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像悬着一面鼓，天没亮就敲，敲到深夜也不肯停。事情一件接一件，做完还有，人像在赶一程接一程的路，永远差着半步。
陶渊明住在人境，听不见车马喧，他说心远地自偏。白乐天漂泊半生，末了认下一句，大抵心安即是家。古人也慌，也急，也在半夜里睁着眼，好在他们替后人找到了几处能歇脚的地方。
下面这二十八扇窗，推开一扇，风就进来一点。
月明松下房栊静，日出云中鸡犬喧。
——唐·王维《桃源行》
月亮照在松树底下，屋窗关着，里面的人睡熟了。等日头从云里出来，鸡叫了，狗在门口吠，一天的声音全都回来。
王维少年时写桃花源，把陶渊明那个避乱的村子重新走了一遍。他既写了夜里的静，也写了天亮以后的吵，两样搁在一起，一点也不冲突。
我们总以为安宁要躲开人声，真躲开了，心里又发空。那一夜月光落在松针上，屋里的人呼吸均匀。天亮了鸡犬相闻，日子照样热闹，他不觉得被吵着。安稳不是四下无声，是声音来了，心不惊。
—【02】—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唐·李白《登金陵凤凰台》
凤凰早飞走了，台子还在，江水自己流。李白站上去，看见三座山远远浮在青天外头，一半被云气吃掉。长江到这里被白鹭洲分开，两道水，中间一片白沙。
这样的地方埋过吴宫的花草，走尽晋代的衣冠。他本想同崔颢的黄鹤楼较个高下，写到末尾……还是承认了愁。
眼睛看到远处的时候，胸口那点堵会松一松。心里的事没有变小，是天地忽然变大了。水把沙洲分开的那一下，也像把人心里的乱，分开了一道口子。
—【03】—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宋·黄庭坚《寄黄几复》
当年桃李开着，春风里一杯酒，两个人说得投机。后来各自走远，江湖上夜雨落了十年，一盏灯陪着读书，灯芯剪了又剪。
黄庭坚那时在北方做小官，黄几复在岭南瘴地里当县令。信要走很久，久到收到时，节令都换了。他知道老朋友头发白了，隔着溪水有猿在叫。
人熬得住，多半靠心里存着几个热场面。冷雨敲窗的夜里，把当年那杯酒重新温一遍，身上就有力气。灯不必很亮，够照见半张脸就好。
—【04】—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唐·杜甫《旅夜书怀》
细草在风里伏着，桅杆独自立，夜里的江面空得吓人。星子低到贴着平野，月亮从水底涌上来，跟着大江一起走。
杜甫这条船，装着老病和辞掉的官。他一生想做的事没做成，文章倒传下来了。回头看自己，像天地间一只沙鸥。
承认自己小，是一件很难的事。难过去了，人就轻了。
星那么低，江那么阔，一个人在这中间漂着，本来就不必扛住什么。水推船走，船不必自己使劲。
—【05】—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宋·晏殊《寓意》
梨花落在院子里，月光溶溶，像化不开的一层水。池塘那边柳絮飘着，风很淡，几乎觉不出来。
晏殊做过宰相，日子富贵，写的愁很轻。轻愁也是愁，它不咬人，它缠人。油壁香车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在这样的春夜里站着。
慢的东西养人。月光是慢的，柳絮是慢的，花开花落都慢。心里发急的时候，找一处慢的地方坐坐，急就退下去一点。
—【06】—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宋·林逋《山园小梅二首》
水浅的地方，梅枝的影子横着斜着落在水面。天要黑还没黑透，香一阵一阵浮出来，抓不住，也躲不开。
林逋在孤山住了二十年，没有进城。种梅，养鹤，人说他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梅花不肯在春天里挤，它等最冷的时候开。
香也是等到黄昏才肯出来。有些好东西急不得，你越是追着闻，越闻不着。站在树下什么也不做，它自己会来找你。
—【07】—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唐·韦应物《淮上喜会梁川故人》
江汉做客的那些年，逢着就喝，喝完各自回去。一分手，十年过去，天上的云散了又聚，地上的水流了又流。
淮上重逢，两个人先笑，笑完了互相看鬓角，都疏了，都斑了。问他为什么不回去，他答，淮上有秋山。
十年里没有一天是快的，回头看又短得像一场雨。我们怕来不及，怕落在人后，一路小跑，跑到这里遇见旧人，才肯停下。对面坐着，谁也不问混得怎样，心里那点赶，忽然就散了。
—【08】—
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
—唐·杜甫《为农》
荷叶刚浮出水面，小小的一片，还卷着边。麦子扬花，花细得看不见，落在袖子上像一层灰。
成都城外，江村八九户人家。杜甫在这里租了地，学着种东西，打算就此老了。京城很远，战事也远。
把眼睛放小，日子就具体了。一片荷叶什么时候展平，一场花什么时候落尽，看得见这些的人，心里不会太空。天下的事他管不了，这一畦麦子，他管得住。
—【09】—
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宋·苏轼《初到黄州》
船靠黄州，他先看见的是水里的鱼和满山的竹。长江绕着城郭走，鱼一定肥；竹子连山成片，笋一定香。
乌台那一狱差点要了他的命。出来以后官职很小，俸禄几乎没有。他自嘲平生为口忙，忙到最后忙出这样一场荒唐。
落难的人肯想吃的，就还有救。心里再乱，一碗鱼汤下肚，身上先暖回来。
后来他在东坡开荒，煮猪肉，写赤壁。人间的坎，很多时候是从一顿饭开始迈过去的。
—【10】—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宋·晏殊《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
新词填好了，酒斟上一杯。天气同去年一样，亭台还是旧的。夕阳往西沉，他问它几时回来。
花往下落，拦不住；燕子飞回来，看着眼熟，也许不是去年那一只。小园的香径上，他一个人来回走。
留不住的和回来的，常常在同一天里发生。人揪着落下去的那些不肯松手，就看不见回来的。手松开一点，春天还在原处等人。
—【11】—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唐·李白《宣州谢脁楼饯别校书叔云》
昨天的日子丢下他走了，留不住；今天的日子乱他的心，烦忧一件接一件。宣州的楼上风很大，李云要走了。
他抽出刀去砍水，水断了吗，没有，流得更急。举起杯来压愁，愁压住了吗，也没有，压出更多。
这两下都是硬碰硬，硬碰硬的人最累。心里的乱不是绳子，砍不断。
李白后来写，明朝要散开头发去撑小船。他没有解决什么，他换了个地方待着。有时候人不必赢过自己的烦，走开几步，它就追不上了。
—【12】—
竹怜新雨后，山爱夕阳时。
—唐·钱起《谷口书斋寄杨补阙》
下过一场雨，竹子最好看，叶上的水还没干透，绿得发亮。太阳偏西的时候，山最好看，颜色一层一层暖上去。
谷口的书斋藏在泉壑里，薜荔爬满墙，云霞就在窗边生出来。白鹭歇得早，秋天的花落得迟。家僮扫了萝径，昨天同老朋友约好的。
一天里有两个时辰特别值得活。心里发慌的人，不妨守住这两段，一段给雨后的竹，一段给夕阳里的山。有人在来的路上，这一天就不算空。
—【13】—
晚风吹行舟，花路入溪口。
—唐·綦毋潜《春泛若耶溪》
晚风推着船走，两岸的花一路开进溪口。桨可以歇着，水自己认得路。
夜里转过西边的山壑，隔着山望南斗星。潭上的烟气飞起来，林间的月亮往后退。人间那些营生弥漫得像雾，他不想再问了，只想守一根钓竿过日子。
把方向交出去一次，试试。船没有翻，风比人稳。我们攥得太紧的手，松开一夜，天也不会塌。
—【14】—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
—唐·杜甫《春日忆李白》
渭北的树绿了，春天在这边；江东的云红了，太阳在那边落。两个人隔着一千多里，各看各的天。
杜甫在长安困着，李白在江浙漂着。他写李白的诗无人能敌，想念到最后，只想哪天再摆一樽酒，同他把文章细细论一遍。
牵挂这件事，两头都热。你在这里想着谁，谁说不定正好看向窗外。人慌的时候，心里有个可想的人，就不至于全空。
—【15】—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宋·秦观《八六子·倚危亭》
月亮照进帘子，梦幽深得像一条走不完的路。醒来记得的，是十里春风里那点柔情。
秦少游倚着高亭，恨像芳草，铲干净了又长出来。欢娱跟着流水走，越流越远，剩下的日子长得没有边。
有些温柔只能放在梦里，放着也好。人不是靠把过去忘掉活下来的，是靠偶尔梦见一次，醒来还愿意把窗推开。
—【16】—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唐·孟浩然《宿建德江》
船停在烟雾迷蒙的小洲边，太阳落下去，客愁是新的。
原野空阔，天压得比树还低。江水清，月亮就在船边上，伸手能碰到似的。
一个人在外头，最怕天黑。天黑了月亮来陪，它不说话，只把水面照亮一小块。那一小块，够一个人把今晚过完。
—【17】—
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宋·黄庭坚《登快阁》
公事办完，他登上快阁，倚着栏杆看晚晴。千山落木，天空一下子远了起来；一道澄江，月亮照得分明。
黄庭坚在泰和做县令，案牍堆得比人高。他自称痴人，把官家的差事了结干净，才敢上楼喘一口气。琴弦早为懂的人断了，青眼只好横给美酒。
胸口的堵，是被这一片空阔摊平的。他想着弄一支长笛，坐船回家，同白鸥订个约。人不必事事有着落，心里有只鸟肯落下来，就够了。
—【18】—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宋·辛弃疾《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星子七八颗，挂在天边；雨两三点，落在山前。都是小数目，数得清。
月亮从树枝上移开，惊起了鹊；半夜的风里有蝉叫。稻花正香，蛙声一片，像在商量今年的收成。
夜路上的人本来会慌。慌的时候，世界大得没有边。可这里的星能数，雨能数，路转溪桥，旧年的茅店忽然就在眼前。心里没底的人，需要这样一条数得清的路。
—【19】—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宋·宋祁《玉楼春·春景》
绿杨笼着一层烟，早晨的寒气很轻，落在肩上不觉得冷。红杏开满枝头，热热闹闹，像一树停不下来的声音。
宋祁到东城游春，水面起了细纹，客船迎着波纹靠岸。他说浮生里欢娱太少，千金也换不来一笑，索性举杯去劝斜阳，请它在花间多留一会儿。
心里发紧的人，该看看这样的热闹。春天不问你事情办完没有，它照开。花开得那样满，人间的急，忽然显得很小。
—【20】—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唐·白居易《梦微之》
夜里梦见同你携手同游，醒来泪水擦不干。你在地下，泥把骨头慢慢化掉；我在人间，头上落满了雪。
元稹走了九年，白居易也老了。阿卫韩郎这些晚辈相继离世，夜台茫茫，他想问一句你们知不知道……问不出口。
这样的疼治不好。人一辈子总要接住几回接不住的事。
可他后来还在写诗，还在春天里种花，替那个不能再看的人多看几眼。雪满头的人，把日子过下去，就是最深的情分。
—【21】—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宋·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
梦醒了，楼台锁着；酒醒了，帘幕垂着。落花往下飘，人站在花底下，一个人。细雨里燕子成双，飞来飞去。
他记得初见小蘋那天，罗衣上绣着两重心字，琵琶弦上说的都是相思。当时的月亮还在，照过彩云回去的那一个。
孤独不狼狈。人站在落花里，天地并没有嫌他多余。旧月亮肯照旧人，这一点点被记得的意思，能把很凉的夜捂热。
—【22】—
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唐·司空曙《喜外弟卢纶见宿》
雨打在黄叶树上，一夜没停。屋里点着灯，灯下坐着一个白头的人。
司空曙住得荒，四邻没有，旧业也贫。表弟卢纶夜里来了，浑身是水。他惭愧，说自己沉沦太久，劳你一趟趟来看。
雨再大，叶子再黄，灯焰底下有两个人的影子，屋子就不算冷。人熬得住荒年，靠的不是想通了什么，是有人肯冒雨来一趟。
—【23】—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唐·王勃《滕王阁》
早上，南浦的云飞进画栋；傍晚，西山的雨卷起珠帘。楼里的人换了，云和雨照旧来。
滕王的歌舞早停了，佩玉鸣鸾的响声散尽。王勃写这首诗的时候还很年轻，一笔下去满纸华彩，末了问阁中帝子如今在哪里，槛外的长江自己流。
他没能活过三十岁。那些朝朝暮暮的云雨，看过多少人。
我们眼下这一桩过不去的坎，放在这样的朝暮里，薄得像一层纸。不是它不重要，是它没有那么大。
—【24】—
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
—唐·李商隐《菊花》
紫的紫得暗，黄的黄得暖。深一块浅一块，各有各的好看法。
这是陶令篱边的颜色，是罗含宅里的香。菊花怕重露，更怕残阳，开得最好的时候，心里也存着一点怯。李商隐想把它捧进白玉堂，让它被人看见。
争艳是春天的事，秋天不兴这个。淡的浓的都开在自己那点分寸里，谁也不碍着谁。人比人比出来的急，到了篱下就消了。
—【25】—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宋·秦观《浣溪沙》
清晨的阴凉爬上小楼，天阴得像深秋。飞花轻，轻得同梦一样；丝雨细，细得同愁一样。
说不出到底在愁什么。没有事情发生，也没有人辜负谁，愁就在那里，像烟，像水，像画屏上那道淡淡的流水。宝帘挂在银钩上，他不去卷它。
无名的愁最难对付，连个对手都找不着。承认它在，让它细着，不去扯它。花自己会落尽，雨自己会停，帘子挂着，屋里的人慢慢就好了。
—【26】—
芳树无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鸟空啼。
—唐·李华《春行即兴》
宜阳城下草长得深，涧水东流又折向西。芳树底下没有人，花自己落；春山一路，鸟自己啼。
李华走过这里的时候，安史之乱刚过去。人烟散了，城空了，春天照旧来，来得不管不顾。
我们怕做的事没人看见，怕熬过的夜没有见证。可这满山的花，落了几百年，也没人夸过一句，它照样开。人手里的事，做给自己看，也算数。
—【27】—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
—宋·赵师秀《约客》
黄梅时节，家家都在雨里。青草池塘，处处都是蛙。约好的人过了半夜还没来。
灯花结了又落，他把棋子拈起来，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声音很轻，落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等一个人，等一件事的结果，等一个迟迟不来的消息，人最容易慌。慌到极处，索性把棋子敲慢些……雨照下，蛙照叫，客人来不来，这一夜都是完整的。
—【28】—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唐·李白《渡荆门送别》
船出荆门，山没有了，平野铺开，江往大荒里流。月亮落在水心，像一面飞来的镜；云气升上去，结成海上的楼台。
二十五岁的李白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天地。蜀道的险他走完了，前面的路宽得让人发懵。他没有回头，写的是仍旧怜爱故乡的水，万里送着他的船。
初见的眼光是好的。看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值得停一停。
人间的慌，多半来自看熟了，算怕了。什么时候再睁一次那样的眼睛，日子就重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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