙" 三个字，我第一反应是李白。这是个挺蠢的误会。天水一带叫太白庙的，供的是掌管风雨的太白爷，不是诗仙。
太白爷分三位：大太白、二太白是和善文官，三太白黑脸怒目，为武将，主司行云布雨。关于三位太白的来历说法很多，陇东民间流传，是郭、马、李三位异姓兄弟在太白山得道坐化。
皂郊坡地多、水源紧，从前庄稼全靠天时，太白爷，是这片土地农人最仰仗的神。
旧时陇上苦旱，求雨是农人天大的事，有种种郑重甚至苦行的仪式。皂郊这座小庙，正是这套祈雨信仰落在渗金山上的一处末梢。
可隔着门缝望见大殿殿门两边八个黑字黄底：东岳至尊、恩泽万民。东岳主掌幽冥生死，太白主司风雨禾苗，两尊神祇本不相属。但西北乡间的庙宇从来不拘泥规制，乡民敬神，向来是谁能护佑一方，便供奉谁。
庙正对着一座戏台。戏台一年里只有过庙会那几天才算活了。太白古会期间，周边村子的人一早上山，山脚下支起卖凉粉、浆水面、油饼的摊子，锣鼓一响，秦腔顺着山谷传出去很远。
求的都不是大愿，多是家人平安、孩子顺当、地里别缺水。
斜对着皂郊村的山梁是皂郊堡，本地人顺口叫成曹操堡 —— 只是方言读音相近附会，和曹操无关。
它是南宋抗金前沿堡垒，和礼县白环堡、西和湫池堡互为犄角。黄土夯筑堡墙，南北长约一百八十五米，东西宽约六十米，残高仍有八九米，堡子山海拔一千六百多米。
淳熙四年，守将吴挺主持重修，增筑副堡、囤积粮草兵器。嘉定十一年金兵围困皂郊堡，断水破城，连年战事叠加，这处堡垒前后罹难军民多达五万余人，《宋史》留下了这段沉重记载。如今山顶只剩夯土残墙、两处老堡门，现在是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一道山梁，一边是承载数万亡魂的古战场，一边是祈求风调雨顺的小庙。生死与雨水，都落在这片黄土丘陵之上。
这座庙在官方的旅游线路里找不到名字。渗金山的官方介绍写的是森林公园、果树研究所，写别墅套房、三百个餐位的餐厅。
太白庙挨着它一百多米，不在任何一张线路图上。可它确实是一带挂了号的保护文物，和涌泉寺、新洞寺排在一起。
这一带的文脉往上还能追到明洪武年间的礼部尚书门克新，皂郊镇正街就是他的故里。
去那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庙门锁着，灯没点，香炉是冷的。
只有那条狗守在院子里。
从门缝里我又看了一眼那八个字，转身往车上走。一只麻雀落在最高的那根柏枝上。
山梁之上，兵戈早已远去，香火还在等候下一场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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