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莲坡站上来那个男人的时候,我正靠在公车后门边的扶手上。他穿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一上车就往中间挤,然后从兜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啪”一声,火苗蹿起来。
车厢里原本就闷,那股烟雾升起来的时候,我几乎是本能地开了口:“请不要抽烟。”
他没理我。
“请不要抽烟。”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二手烟对人不好。”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吭声,但也没把烟掐了,就那么叼着,歪着头看窗外。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两秒。这是我们的小习惯——火射手出身的人,最见不得人云亦云,也最见不得有人在自己面前不讲道理。
我劝过一遍了,劝过两遍了,劝过三遍了。三遍之后,我就不劝了,我开始用另一种方式。
我往旁边挪了两步,用一种他一定听得到、但我确实是在自言自语的声音说:“怎么会有这种人。自己得病症就算了,还要害别人得病症。不知道这样子到了天上,业障会算到你头上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他比我高半个头,脸膛黑黑的,眼白多,瞳孔小。他的脚抬起来的时候我甚至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肚子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退,后背撞上扶手,金属杆发出一声闷响。
我很惊愕。真的惊愕。我是真的不知道,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会在公车上动手打一个劝他不要抽烟的陌生人。
可是嘴巴比脑子快。
我站稳之后,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打我啊,你打我啊,你打死我你还是错的。”
他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又瞪了我一眼,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踩灭了,头也不回地走到前面去,车门开了就下去。下车前他回头看我,脸上那种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了一句:“你摆我啊,丢掉啊,把气看一下。”
他下车之后,车门关上,车继续往前开。我站在原地,肚子还隐隐发疼,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悲愤里。车到了下一站,门一开,我站在门边没有下去,回头看着全车的人,那些从始至终一个声响都没出的人,我说:“你们都不敢说话,我同情你们。”
说完我就下车了。
街上人来人往,我站在站牌旁边缓了很久。
这件事我讲了很多遍,每次讲都觉得好笑。我确实被打过,在公车上,被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踹了一脚。原因是我连续劝了他三次不要抽烟,然后在他拒绝之后,我用一种自言自语的方式诅咒他得病症。如果我是当时车上的路人,我也会觉得我是很烦的一个人。
但那时候我不觉得。那时候我是真的觉得自己站在对的一边,而全车的人都是懦夫。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公车上纠正过别人抽烟。
不是因为怕了。而是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与其在公车上跟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吵起来,不如想办法让自己成为一个更成功的人,一个讲话有人听的人。
等我以后在别的场合说出一句话,能让那些还没开始抽烟的人不要碰烟,这比我在一辆公车上赌上挨一脚换来的十分钟安静要划算得多。
火射手的这种“打抱不平”,以前在我身上是非常原生的。年轻的火星,用年轻的方式去展现,就是我现在回头看会觉得丢人的那种方式:大声疾呼、正面硬刚、不给自己留退路。
但我也确实是被人打了之后才长大了一点。火星射手身上的那种高傲——你凭什么来指导我,我偏要指导你——确实是很讨打的。我被打得结结实实,才知道这个道理。
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公道话:火射手被打,是真的挨得挺结实;但火射手耐打,也是真的。
我们这种人身上有个特点,就是抽离。怎么说呢?这个世界在发生什么事情,好像跟我没关系。我站在人群之外,看着大家在吵、在争、在焦虑,我会退半步,然后开始想:这件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射手管的是意义。双子博学多闻,射手孤陋寡闻——不是真的孤陋寡闻,是我们不太关心那些大家都在关心的事。你们讨论成这样,我就去思考你们讨论成这样的意义是什么。这个动作本身,就让我和你们之间隔了一层。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火射手看起来永远年轻。因为不较真,不掺和,不把自己卷进去,心累的事情就少。
红豆也是火星射手,两个孩子都上小学了,她35岁的时候,楼下早餐店的阿姨还以为她是个高中生。红豆跟人讲话常常把对方吓一跳:啊,你结婚了?
你几岁?你看起来好年轻。她那种年轻不是装出来的,是她真的不觉得自己被生活压住了什么。火射手就是这样,无论多少岁,身上那股劲还在,说不清是天真还是倔强,但就是有一种不会被磨掉的什么东西。
这种状态,外国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我认识一些火射手的朋友,出去旅行的时候,桃花运都还不错,而且吸引来的多是那种“书生型”的人——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但一说起话来,高智商、有想法、很了解人的那一种。
火射手不太容易被外貌吸引,外貌只是在及格线以上就行了,真正打动我们的是脑子。你聪明,你有见解,你能让我觉得“这个人有东西”,那我就有兴趣了。
反过来的话,有活力、有冲劲、说做就做的人也很容易让火射手有好感,毕竟我们本身也是火象星座,急躁、即知即行、想到什么就扑上去。
但这个劲来得快去得也快,有时候省一下,那个当下没有动起来,过两天再回头看,就觉得算了、不必了、没意思了。
我们逃起跑来也很快。火射手跟白羊不一样,白羊是羊,我们是羚羊。羚羊的特点是什么?跑得比谁都利索。
我的那一次公车挨踹,已经过去很多年了。那个踹我的人大概早就忘了我,我也早就忘记了他的脸。但我记得那辆公车,记得撒莲坡那个站名,记得我没有还手的那一次,是我最后一次在公车上大声疾呼。后来我变成那种会在心里想、但选择了闭嘴的人。
朋友说我变了,我说不是变了,是被踹过之后,知道疼了。
被催着催着,就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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