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夜，灯关了，人还醒着。白天咽下去的话一句句浮上来，在胸口排着队。我们什么都不缺，缺的是一口能松下来的气。
王维走到水穷处，索性坐下看云起，那半日的闲，抵得过十年奔走。苏东坡从黄州的雨里走出来，回头望一眼，也无风雨也无晴。他们的难处比我们更大，好在懂得把肩上的石头卸一卸。
古人把这些心得写进了诗词。句子短，力道足。愿你读着读着，眉头自己开了。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宋·无门慧开禅师《颂平常心是道》
春天有花开，秋天有月，夏天一阵穿堂风，冬天一炉火。这些东西年年都来，从不曾短缺过谁。
人心里搁着事的时候，眼睛就看不见这些了。饭吃在嘴里不知味道，路走过一遍记不起树影。惦记着未了的一桩，眼前再好的天气也隔着一层。
把心头挂着的那几件，一件一件取下来。取不干净的，先搁一搁……四季照旧轮转，人间的时令，从不亏待肯抬头的人。
—【02】—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唐·罗隐《自遣》
罗隐考了十回，十回落空。长安的春风吹在别人身上，他背着书箱往回走。这样的身世，写出来的句子该是苦的，他倒写得放浪。
今天的酒今天喝完，明天的忧愁明天再领。听着像撒泼，其实是给自己留一条活路。人扛不住的时候，总得有个地方把担子卸下来，哪怕只卸一夜。
愁是不肯断根的，割一茬长一茬。与其提前把明年的雨淋在身上，不如今晚这盏灯下，先把杯里的暖喝下去。明天的事，交给明天那个更有力气的自己。
—【03】—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汉·无名氏《生年不满百》
汉末的人，寿命短，兵荒多，一年一年过得没有把握。他们算过一笔账，白日太短，夜里太长，躺着把黑暗数完，实在可惜。
于是点起烛火出门。夜里的园子另有一副模样，树影落在地上，露水打湿鞋面，同行的人说话声音都放轻了。烛能照多远呢，一步两步罢了，可那一步两步，到底是自己走出来的亮。
等来年，等手头宽裕，等孩子长大，等着等着，鬓角先白了。快乐这件事不经拖延，它像檐下的雪，说化就化。
愿意什么时候点灯，什么时候就是良夜。
—【04】—
是非得丧皆闲事，休向南柯与梦争。
—唐·刘兼《江岸独步》
江边一个人走，水声在脚边碎开又合上。走久了，心里那些争辩的声音也慢慢低下去。谁对谁错，得了什么失了什么，摊在这样开阔的水面前，显得很小。
南柯郡里做过二十年太守的人，醒来发现是一场蚁穴里的富贵。他不肯认，还要同梦去理论。这样的事我们也常做，深夜里翻来覆去，跟一个早已散场的人争一句话的高低。
梦不接招。人吵赢了梦，天照样亮，日子照样要过。不如把力气收回来，留着走江边这段路。
—【05】—
心似孤云无所依，悠悠世事何须觅。
—唐·寒山《诗三百三首》
寒山住在天台山的岩壁间，写字写在竹木石头上，风吹雨打，留得住几句算几句。
他说心像一片孤云。云不靠什么托着，也不问下一程停在哪座山头。人总想给心找个依靠，找个说法，找着找着，把自己捆住了。
世上的事，远看悠悠一片，走近了也是一片悠悠。追着去寻根问底，脚下这条路就走不完了。云不认路，云走得很好。
—【06】—
从此唯行乐，闲愁奈我何。
—唐·李建勋《春日东山正堂作》
做过宰相的人，晚年在东山盖了堂屋，春天坐在堂上，看阶前的草一日绿过一日。案头的公文换成茶盏，门外的车马稀疏下来，他睡得着了。
那些没有来由的愁，还会来敲门。来了就让它进来坐坐，不倒茶，也不留饭。愁这种东西，你越招待它，它越不肯走。
把日子交给可做的事，交给一场花信、一次午眠。手里有活，眼里有色，愁来了没处落座，站一会儿，自己走了。
—【07】—
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唐·岑参《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
凉州的夜，风里有沙。馆舍点着灯，几个多年不见的旧同僚挤在一处，胡人的琵琶弹起来，酒一碗一碗传下去。边地的月亮大得吓人，照着一屋子发红的脸。
人这一辈子，能放开嗓子大笑的次数，掰着指头数得过来。多数时候我们笑得客气，笑得应景，笑完了脸就酸。只有在这样的桌上，笑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烛火晃。
所以今晚谁也别提回程。醉倒在朋友肩边，比清醒着算计半生，要值。
—【08】—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宋·高翥《清明日对酒》
清明那天，高翥从坟地里回来。纸钱烧成的灰打着旋飞，杜鹃开得像血。他看见日落之后狐狸在坟头蜷着睡，回到家中，儿女在灯下说笑，一天里生死两副面孔。
祭的酒浇在土里，转眼渗干，底下的人一口也尝不到。孝敬也好，追悔也好，隔着那层土，什么都递不过去。
所以活着的时候，杯要举起来，话要说出口，想见的人趁早去见。清明的雨年年落，落在坟上，也落在还热着的人间。
—【09】—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唐·慧能《菩提偈》
黄梅的夜里，一个舂米的行者请人在廊壁上写下四句。他不识字，衣钵后来传给了他。
我们习惯把心当作一面镜子，天天擦，怕落灰。擦得越勤，越觉得灰多，越觉得自己脏。手不停，心也不得安。
可镜子在哪里呢。摸遍了，找不出一件叫作心的东西，那么灰又落在什么上头。人苦恼，多半是自己搭了个架子，再往上头挂东西，挂满了喊重。
架子拆掉，风从原处走过去了。
—【10】—
休将琐琐尘寰事，换我一生闲又闲。
—宋·释如庵主《辞住持偈》
请他做住持的文书送到山上，他推了。寺里的事无非账目、人情、修屋、迎送，一桩桩都不算大，堆起来能压弯一个人的腰。
他算得清这笔账。拿零零碎碎的应酬，去换一辈子的清闲，这买卖亏得厉害。
世上的忙碌，很多是这样换来的。今天替人跑一趟，明天陪一场不情愿的席，日子像被虫蛀过的木头，外面还成型，里头空了。
把门掩上一半。闲一次，再闲一次。
—【11】—
天宽地大得自由，如此足矣何多求。
—宋·王炎《薄薄酒》
酒薄一点，喝着不呛；屋子小一点，收拾起来快；田里的收成够吃，多余的力气留给午睡。王炎把日子过得低，低到脚踩着地。
抬头看天，天没边；低头看地，地也宽。这样大的地方，随便往哪里走都不算窄。人觉得自己被挤住了，多半是心里那把尺子太短。
知足这件事，说的时候轻，落到身上很沉。真认下它的人，从此不必同谁比高低，日子归了自己。
—【12】—
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唐·杜甫《绝句漫兴九首·其四》
二月刚破，三月已到。成都草堂里的杜甫数了数，自己这辈子还能碰上几个春天。战乱还在远处，家国的账他一笔笔记在心里，记到夜里睡不着。
身外的事没有尽头。今年的仗打完还有明年的，今年的租交清还有后年的。人的力气有数，拿有数去填无数，先垮的是自己。
杯子是有限的，倒满一次少一次。他伸手去够那只杯的时候，手大概有点抖……成都的花照旧开，江边水照旧流，一个老人肯坐下来喝完这一杯，已经很不容易。
—【13】—
放开怀抱不须焦，万事付之一笑。
—宋·冯取洽《西江月·太岁日作》
岁首那天，人人都在算命途。冯取洽给自己写的祝词很省事，把胸怀敞开，别焦，遇上一笑。
焦心最耗人。事情还没来，先在身上过一遍；来了再过一遍；过去了，还要回头再过一遍。一件事过上三遍，人也就老了三岁。
新年不妨立个笨一点的愿。眉头松开些，肩膀落下来，遇到讲不通的，笑一笑走开。一年三百多天，能笑着穿过去，就是好年成。
—【14】—
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唐·布袋和尚《插秧偈》
两个人在窄埂上迎面走来，谁都不肯让，就都过不去。侧一侧身，退半步，路就通了。田埂如此，人事也如此。
心里塞满了要赢的念头，看什么都像障碍。让一让，不是输，是给自己腾出转身的余地。人一辈子往前冲，冲到后来常常发现，前面堵着的正是自己。
让开一步，路宽一尺。心里不堵着，眼睛才看得见远处的青。
—【15】—
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宜游宜睡。
—宋·辛弃疾《西江月·示儿曹以家事付之》
六十多岁的辛弃疾，把家里的账交给儿子。收租、还赋、进出多少，一条条说清楚，然后摆手，不管了。他给自己留下的差事是竹子、山和水。
一个上马能杀贼、下马能写万言的人，晚年做的事这样小。醉一场，走一段，困了就睡。英雄末路听着凄凉，他自己写得平静。
人到某个年纪，要学着把事情交出去。交出去不是撂挑子，是承认自己只有一双手。剩下的时辰，喝该喝的酒，看该看的山，睡一个不设更漏的觉。
—【16】—
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唐·冯道《天道》
冯道一生换过好几个朝代，后人骂他的多。他写过一首说天道的诗，道理朴素得很，把眼前该做的好事做了，前程不必追问。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格外耐嚼。乱世里没有一条路是稳的，今天的位置明天可能就没了。算得再精，也算不过时局。能攥在手心的，只有自己做过的那几件对得起人的事。
冰到时候会化，草到时候会青，这些都不必人催。前程也一样，急不来。手上做着好事，心里就有一块不塌的地。
—【17】—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沉。
—五代·李煜《乌夜啼·昨夜风兼雨》
昨夜风夹着雨，帘子响了一整宿。李煜在汴京的屋子里醒着，数残更，数到天亮。江南的宫殿他回不去了，那里此刻大约也正下着雨。
半生的事，摊开来像一条水。繁华流走了，屈辱也流走了，捞不住一样。他给自己算了一笔总账，浮浮沉沉，一场梦的长度。
认下这是梦的人，未必就绝望。梦里的得失不必死攥，醒着的时候能少疼一点。他把疼写成了句子，千年之后还有人在深夜里读，觉得有人替自己疼过一回。
—【18】—
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宋·朱敦儒《西江月》
朱敦儒活到很老，见过南渡，见过故人散尽。他说不必苦苦盘算，把心熬干了，事情也未必依你。
计较是最费神的一件事。多一句话，少一分利，谁的态度冷了，谁的位次高了，夜里躺下把这些一一过秤，秤杆压的是自己的胸口。
有些东西生来就带着分限，挣不来，也躲不掉。认下它，不是认输，是把力气从死结上挪开，用到还能松动的地方去。杯里的酒尚好，篱下的花刚开，这些是眼前拿得稳的。
—【19】—
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
—唐·杜荀鹤《赠质上人》
质上人四处云游，随身连瓶钵都不带。杜荀鹤写诗赠他，羡慕他身上的轻省。
我们身上重，一半重在嘴上。见了人要把听来的是非倒一倒，倒的时候痛快，倒完更乱。话出了口会在别人嘴里另生枝叶，绕一圈回来，扎的还是自己。
试着把话咽回去几回。不评论，不转述，不打听。起先会闷，闷过一阵，心里空出一块地方……无事不是世上没有事，是事到了跟前，不再往心里搬。
—【20】—
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唐·李商隐《北青萝》
夕阳落进山崦，李商隐去访一个独居的僧人。落叶满径，人不知在哪一层云里。等他到时，僧人正敲初夜的磬，敲完了，倚着一根藤杖闲闲地站。
世界大得没有边，人小得像悬在光里的一粒尘。尘埃里还要分爱憎，还要记谁负了谁，想来有些吃力。
他没有立刻放下，谁也不能。可从山上下来那一晚，胸口的东西约莫松了一寸。恨一个人要用力气，爱一个人也要用力气，力气本该留着，看几回落日。
—【21】—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宋·苏轼《临江仙·送钱穆父》
三年不见的老友，在异乡的路口碰上，又要分别。苏轼没有写眼泪，他写两人一笑，笑意像春天。
天地是一座客舍，住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谁都在路上，谁的行李都提在自己手里。既是住客，就不必把房间当成永久的家，墙上的划痕、床脚的高低，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送别也就不必太苦。你我同为赶路人，今夜同宿一处，明早各奔东西。杯喝完，拍拍肩，路还长。
—【22】—
六根清净方成稻，后退原来是向前。
—五代·契此《插秧歌》
水田里插秧，人是倒着走的。手里一把青苗，退一步插一行，再退一步再插一行。眼睛看着脚下，身子往后挪，身后的田一寸寸绿起来。
低头的时候，水面上有一整片天。云在脚边飘，人弯着腰，把天踩在泥里。这幅样子看着卑微，其实开阔。
插秧人懂得一个笨道理，往前扑容易踩坏秧苗，退着走，反倒把一亩田种满了。眼耳鼻舌这些安静下来，手里的活才做得细。
田要一行一行地满，人要一步一步地宽。
—【23】—
人生不向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
—明·唐伯虎《花下酌酒歌》
唐伯虎在桃花底下摆酒。花开得正好，他一杯一杯地喝，喝到眼里发热。旁人说他荒唐，他反问，守着这样一树花不肯醉的人，花都要笑他呆。
科场那桩冤案断送了他的前程，此后几十年，他把日子过成了另一种样子。功名不肯给他，花肯给他，酒肯给他。人间的门关上几扇，总有几扇是开的。
花不长开，人不长少。今年这一树，明年就不是这一树了；今年喝酒的人，明年鬓边或多几根白。
所以别等。花底下坐一坐，酒慢慢喝，笑出声来也无妨。日子肯给人的甜本来不多，接住了，就算没有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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